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街燈一盞盞亮起。
沈渡川和陳燼在老廟會合後出發。
沈渡川先在路邊找了間還開著的麵店。
兩人坐下後。
陳燼終於忍不住開口。
「接下來呢?」
沈渡川拆開一次性筷子。
沉默了幾秒。
「許家。」
陳燼抬起頭。
「不是查完了?」
「沒有。」
沈渡川搖頭。
「村裡的人知道的是傳聞。」
「晚晴記得的是片段。」
「真正經歷過那件事的人,是許承遠。」
說到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
「就算人不在了,也未必什麼都沒留下。」
沈渡川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手機。
通訊錄翻了半天。
最後停在某個名字上。
沈渡川按下撥號鍵。
電話響了幾聲。
很快被接起。
還沒等沈渡川開口。
電話另一頭已經傳來熱情的聲音。
「哎呀!」
「沈老師!」
「您怎麼有空打電話給我?」
沈渡川笑了笑。
「老劉。」
「最近身體怎麼樣?」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爽朗笑聲。
「托您的福。」
「去年您讓我去還願之後,那些怪毛病還真沒再犯過。」
「我老婆到現在還一直念著要請您吃飯。」
電話那頭還在說。
「沈老師。」
「您難得主動打電話。」
「是不是有事要交代?」
「您儘管說。」
「能幫上忙是我的榮幸。」
沈渡川靠在椅背上。
「還真有件事。」
電話另一頭語氣立刻認真起來。
「您說。」
「我聽著。」
沈渡川拿起桌上的筆記本。
翻到昨天記下的資料。
「幫我查個人。」
「名字叫許承遠。」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似乎已經拿紙筆開始記錄。
「許承遠。」
「哪裡人?」
沈渡川報出那座山村的名字。
又補了一句。
「大概六十多年前搬走。」
「時間有點久。」
老劉立刻笑了。
「沈老師。」
「您這是看不起我啊。」
「別的不敢說。」
「戶籍這些老資料,我退休前可是吃這碗飯的。」
「只要資料還在。」
「我給您翻出來。」
沈渡川笑著搖頭。
「少吹牛。」
「年紀一大把了還這德性。」
電話另一頭哈哈大笑。
「您放心。」
「我幫您把許家後面搬去哪裡、還有後代資料都整理出來。」
說到這裡。
老劉忽然像想起什麼。
語氣變得有些小心。
「沈老師。」
「是不是碰上什麼案子了?」
沈渡川望向院外。
香火裊裊。
陽光穿過老榕樹灑在地上。
沉默片刻後。
他才淡淡開口。
「少八卦,查到盡快給我電話。」
老劉隨後笑道:
「好好好不多嘴不多嘴。」
「沈老師您放心。」
「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現在就去找資料。」
掛斷電話後。
陳燼忍不住看向沈渡川。
「這個人欠你錢拉?。」
沈渡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是欠錢是欠人情。」
「以前順手幫過他一次。」
陳燼顯然不信。
剛才那語氣,差點都快把「沈老師」三個字供起來了。
沈渡川卻像早已習慣。
放下茶杯。
平靜地說:
「多認識幾個朋友。」
「有時候幫別人一把。」
「以後自己也方便一點。」
「做我們這行的人脈廣節省很多時間。」
半小時後。
拿到消息了。
許承遠已經在二十多年前病逝。
如今還住在那裡的。
是他的長子許建成。
週末。
兩人照著地址找了過去。
那是一棟有些年紀的透天厝。
院子裡種著幾盆蘭花。
看得出有人仔細照顧。
開門的是一名五十多歲的男人。
眉眼之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輪廓。
聽見沈渡川提起許承遠。
許建成明顯愣了一下。
「家父?」
沈渡川點頭。
「有些舊事想請教。」
許建成沉默了許久。
最終還是把兩人請進屋裡。
茶水放到桌上後。
許建成終於開口。
「沈先生。」
「你到底為什麼要查我父親的事?」
客廳裡安靜下來。
沈渡川放下茶杯。
沉吟片刻後才說:
「我接了一個委託。」
許建成沒有打斷。
靜靜聽著。
「委託內容和六十多年前一樁舊事有關。」
「查著查著。」
「查到了你父親。」
許建成微微皺眉。
「六十多年前?」
沈渡川點頭。
「山上的老樟樹。」
「晚晴。」
「還有許承遠。」
當晚晴這個名字出現時。
許建成的神情明顯變了一下。
沈渡川看在眼裡。
繼續說下去。
「我去過那個村子。」
「也去過許家老宅。」
「村裡的人知道一些。」
「但知道得不完整。」
「所以我想來問問許家後人。」
許建成沉默許久。
最後才低聲問:
「你想知道什麼?」
沈渡川沒有繞圈子。
直接看著他。
「我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許承遠為什麼沒有赴約。」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許建成握著茶杯。
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
他才苦笑一聲。
「原來還是因為那件事。」
陳燼目光微動。
顯然。
許建成知道。
至少知道一些。
沈渡川沒有催促。
而是安靜等著。
許久之後。
許建成抬起頭。
看向客廳角落的櫃子。
「其實我知道的也不多。」
「但我爸留下了一些東西。」
「也許裡面有你們想找的答案。」
說完。
他緩緩站起身。
朝樓梯走去。
沒多久。
他抱著一個舊木箱走了下來。
箱子不大。
卻明顯被保存得很好。
即便過了這麼多年。
木頭依舊沒有太多損壞。
許建成將箱子放到桌上。
輕輕拍掉灰塵。
「這個箱子。」
「我爸活著的時候誰都不准碰。」
「連生病住院前都特別交代別丟掉。」
他伸手摸了摸木箱表面。
眼神有些複雜。
「我一直以為裡面放的是什麼重要文件。」
「直到他過世整理遺物時才知道這件事情。」
許建成深吸一口氣。
慢慢打開木箱。
箱蓋掀開的瞬間。
一股陳舊紙張特有的味道飄了出來。
最上面。
是一疊泛黃信紙。
旁邊壓著幾張黑白老照片。
再下面。
還放著一塊早已褪色的紅布。
以及一本厚厚的日記本。
許建成低聲說:
「這些東西。」
「全都跟那個叫晚晴的人有關。」
客廳裡忽然安靜下來。
窗外陽光落在木箱裡。
照亮那些塵封了六十多年的往事。
許建成將那本厚厚的日記本拿了出來。
封面早已泛黃。
邊角磨損得十分嚴重。
看得出來被翻閱過無數次。
許建成說:
「我爸晚年時候經常在看這本日記。」
「有時候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一看就是半天。」
沈渡川伸手接過。
輕輕翻開。
前面大多是一些生活記錄。
日期橫跨數十年。
字跡也從年輕時的工整逐漸變得蒼老。
直到翻到其中一頁。
沈渡川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頁面最上方。
只寫著一個日期。
民國五十二年。
六月十七日。
下面的字跡明顯比其他頁面用力許多。
甚至有幾處劃破紙面。
今晚我們約好要一起走。
晚晴說她會在山上那棵樟樹下等我。
東西我已經收好了。
衣服兩套。
乾糧一些。
還有這些年存下來的錢。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只要我們再一起相信都會很好。
再往後翻。
下一頁字跡變得凌亂。
像是情緒極不穩定時寫下的。
爸發現了。
他把包袱翻了出來。
我們大吵了一架。
他說我敢踏出家門一步,就打斷我的腿。
我就是不明白。
我只是想跟晚晴在一起。
為什麼就是不行。
又翻一頁。
字跡已經開始歪斜。
我被關進柴房了。
門從外面被反鎖住。
不管我怎麼撞。
都開不了門。
外面開始下雨了。
很大。
很大。
晚晴是不是還在等我.....。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翻頁聲。
陳燼站在旁邊。
越看越沉默。
沈渡川繼續往後翻。
下一篇。
日期已經是兩天後。
然而紙面上只有短短兩行字。
晚晴你到底在哪裡。
晚晴你回來好不好。
下面是一大片空白。
像是寫的人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又或者根本無法接受。
再下一頁。
字跡顫抖得幾乎難以辨認。
晚晴她娘一直在哭。
村裡的人都在找。
山崩了。
路沒了。
樹倒了。
找不到。
找不到了。
後面的頁面開始出現大量塗改。
有些甚至整頁被劃黑。
只能勉強辨認出零碎句子。
如果我去了。
如果我沒有被關起來。
如果我早一點到。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再往後。
日記中斷了整整半年。
半年後再次出現記錄時。
字跡已經和之前不同。
平靜了許多。
卻更讓人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