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靈匣緩緩闔上。
房間裡最後一絲陰冷也隨之散去。
張明哲愣愣站在原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總覺得房間忽然變得明亮了許多。
像是壓在空氣裡很久的某種東西終於離開。
沈渡川伸手抹去地上的定識陣。
將安識鈴收回布包。
又把桌上的照片、信件和日記重新整理好。
放回牛皮紙袋裡。
事情到了這裡。
算是真正結束了。
張母站在門口。
小心翼翼問道：
「沈先生......」
「這樣就好了嗎？」
沈渡川點了點頭。
「執念已經解開了。」
「接下來帶回老廟安靈。」
「剩下的事情慧塵會處理。」
張母明顯鬆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壓在心裡的大石終於落地。
連眼眶都有些泛紅。
她連忙說：
「真的謝謝您。」
「如果不是您，我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沈渡川背起布包。
倒是沒什麼居功的意思。
只是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
回頭看向張母。
一本正經地說：
「對了。」
張母愣了一下。
「怎麼了？」
沈渡川拍了拍懷裡的安靈匣。
「記得找時間去老廟添點香油錢。」
「這趟活可不便宜。」
房間瞬間安靜了一秒。
張母先是一愣。
隨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原本有些沉重的氣氛一下子散掉大半。
「一定。」
「一定。」
「我明天就去。」
沈渡川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嗯。」
「那就沒問題了。」
陳燼站在旁邊差點沒忍住。
剛才還一副高深莫測的喚靈師模樣。
結果事情一辦完。
馬上惦記起香油錢。
張明哲也是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媽肯定不會少給。」
沈渡川理所當然地說：
「那當然。」
「老廟屋頂去年才修過。」
「慧塵天天念經不用吃飯啊？」
張母被逗得笑個不停。
連連點頭。
「我知道。」
「一定包個大紅包。」
沈渡川這才抱著安靈匣往外走。
陳燼跟在後面。
看著夕陽灑在老舊樓梯間。
忽然覺得。
這或許才是沈渡川真正的樣子。
不是什麼高人。
也不是什麼世外修士。
只是個替亡者找回答案。
再送他們最後一程的人。

回老廟的路上。
夜色漸深。
計程車穿過一條條街道。
車內很安靜。
沈渡川靠在座位上。
似乎正在閉目養神。
陳燼則一直看著窗外。
沒有說話。
晚晴的事情結束了。
可他的腦子反而比平時更亂。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一幕幕閃過。
從林秀芬。
到晚晴。
從第一次看見沈渡川搖鈴。
到今天把晚晴送進安靈匣。
他忽然發現。
沈渡川做的事情其實很奇怪。
又查資料。
又跑村子。
又找人。
最後還要把靈體帶回老廟。
麻煩得要命。
賺得好像也不多。
正常人根本不會選這種工作。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笑了一下。
阿嬤以前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候他還很小。
總是一個人坐在門口發呆。
看著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阿嬤蹲在旁邊摘菜。
一邊摘一邊說。
「以後還是要學個技術啦。」
「不然長大要做什麼？」
那時候他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
因為從小到大。
他好像就和別人不太一樣。
上課。
讀書。
工作。
交朋友。
大家都有自己的位置。
只有他一直不知道自己適合什麼。
到底想要做什麼。
很多時候。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看得見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用。
直到最近。
陳燼看著車窗倒映中的自己。
忽然冒出一個以前從沒想過的念頭。
如果是這個呢？
如果是喚靈師呢？
他好像第一次發現。
自己能看見靈體這件事。
不是麻煩。
也不是病。
而是一種別人沒有的能力。
而沈渡川做的事情。
自己似乎也做得到。
甚至可能比很多人更適合。
因為那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他從小就看得見。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開口。
「那個。」
沈渡川閉著眼。
「嗯？」
陳燼沉默幾秒。
像是在整理語言。
最後才說：
「喚靈師很難學嗎？」
車內忽然安靜下來。
沈渡川緩緩睜開眼。
轉頭看向他。
眼裡沒有意外。
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
計程車繼續往前行駛。
而老廟的燈火。
正在夜色裡慢慢靠近。

計程車裡安靜了幾秒。
車窗外的燈光一盞盞掠過。
映在沈渡川滿是鬍渣的側臉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陳燼。
看了很久。
久到陳燼都有些不自在。
才慢慢把目光收回去。
重新望向窗外。
「不好學。」
語氣很平淡。
不像謙虛。
也不像故意嚇人。
只是陳述事實。
陳燼點了點頭。
其實這答案不意外。
如果好學。
也不會這麼多年只遇到沈渡川一個。
車子繼續往前開。
沈渡川忽然問：
「為什麼想學？」
陳燼一時沒有回答。
因為他自己也在想。
到底是為什麼。
是因為晚晴？
是因為林秀芬？
還是因為這些年來一直看見的那些東西？
沉默了很久。
他才低聲說：
「阿嬤以前叫我學個技術。」
沈渡川微微一怔。
沒有打斷。
陳燼望著窗外。
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一直覺得我這樣不行。」
「以後怎麼生活。」
說到這裡。
他自己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無奈。
「以前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幹嘛。」
「上課可以。」
「吃飯可以。」
「活著也可以。」
「但好像沒有什麼特別適合我的。」
車裡再次安靜下來。
只有引擎的低鳴。
陳燼繼續說：
「這幾天跟著你跑來跑去。」
「我第一次覺得。」
他停頓了一下。
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想法。
「好像有些事情。」
「我真的做得到。」
沈渡川聽完後沒有說話。
只是從口袋裡摸出菸盒。
又想到計程車裡不能抽。
只好重新塞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
才淡淡說道：
「你知道喚靈師是做什麼的嗎？」
陳燼愣了一下。
「幫靈體找答案？」
沈渡川搖頭。
「那只是結果。」
「喚靈師真正做的事情。」
「是陪他們把路走完。」
陳燼安靜下來。
沈渡川繼續說：
「有些靈體一年。」
「有些十年。」
「有些幾十年。」
「甚至一輩子都找不到答案。」
「不是每個人都像晚晴。」
「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放下。」
車窗外的霓虹一閃而過。
映進沈渡川眼底。
「有時候跑三個月。」
「最後什麼都查不到。」
「有時候找到真相。」
「對方還是不願意走。」
「有時候人沒救到。」
「靈也沒送走。」
陳燼默默聽著。
這些事情。
沈渡川以前從來沒說過。
「那你為什麼還做？」
沈渡川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滄桑。
「因為每個人都要回家。」
「活人也是。」
「死人也是。」
「路走完了。」
「總要回家。」
車裡再次安靜下來。
沈渡川繼續說：
「有的人走得順。」
「有的人走得苦。」
「有的人半路迷路。」
「有的人停在原地不肯走。」
「很多濁靈都一樣。」
「不是沒有路。」
「只是忘了往前走。」
這些話說得很輕。
卻不像之前那樣簡單。
沈渡川轉頭看向懷裡的安靈匣。
「我師父以前也是這樣說。」
「後來他走了。」
「就輪到我了。」
車裡再次安靜下來。
遠處。
老廟的屋簷已經出現在夜色中。
紅燈籠在風裡微微搖晃。
沈渡川忽然開口。
「陳燼。」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陳燼搖頭。
沈渡川看著窗外。
語氣難得認真。
「我在想。」
「這孩子怎麼撐到現在的。」
陳燼怔住了。
沈渡川沒有看他。
只是繼續說。
「兩歲開始看見。」
「十幾年天天看。」
「沒瘋。」
「沒被拖走。」
「也沒走偏。」
「挺不容易。」
陳燼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
大家只覺得他怪。
覺得他沉默。
覺得他不合群。
可沈渡川第一個想到的。
卻是他怎麼撐過來的。
計程車慢慢停在老廟門口。
車燈照亮斑駁的石階。
沈渡川抱著安靈匣走到廟門前。
忽然停下腳步。
回頭看向陳燼。
「想學可以。」
陳燼愣住。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沈渡川卻像是在說今天晚餐吃什麼。
平靜得不得了。
「先把高中念完。」
陳燼：
「啊？」
沈渡川翻了個白眼。
「啊什麼啊。」
「你以為喚靈師不用吃飯？」
「不用繳水電？」
「不用報稅？」
陳燼直接被噎住。
沈渡川繼續往前走。
「平日放學過來。」
「假日跟著我。」
「守識基礎篇先背。」
「呼吸法先學。」
「體能先練。」
「其它的以後再說。」
陳燼站在原地。
「就這樣？」
沈渡川回頭。
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白痴。
「不然呢？」
「你還想直接喚靈？」
「今天讓你搖鈴。」
「明天是不是想送人投胎？」
然後繼續往廟裡走。
一邊走一邊碎念。
「現在年輕人都這樣。」
「看到兩三個案子就想出師。」
「當年我被我師父操三年才碰安識鈴。」
陳燼這才回過神。
看著那座老廟。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阿嬤坐在門口摘菜時說過的那句話。
「以後還是要學個技術。」
夜風吹過。
陳燼忍不住笑了。
或許。
他終於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