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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二十五章
沈渡川將定識陣完成後。
沒有立刻開口。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時鐘走動的聲音。
張明哲站在門邊。
張母坐在客廳。
誰都沒有出聲。
沈渡川蹲下身。
將牛皮紙袋緩緩打開。
先取出那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放在陣中。
接著是那幾封從未寄出的信。
最後。
是那本厚厚的日記。
一樣一樣放好。
圍繞在晚晴身旁。
彷彿將六十多年來散落的人生碎片重新拼回原位。
做完這些。
沈渡川才拿起安識鈴。
輕輕一搖。
叮——
鈴聲在房間裡盪開。
不大。
卻格外清晰。
下一刻。
晚晴的身體微微一顫。
像是有什麼沉睡許久的東西被驚醒。
她低頭看向那些物件。
沒有伸手。
也沒有靠近。
只是怔怔站著。
然而在靈體眼中。
那些東西從來不只是物件。
照片承載著歲月。
信件承載著思念。
日記承載著一個人一生未曾說出口的愧疚。
隨著安識鈴的聲音落下。
那些沉寂多年的識念開始緩緩甦醒。
一絲。
一縷。
從照片、信件與日記之中逸散出來。
晚晴站在原地。
眼神逐漸失去焦距。
像是看見了什麼。
陳燼知道。
喚識開始了。
沈渡川沒有再施術。
也沒有再說話。
他能做的已經做完。
剩下的。
只能由晚晴自己去感受。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
沒有人知道過去了多久。
也許只有幾分鐘。
也許對晚晴而言,是重新走完一生。
她看見了。
看見那個年輕的許承遠。
看見他偷偷收拾好的行囊。
看見那個約定私奔的夜晚。
看見許父發現包袱時的暴怒。
看見那場激烈爭吵。
看見被重重關上的柴房木門。
看見門外越來越大的雨。
看見許承遠瘋狂拍打木門。
喊著她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而柴房外。
雨聲掩蓋了一切。
她又看見了兩天後。
木門終於打開。
滿臉憔悴的許承遠衝出家門。
一路跌跌撞撞衝向山上。
看見崩塌的山路。
看見被土石掩埋的樹林。
看見那些正在搜尋的人。
看見他跪在泥地裡。
像失去魂魄一樣。
一遍遍喊著她的名字。
晚晴的身體開始顫抖。
眼眶逐漸泛紅。
她還看見了之後的歲月。
許家搬離村子。
新的城市。
新的生活。
成家。
生子。
變老。
以及那面寫滿「對不起」的牆。
一封封從未寄出的信。
一本本反覆翻閱的日記。
她看見許承遠坐在院子裡。
頭髮逐漸斑白。
看見他每年那幾天都獨自坐著。
看見他把照片拿出來。
又小心收回去。
看見他對著空蕩蕩的夜色發呆。
看見他直到生命最後。
仍沒有放下那一夜。
那些歲月。
那些愧疚。
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此刻全部流入晚晴的識海之中。
房間依舊安靜。
沈渡川始終站在原地。
沒有打擾。
許久。
許久之後。
晚晴終於抬起頭。
她眼中的空洞已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陳燼從未見過的神情。
像是漫長黑夜之後。
終於看見天亮。
她低頭看著那本日記。
輕聲開口。
聲音很輕。
卻不再飄忽。
「原來......」
她停頓了很久。
像是在整理那六十多年來從未得到的答案。
最後。
才緩緩說出一句話。
「你沒有失約。」
房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晚晴低頭望著那些舊物。
許久沒有動作。
那句話說出口後。
彷彿有什麼壓在她身上六十多年的東西終於鬆開了一些。
卻還沒有完全消失。
沈渡川沒有打斷。
他知道。
喚識已經完成。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關鍵。
錨點解識。
不是把真相告訴靈體。
而是讓靈體自己看見執念究竟是什麼。
過了很久。
晚晴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我一直以為......」
她停住了。
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陳燼靜靜站在旁邊。
沒有出聲。
晚晴低著頭。
繼續說:
「我一直以為他不要我了。」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
整個房間再次陷入沉默。
六十多年。
其實她等的從來不是許承遠。
她等的是答案。
一個為什麼沒有出現的答案。
沈渡川緩緩蹲下身。
將那封最後的信推到她面前。
「看看這個。」
晚晴的目光落了下去。
信紙已經泛黃。
字跡蒼老。
甚至有些顫抖。
那是許承遠晚年寫下的最後一封信。
一個老人坐在院子裡。
望著夕陽。
望著遠方。
望著一個永遠回不去的夏天。
那股深深的愧疚與遺憾。
直到今天依然留在信紙之中。
晚晴閉上眼。
沉默了很久。
再睜開時。
眼中的怨與不解正在一點一點散去。
那個困住她六十多年的問題。
其實早就有答案了。
只是沒有人告訴她。
沈渡川看著她。
平靜開口:
「晚晴。」
「妳還在等什麼?」
這一次。
晚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照片。
看著信。
看著那本日記。
許久之後。
忽然笑了。
不是悲傷的笑。
也不是哭。
而是一種終於放下的笑容。
像當年照片裡那個站在人群中的少女。
她輕聲說:
「我不知道。」
沈渡川點了點頭。
沒有意外。
很多執念解開後。
靈體都會出現這種短暫的茫然。
因為支撐自己停留人間的理由忽然消失了。

晚晴慢慢蹲下身。
伸出手。
像是想碰一碰那張照片。
卻又停在半空。
她望著照片中的自己。
忽然問:
「他後來過得好嗎?」
陳燼一怔。
沈渡川卻笑了。
這是晚晴今晚第一次問起許承遠。
不是問他為什麼沒來。
不是問他在哪裡。
而是問他過得好不好。
這代表她終於從自己的執念裡走出來了。
沈渡川望向桌上的照片。
語氣平和。
「成家了。」
「有孩子。」
「也有孫子。」
晚晴安靜聽著。
眼裡沒有失落。
反而有些欣慰。
過了很久。
她輕輕點頭。
像是在對誰說話。
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那就好。」
安識鈴忽然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叮。
沈渡川抬起頭。
晚晴身上的濁氣正在消散。
那些纏繞六十多年的執念。
正在慢慢鬆開。
安識鈴輕輕震動。
晚晴身上的濁氣正在緩緩散去。
但沈渡川並沒有急著收起法器。
而是依舊蹲在原地。
靜靜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
才問出那個一直放在心裡的問題。
「晚晴。」
晚晴抬起頭。
「嗯?」
沈渡川看了一眼旁邊的張明哲。
「妳為什麼會跟著他?」
房間裡安靜了許久。
晚晴望著張明哲。
目光沒有離開。
卻也不再像最初那樣執著。
彷彿透過眼前的人。
看見了另一段早已遠去的歲月。
沈渡川一直沒有打擾。
直到晚晴的情緒徹底平穩下來。
才緩緩開口。
「現在能告訴我了嗎?」
晚晴轉頭看向他。
「什麼?」
「妳為什麼會跟著他。」
沈渡川看了一眼旁邊的張明哲。
「六十多年過去了。」
「村子沒了。」
「許家搬走了。」
「妳卻偏偏跟在他身邊。」
「為什麼?」
張明哲站在門邊。
神情有些不自在。
他其實也很想知道答案。
晚晴沉默了很久。
目光再次落到張明哲身上。
過了一會兒。
才輕聲開口。
「因為我認得。」
沈渡川沒有打斷。
只是安靜等著。
晚晴低聲說:
「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
「我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的目光有些恍惚。
像是在回憶第一次遇見張明哲的畫面。
「我知道他不是承遠。」
「長得不像。」
「聲音不像。」
「人生也不一樣。」
「可是......」
她停頓了一下。
「我認得那個印記。」
房間裡一片安靜。
張明哲微微一愣。
顯然沒聽懂。
沈渡川點了點頭。
神情並不意外。
「靈魂印記。」
晚晴輕輕點頭。
「嗯。」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聲音很輕。
「我已經忘記他的樣子了。」
「也忘記他的聲音。」
「很多事情都忘了。」
「可是那個印記還在。」
「所以我才跟著他。」
張明哲終於忍不住開口。
「什麼印記?」
沈渡川沉默片刻。
思索該如何解釋。
最後還是用最簡單的方式說:
「人活一世。」
「總會留下些東西。」
「有些是照片。」
「有些是名字。」
「有些則留在靈魂裡。」
張明哲聽得半懂不懂。
沈渡川也沒有再往下解釋。
因為有些事情。
知道概念就夠了。
沒必要深究。
晚晴卻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
她看著張明哲。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卻比任何時候都真實。
「原來你已經走了那麼遠。」

張明哲怔住。
不知道這句話是在對自己說。
還是在對另一個人說。
晚晴的目光慢慢移開。
重新落回那些照片與信件上。
六十多年的等待。
六十多年的疑問。
如今都已經有了答案。
她沒有被拋下。
那個少年也沒有失約。
他只是來晚了。
晚到再也見不到她。
沈渡川看著晚晴。
知道最後的時候到了。
他伸手打開放在身旁的安靈匣。
匣蓋緩緩開啟。
有盞小燈。
卻透著一股安定平和的氣息。
不像囚籠。
更像一處暫時休息的地方。
晚晴看了一眼。
沒有抗拒。
沈渡川的聲音平穩而溫和。
「晚晴。」
「該離開了。」
「剩下的路。」
「慧塵會送妳走完。」
晚晴沒有立刻回答。
她最後一次望向張明哲。
望向那些照片。
望向那本寫滿愧疚的日記。
許久之後。
輕輕點頭。
「好。」
話音落下。
她的身影進入安靈匣。
沒有悲傷。
也沒有不捨。
像一片停留太久的落葉。
終於等到了該吹起的風。
淡淡微光自她身上散開。
緩緩飄向安靈匣。
直到最後一縷光芒沒入其中。
匣蓋自行闔上。
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喀。
房間裡忽然安靜下來。
那股停留許久的陰冷感消失了。
空氣似乎都輕了幾分。
沈渡川將安靈匣抱起。
低頭看了一眼。
神情終於放鬆下來。
這樁橫跨六十多年的執念。
到這裡。
終於有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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