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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二十二章
兩人沿著產業道路往村子方向走去。
午後的陽光從雲層間灑落。
遠處田地裡傳來機械運轉聲。
村子不大。
幾十戶人家沿著山腳散開。
許多老房子都已經翻修過,水泥牆覆蓋了原本的紅磚,鐵皮屋頂在陽光下反著光。
多年過去。
當年的痕跡早已所剩無幾。
走進村口後,沈渡川沒有急著找人打聽。
反而先慢慢繞了一圈。
陳燼跟在後面。
他發現沈渡川一直在看。
看老房子。
看巷子。
看那些已經快被歲月磨平的生活痕跡。
最後。
沈渡川停在一棟老宅前。
那是一棟少數還保留著舊式磚牆的房子。
院子裡種著龍眼樹。
木門半掩著。
門口坐著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
老人正拿著蒲扇乘涼。
看見兩個陌生人靠近,抬起頭打量了一眼。
「找誰?」
沈渡川走到院門前。
「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事。」
老人抬起頭。
「什麼事?」
「六十年前,村裡是不是出過什麼事?」
「跟山上那棵老樹有關的。」
老人原本平靜的表情忽然微微一僵。
蒲扇停住了。
雖然只有一瞬間。
卻沒有逃過沈渡川的眼睛。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老人緩緩開口。
「都多少年了。」
「還有人提這件事。」
陳燼與沈渡川對視了一眼。
找對人了。
老人家眼神有些恍惚。
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們是她家後人?」
沈渡川搖頭。
「不是。」
「只是想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
老人沉默許久。
最後長長嘆了口氣。
「村裡都說她是在等情郎。」
「其實誰也不知道。」
「因為那天晚上,沒人上山。」
陳燼問:
「沒人知道?」
老人點頭。
「第二天山崩。」
「路全埋了。」
「後來有人在山下找到她的東西。」
「人卻一直沒找到。」
風吹過院子。
龍眼樹葉沙沙作響。
老人皺著眉想了想。
「不對。」
「還有一個人家可能知道。」
沈渡川問:
「誰?」
老人抬起蒲扇,朝村子另一頭指去。
「許家。」
陳燼神色微動。
「許承遠?」
老人愣了一下。
「你們連名字都知道?」
沈渡川沒有回答。
老人沉默片刻,才緩緩點頭。
「對,就是許承遠。」
「當年村裡傳得沸沸揚揚的就是他。」
「大家都說那姑娘是在等他。」
「可那天晚上他到底有沒有赴約,誰也說不清。」
「因為第二天山就崩了。」
老人望向遠處。
眼神帶著幾分追憶。
沈渡川問:
「那姑娘叫什麼名字?」
老人想了想。
過了幾秒才開口。
「晚晴。」
「叫晚晴。」
老人望向遠處山頭。
目光有些恍惚。
「那孩子以前很乖。」
「見到人總會笑著打招呼。」
「誰也沒想到會出那種事。」
「後來沒多久,許家就搬走了。」
「老房子一直空到現在。」
那他當天到底有沒有上山?」
老人搖頭。
「沒人知道。」
「有人說他去了。」
「有人說他根本沒出門。」
「還有人說他其實到了山腳,卻被家裡人攔住。」
「總之什麼說法都有。」
說到這裡。
老人忽然停頓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麼。
「不過有件事我倒是記得。」
沈渡川抬起頭。
「什麼事?」
老人望向村尾方向。
「許家搬走以前。」
「許承遠好像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
「好幾個月都很少出門。」
「後來有人去幫忙搬東西。」
「聽說他房裡亂七八糟的,牆上寫滿字。」
陳燼問:
「寫什麼?」
老人苦笑一聲。
「誰知道。」
「那都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只聽人家提過幾句。」
「後來房子空下來,也沒人願意進去。」
沈渡川沉默片刻。
「許家老宅還在嗎?」
老人點頭。
「在。」
「就在村尾。」
「走到底就看得見。」
他抬起手指了個方向。
兩人順著看過去。
遠處樹影之間。
隱約能看見一棟老舊紅磚屋。
牆面斑駁。
院牆倒了大半。
整棟房子安安靜靜立在那裡。
像被時間遺忘了一樣。
沈渡川起身。
「謝謝老人家。」
老人擺了擺手。
「年輕人。」
沈渡川停下腳步。
老人看著他。
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複雜。
「如果你們真查到什麼。」
「記得回來告訴我一聲。」
「有些事壓在村子裡太久了。」
「久到連真假都快分不清了。」
沈渡川點了點頭。
隨後帶著陳燼朝村尾走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
直到許家老宅越來越近。
陳燼忽然開口。
「你覺得許承遠去了嗎?」
沈渡川望著那棟荒廢六十多年的老宅。
過了幾秒才回答。
「不知道。」
「但如果他真的沒去。」
「那棟房子裡不會留下東西。」
「如果有東西留下來。」
「就代表那天晚上,他心裡也有放不下的事。」

兩人推開房門。
屋內滿是灰塵。
家具東倒西歪。
像是很多年沒有人進來過。
沈渡川取出顯靈符。
輕輕一揮。
符紙無風自燃。
淡黃色光芒迅速掃過整個房間。
然而什麼都沒有出現。
沒有靈體。
沒有記憶。
也沒有殘留畫面。
陳燼愣了一下。
「沒有?」
沈渡川微微皺眉。
按理說。
如果這裡留下過什麼重要痕跡。
顯靈符多少會有反應。
可整間屋子安靜得異常。

就在兩人準備離開時。
陳燼忽然停下腳步。
「那面牆是不是有東西?」
沈渡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床鋪後方的牆面。
因為年代太久。
牆皮早已大片剝落。
看起來和平常的老屋沒什麼兩樣。
可陳燼卻總覺得有些不對。
沈渡川走近幾步。
抬手掃掉牆上的灰塵。
下一刻。
他的動作停住了。
牆上。
密密麻麻。
全是字。
像有人拿著石塊、鐵釘或木片。
日復一日地刻上去。
一層覆蓋一層。
有些字已經模糊。
有些只剩殘痕。
但仍能辨認出內容。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整面牆。
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全都是同樣三個字。
陳燼看得頭皮發麻。
彷彿能看見一個年輕人坐在這間屋裡。
不斷重複刻著同一句話。
直到牆面再也沒有空位。
沈渡川沉默許久。
最後輕聲開口。
「看來。」
「他應該是沒能赴約。」

兩人離開許家老宅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村子裡零星亮起幾盞燈。
遠處傳來電視聲與狗叫聲。
和剛才那棟荒廢老宅相比,顯得格外有人氣。
一路走到車站。
誰都沒有說話。
直到公車進站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陳燼才開口。
「所以今天算查到了嗎?」
沈渡川站在站牌旁,看著遠處逐漸亮起的車燈。
「查到一半。」
「一半?」
「知道了晚晴在等人,也知道許承遠後來一直放不下這件事。」
「但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什麼,還不知道。」
公車緩緩停下。
車門打開。
兩人上了車。
靠著後排找了位置坐下。
窗外的村莊慢慢向後退去。
陳燼望著黑下來的山林。
腦中反覆浮現那面寫滿「對不起」的牆。
過了許久。
他才低聲問:
「你覺得許承遠有騙人嗎?」
沈渡川搖頭。
「不知道。」
「但一個人如果能把一句話刻滿整面牆。」
「那件事大概跟了他一輩子。」
車內安靜下來。
只剩引擎規律的震動聲。
回到市區後。
兩人在車站分開。
沈渡川照例往老廟方向走去。
陳燼則搭上回家的公車。
夜風從車窗縫隙吹進來。
他靠在椅背上。
看著窗外一盞盞掠過的路燈。
今天查到的東西不少。
卻又好像什麼都沒查到。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卻始終缺了最關鍵的一塊。
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
回到家後。
父母正在客廳看電視。
陳燼和平常一樣打了聲招呼。
洗澡。
吃飯。
回房間。
房門關上的瞬間。
整個世界終於安靜下來。
他坐在書桌前。
看著窗外的夜色。
腦中卻始終停留在那棵老樹下。
不知道過了多久。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則訊息。
沈渡川傳來的。
只有短短一句話。
「明天放學,老廟集合。」
陳燼看著螢幕。
很快回了一個字。
「好。」
放下手機後。
他沒有立刻睡覺。
而是坐在窗邊發了一會兒呆。
樓下偶爾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
城市依舊熱鬧。
但他的思緒,卻還停留在那座山上。
而另一頭。
老廟裡。
沈渡川正坐在神桌前。
桌上擺著今天用過的顯靈符。
香爐裡的線香緩緩燃燒。
他看著搖曳的香火。
同樣沒有說話。
有些事。
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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