兩人沿著產業道路往村子方向走去。
午後的陽光從雲層間灑落。
遠處田地裡傳來機械運轉聲。
村子不大。
幾十戶人家沿著山腳散開。
許多老房子都已經翻修過,水泥牆覆蓋了原本的紅磚,鐵皮屋頂在陽光下反著光。
多年過去。
當年的痕跡早已所剩無幾。
走進村口後,沈渡川沒有急著找人打聽。
反而先慢慢繞了一圈。
陳燼跟在後面。
他發現沈渡川一直在看。
看老房子。
看巷子。
看那些已經快被歲月磨平的生活痕跡。
最後。
沈渡川停在一棟老宅前。
那是一棟少數還保留著舊式磚牆的房子。
院子裡種著龍眼樹。
木門半掩著。
門口坐著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
老人正拿著蒲扇乘涼。
看見兩個陌生人靠近,抬起頭打量了一眼。
「找誰?」
沈渡川走到院門前。
「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事。」
老人抬起頭。
「什麼事?」
「六十年前,村裡是不是出過什麼事?」
「跟山上那棵老樹有關的。」
老人原本平靜的表情忽然微微一僵。
蒲扇停住了。
雖然只有一瞬間。
卻沒有逃過沈渡川的眼睛。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老人緩緩開口。
「都多少年了。」
「還有人提這件事。」
陳燼與沈渡川對視了一眼。
找對人了。
老人家眼神有些恍惚。
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們是她家後人?」
沈渡川搖頭。
「不是。」
「只是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
老人沉默許久。
最後長長嘆了口氣。
「村裡都說她是在等情郎。」
「其實誰也不知道。」
「因為那天晚上,沒人上山。」
陳燼問:
「沒人知道?」
老人點頭。
「第二天山崩。」
「路全埋了。」
「後來有人在山下找到她的東西。」
「人卻一直沒找到。」
風吹過院子。
龍眼樹葉沙沙作響。
老人皺著眉想了想。
「不對。」
「還有一個人家可能知道。」
沈渡川問:
「誰?」
老人抬起蒲扇,朝村子另一頭指去。
「許家。」
陳燼神色微動。
「許承遠?」
老人愣了一下。
「你們連名字都知道?」
沈渡川沒有回答。
老人沉默片刻,才緩緩點頭。
「對,就是許承遠。」
「當年村裡傳得沸沸揚揚的就是他。」
「大家都說那姑娘是在等他。」
「可那天晚上他到底有沒有赴約,誰也說不清。」
「因為第二天山就崩了。」
老人望向遠處。
眼神帶著幾分追憶。
沈渡川問:
「那姑娘叫什麼名字?」
老人想了想。
過了幾秒才開口。
「晚晴。」
「叫晚晴。」
老人望向遠處山頭。
目光有些恍惚。
「那孩子以前很乖。」
「見到人總會笑著打招呼。」
「誰也沒想到會出那種事。」
「後來沒多久,許家就搬走了。」
「老房子一直空到現在。」
那他當天到底有沒有上山?」
老人搖頭。
「沒人知道。」
「有人說他去了。」
「有人說他根本沒出門。」
「還有人說他其實到了山腳,卻被家裡人攔住。」
「總之什麼說法都有。」
說到這裡。
老人忽然停頓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麼。
「不過有件事我倒是記得。」
沈渡川抬起頭。
「什麼事?」
老人望向村尾方向。
「許家搬走以前。」
「許承遠好像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
「好幾個月都很少出門。」
「後來有人去幫忙搬東西。」
「聽說他房裡亂七八糟的,牆上寫滿字。」
陳燼問:
「寫什麼?」
老人苦笑一聲。
「誰知道。」
「那都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只聽人家提過幾句。」
「後來房子空下來,也沒人願意進去。」
沈渡川沉默片刻。
「許家老宅還在嗎?」
老人點頭。
「在。」
「就在村尾。」
「走到底就看得見。」
他抬起手指了個方向。
兩人順著看過去。
遠處樹影之間。
隱約能看見一棟老舊紅磚屋。
牆面斑駁。
院牆倒了大半。
整棟房子安安靜靜立在那裡。
像被時間遺忘了一樣。
沈渡川起身。
「謝謝老人家。」
老人擺了擺手。
「年輕人。」
沈渡川停下腳步。
老人看著他。
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如果你們真查到什麼。」
「記得回來告訴我一聲。」
「有些事壓在村子裡太久了。」
「久到連真假都快分不清了。」
沈渡川點了點頭。
隨後帶著陳燼朝村尾走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直到許家老宅越來越近。
陳燼忽然開口。
「你覺得許承遠去了嗎?」
沈渡川望著那棟荒廢六十多年的老宅。
過了幾秒才回答。
「不知道。」
「但如果他真的沒去。」
「那棟房子裡不會留下東西。」
「如果有東西留下來。」
「就代表那天晚上,他心裡也有放不下的事。」
兩人推開房門。
屋內滿是灰塵。
家具東倒西歪。
像是很多年沒有人進來過。
沈渡川取出顯靈符。
輕輕一揮。
符紙無風自燃。
淡黃色光芒迅速掃過整個房間。
然而什麼都沒有出現。
沒有靈體。
沒有記憶。
也沒有殘留畫面。
陳燼愣了一下。
「沒有?」
沈渡川微微皺眉。
按理說。
如果這裡留下過什麼重要痕跡。
顯靈符多少會有反應。
可整間屋子安靜得異常。
就在兩人準備離開時。
陳燼忽然停下腳步。
「那面牆是不是有東西?」
沈渡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床鋪後方的牆面。
因為年代太久。
牆皮早已大片剝落。
看起來和平常的老屋沒什麼兩樣。
可陳燼卻總覺得有些不對。
沈渡川走近幾步。
抬手掃掉牆上的灰塵。
下一刻。
他的動作停住了。
牆上。
密密麻麻。
全是字。
像有人拿著石塊、鐵釘或木片。
日復一日地刻上去。
一層覆蓋一層。
有些字已經模糊。
有些只剩殘痕。
但仍能辨認出內容。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整面牆。
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全都是同樣三個字。
陳燼看得頭皮發麻。
彷彿能看見一個年輕人坐在這間屋裡。
不斷重複刻著同一句話。
直到牆面再也沒有空位。
沈渡川沉默許久。
最後輕聲開口。
「看來。」
「他應該是沒能赴約。」
兩人離開許家老宅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村子裡零星亮起幾盞燈。
遠處傳來電視聲與狗叫聲。
和剛才那棟荒廢老宅相比,顯得格外有人氣。
一路走到車站。
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公車進站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陳燼才開口。
「所以今天算查到了嗎?」
沈渡川站在站牌旁,看著遠處逐漸亮起的車燈。
「查到一半。」
「一半?」
「知道了晚晴在等人,也知道許承遠後來一直放不下這件事。」
「但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還不知道。」
公車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
兩人上了車。
靠著後排找了位置坐下。
窗外的村莊慢慢向後退去。
陳燼望著黑下來的山林。
腦中反覆浮現那面寫滿「對不起」的牆。
過了許久。
他才低聲問:
「你覺得許承遠有騙人嗎?」
沈渡川搖頭。
「不知道。」
「但一個人如果能把一句話刻滿整面牆。」
「那件事大概跟了他一輩子。」
車內安靜下來。
只剩引擎規律的震動聲。
回到市區後。
兩人在車站分開。
沈渡川照例往老廟方向走去。
陳燼則搭上回家的公車。
夜風從車窗縫隙吹進來。
他靠在椅背上。
看著窗外一盞盞掠過的路燈。
今天查到的東西不少。
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查到。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卻始終缺了最關鍵的一塊。
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
回到家後。
父母正在客廳看電視。
陳燼和平常一樣打了聲招呼。
洗澡。
吃飯。
回房間。
房門關上的瞬間。
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他坐在書桌前。
看著窗外的夜色。
腦中卻始終停留在那棵老樹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則訊息。
沈渡川傳來的。
只有短短一句話。
「明天放學,老廟集合。」
陳燼看著螢幕。
很快回了一個字。
「好。」
放下手機後。
他沒有立刻睡覺。
而是坐在窗邊發了一會兒呆。
樓下偶爾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
城市依舊熱鬧。
但他的思緒,卻還停留在那座山上。
而另一頭。
老廟裡。
沈渡川正坐在神桌前。
桌上擺著今天用過的顯靈符。
香爐裡的線香緩緩燃燒。
他看著搖曳的香火。
同樣沒有說話。
有些事。
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