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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二十四章
爸決定搬家了。
他說離開這裡或許會好一些。
其實我知道。
不會好的。
翻到下一頁。
只有一句話。
有些人走了。
一輩子都回不來。
客廳裡陷入長久的安靜。
窗外傳來微弱的風聲。
許建成低聲說:
「我爸沒有提過以前的事。」
「我也是整理遺物時後才看到這些。」
「但是每年那幾天,他都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誰也不見。」

因為目前為止。
那晚發生的事情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許承遠沒有失約。
他想去。
也準備去了。
只是被父親關進了柴房。
而當他終於出來時。
那場暴雨與土石流。
已經把一切都帶走了。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沒有人說話。
許建成坐在沙發另一側,目光落在父親的遺照上。
像是看著那個沉默了大半輩子的老人。
沈渡川沒有急著把日記闔上。
而是繼續往後翻。
後面的內容不再像前面那樣密集。
有時隔著幾天。
有時隔著幾個月。
甚至好幾頁都是空白。
像是一個人努力想把某段記憶埋起來。
卻始終做不到。
某一頁上。
只寫著短短幾行字。
今天又夢見她。
還是在那棵樹下。
我跑得很快。
可怎麼跑都到不了。

下一頁。
搬來新家第三年。
媽說該成家了。
我答應了。
可我知道自己答應的不是成家。
是認命。

陳燼慢慢皺起眉。
許建成坐在旁邊。
神情有些複雜。
顯然這些內容他也看過。
沈渡川繼續翻。
某一頁夾著一張已經泛黃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是一群年輕人站在村口。
畫面模糊。
但仍能看見角落站著一個年輕姑娘。
笑得很燦爛。
沈渡川把照片抽出來。
放到桌上。
「這女孩是晚晴」
許建成點頭。
「應該是。」
「我爸留的照片裡,只有這張背後寫了名字。」
照片背面。
用鋼筆寫著兩個字。
晚晴。
字跡很年輕。
和日記前半段的筆跡一致。
陳燼望著照片。
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六十多年過去了。
照片裡的人依舊停留在十八、九歲。
而那個等待的人。
也同樣停留在十八、九歲。
只有許承遠一個人。
真的活完了一生。
客廳再次安靜下來。
沈渡川將照片放回桌面。
繼續查看木箱。
下面還有幾封信。
只是信封沒有寄出痕跡。
連郵票都沒有貼。
像是寫完之後便被收了起來。
第一封信很短。
只有幾行字。
晚晴:
今天又下雨了。
不知道妳以前是不是也討厭下雨。
我已經很久不敢回去那座山了。
不是忘記。
是不敢。

第二封。
日期隔了三年。
晚晴:
我有孩子了。
是個兒子。
他今天會叫爸爸了。
我很高興。
可不知道為什麼。
忽然想起妳。

第三封。
日期又隔了五年。
紙張明顯已經不同。
字跡也蒼老許多。
晚晴:
如果那天晚上我能出去。
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這句話我想了二十幾年。
還是沒有答案。

信件並不多。
大概十幾封。
時間跨度卻長達數十年。
最後一封。
已經是許承遠晚年。
字跡顫抖得厲害。
許多地方甚至需要仔細辨認。
沈渡川緩緩念出內容。
晚晴:
我最近總夢見那棵樹。
夢裡的妳還是當年的樣子。
可我已經老了。
也快走不動了。
如果真有再見的一天。
希望妳別怪我。

房間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連許建成都低下頭。
過了許久。
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爸到死前一個月。」
「還在看這些東西。」
「有時候坐在院子裡,一看就是整個下午。」
「我問他。」
「他也不說。」
沒有人接話。
因為答案就在這些紙頁裡。
他這份虧欠。
陪著他走完了整整一生。
沈渡川緩緩將信件、照片與筆記本依序整理整齊。
重新放回木箱。
這些東西對許家而言或許只是遺物。
但對一名喚靈師來說。
它們是完整人生留下來的痕跡。
也是還原真相最重要的憑證。
許建成坐在對面。
神情複雜。
從沈渡川翻開筆記本開始。
他便一直沒有出聲。
直到此刻才緩緩開口。
「沈先生。」
「這些東西有幫助嗎?」
沈渡川點了點頭。
「比我預想的還多。」
他輕輕拍了拍日記封面。
「至少有件事已經能確認。」
「令尊不是失約。」
許建成微微一怔。
隨後低下頭。
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父親為何將這些東西保留了一輩子。
沈渡川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而是沉吟片刻後開口。
「許先生。」
「這些資料我想借閱幾天。」
「有些內容還需要再整理確認。」
許建成幾乎沒有思考。
便點了點頭。
「沒問題。」
「如果能把事情查清楚。」
「您儘管拿去。」
說完。
他起身找來一個牛皮紙資料袋。
將日記、信件與照片仔細收妥。
交到沈渡川手中。
沈渡川雙手接過。
微微頷首。
「多謝。」
許建成苦笑了一下。
「應該是我要謝謝您。」
「這麼多年了。」
「還有人願意去查這件事。」
屋內再次沉默下來。
片刻後。
沈渡川站起身。
知道該問的已經問完了。
該看的也已經看完了。
留在這裡已經沒有意義。
因為接下來要解開的。
不在許家。
而在另一個人身上。
兩人告辭離開。
走出許家大門時。
午後的陽光正斜斜落在街道上。
陳燼抱著資料袋跟在後面。
一直走出巷口。
才開口問道:
「接下來要整理資料?」
沈渡川搖頭。
「不用。」
陳燼有些意外。
「不用?」
沈渡川望向手中的資料袋。
神情平靜。
「該知道的已經知道了。」
「剩下的不是資料能回答的問題。」
陳燼很快反應過來。
「晚晴。」
沈渡川點頭。
風吹過街道。
資料袋邊緣微微晃動。
裡面裝著一個男人背負六十多年的愧疚。
而另一端。
還有一個停留六十多年的等待。
沈渡川看了一眼時間。
沒有回老廟。
兩人走出巷口。
午後陽光斜斜落在街道上。
陳燼抱著資料袋跟在後面。
一直走到路邊。
才開口問道:
「接下來呢?」
沈渡川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牛皮紙袋。
裡面裝著許承遠留下的日記、信件和照片。
沉默片刻後才說:
「去見晚晴。」
陳燼怔了一下。
隨即反應過來。
「現在?」
「現在。」
沈渡川點了點頭。
「該知道的已經知道了。」
他抬手攔下一輛計程車。
車子在路邊停下。
沈渡川拉開車門。
先將資料袋放到身旁座位。
這才坐了進去。
陳燼也跟著上車。
車門關上。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兩人一眼。
沈渡川報出張明哲家的地址。
車子緩緩駛離路邊。
窗外景色開始向後退去。
陳燼看著放在座位上的牛皮紙袋。
終於明白過來。
那些照片。
那些信件。
那本寫滿愧疚的日記。
從來不只是舊物。
而是喚醒靈體的媒介。
是許承遠留在人世間最後的痕跡。
也是喚醒晚晴最重要的引子。
沈渡川靠在椅背上。
望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街景。
神情平靜。
許承遠已經把自己知道的一切留在了紙上。
接下來。
該輪到晚晴了。
車流穿過午後的街道。
朝張明哲家的方向而去。

計程車停在老社區樓下時。
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餘暉落在老舊外牆上。
將斑駁水泥染成淡淡金色。
沈渡川提起牛皮紙袋。
確認裡面的日記、信件與照片都在。
這才關上車門。
陳燼跟在後面。
兩人一路走進社區。
沿著熟悉的樓梯往上。
誰都沒有說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
接下來要做的事,才是整個委託真正的核心。
走到門前。
沈渡川抬手敲門。
沒多久。
房門便打開。
婦人顯然一直在等消息。
看見兩人後立刻迎了上來。
「沈先生。」
「怎麼樣?」
沈渡川點了點頭。
「查到一些東西。」
婦人神色一緊。
「那孩子有救嗎?」
沈渡川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平靜說道:
「今晚會有結果。」
這句話讓婦人怔了一下。
隨即點頭。
不再追問。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能插手的。
張明哲也從房間走了出來。
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
「這就是查到的資料?」
「嗯。」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待會兒不管看見什麼。」
「不要出聲。」
張明哲下意識點頭。
房間裡很快安靜下來。
沈渡川提著紙袋走向房門。
推開。
熟悉的陰涼感再次迎面而來。
晚晴依舊坐在角落的沙發上。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
安靜。
沉默。
像停留在某段永遠走不出去的歲月裡。
只是這一次。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目光緩緩落在沈渡川手中的紙袋上。
沈渡川沒有立刻靠近。
而是先放下布包。
從裡面取出安識鈴。
鈴身不大。
銅色表面佈滿細密紋路。
接著又取出白色石筆。
蹲下身。
在房間地面緩緩勾勒陣紋。
筆尖劃過地板。
留下一道道淺白色痕跡。
紋路不複雜。
卻帶著某種規律。
數十道線條彼此交錯。
逐漸形成完整圓陣。
圓陣將晚晴與房間角落一同納入其中。
陳燼站在旁邊。
神情微凝。
他認得這個術式。
歸識法。
定識陣。
喚識之前。
必須先穩定靈體識場。
否則記憶一旦被牽動。
極有可能再次陷入混亂。
沈渡川起身。
將安識鈴置於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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