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裡安靜了下來。
陳燼沒有再說話。
只是望著窗外。
城市的燈火一盞盞向後退去。
沈渡川那句話卻一直留在腦海裡。
每個人都要回家。
活人也是。
死人也是。
不知道為什麼。
他忽然想起阿嬤。
想起小時候那間鄉下老房子。
夏天的電風扇。
廚房燉湯的味道。
阿嬤坐在門口摘菜的背影。
還有那雙總是粗糙卻溫暖的手。
阿嬤走的那一天。
看見阿嬤站在病床旁邊。
笑著看他。
沒有害怕。
沒有不捨。
只是像平常一樣。
叫了他一聲。
然後就走了。
那是陳燼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有人離開。
也是第一次看見靈體沒有停留。
沒有迷失。
沒有變成濁靈。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忽然有些明白了。
因為阿嬤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所以走得很安心。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低聲問:
「那個。」
「嗯?」
「是不是不是每個靈體都會變成濁靈?」
沈渡川點頭。
「當然不是。」
「大部分都不會。」
陳燼有些意外。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
「你以為我天天都能接到案子?」
「真要那樣。」
「慧塵早累死了。」
陳燼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渡川繼續說:
「大部分的人。」
「其實走得比活人想像中平靜。」
「放下了。」
「自然就離開了。」
「只有少部分人。」
「被什麼東西困住。」
「才會留下來。」
陳燼沉默地點頭。
心裡卻忽然鬆了一些。
這些年。
因為看得見。
他總以為世界上到處都是靈體。
到處都是不肯離開的人。
可現在才知道。
原來不是。
真正放不下的。
其實只是少數。
車子轉過街角。
老廟終於出現在視線裡。
門口兩盞紅燈籠掛在簷下。
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像是在等待什麼。
計程車停下。
沈渡川付完車資。
抱著安靈匣下車。
陳燼跟在後面。
剛走上石階。
廟門便吱呀一聲打開。
慧塵已經站在門口。
月光落在灰色僧袍上。
神情依舊平靜。
目光卻第一時間落在安靈匣上。
「回來了。」
沈渡川點頭。
「回來了。」
慧塵沒有再問。
因為答案已經在安靈匣裡。
他雙手合十。
輕輕低頭。
像是在向匣中的晚晴致意。
過了片刻。
才抬起頭。
「辛苦了。」
沈渡川擺擺手。
「別客氣。」
「香油錢記得算我那份。」
慧塵看了他一眼。
「張家給了?」
「還沒。」
「但我提醒過了。」
慧塵沉默兩秒。
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做得好。」
陳燼站在旁邊。
看著這一僧一道不像道士也不像和尚的兩個老人。
忽然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剛才在張家還一副高人模樣。
結果回到老廟第一件事。
還是香油錢。
夜風吹過院中的老榕樹。
發出沙沙聲響。
慧塵抱起安靈匣。
轉身往後殿走去。
走了幾步。
卻忽然停下。
回頭看向陳燼。
那雙平靜的眼睛裡多了一絲笑意。
「聽說。」
「有人想拜師了?」
陳燼頓時愣住。
而旁邊的沈渡川則露出一副「果然藏不住事」的表情。
夜色下。
老廟的燈火溫暖而安靜。
而屬於陳燼的新生活。
似乎也在這一刻。
真正開始了。
__
隔日下午。
放學鐘聲響起。
陳燼背著書包離開校門。
一路搭車來到老廟。
天色已近傍晚。
夕陽掛在山頭。
將整座廟宇染上一層淡金色。
他走進前殿時。
卻發現今天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樣。
香案被整理得乾乾淨淨。
地面剛掃過。
連供桌上的燭火都比平時多點了兩盞。
陳燼微微一愣。
「今天有法會?」
正在掃地的慧塵看了他一眼。
難得露出笑容。
「差不多。」
「算是。」
陳燼還沒反應過來。
身後便傳來沈渡川的聲音。
「來了?」
陳燼回頭。
沈渡川今天難得沒有穿那件皺巴巴的外套。
而是換上一身乾淨深色長衫。
鬍子也稍微整理過。
看起來正式不少。
沈渡川轉身往後殿走去。
「跟上。」
「別讓師祖等太久。」
引魂殿內。
燈火長明。
七盞引魂燈安靜燃燒。
火光映照著一排排安靈匣。
而最深處。
那只漆黑安靈匣依舊放在木架最高處。
前方青銅古燈長明不滅。
慧塵雙手抱著漆黑安靈匣。
緩緩走至殿中央。
動作極輕。
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麼。
隨後將安靈匣放上供桌。
青銅古燈置於前方。
燈火微微搖曳。
整座引魂殿彷彿更加安靜了。
沈渡川已經換上一身深色長衫。
神情肅穆。
沒有平日半分散漫。
他走到香案前。
取出三炷香。
點燃。
香煙裊裊升起。
隨後雙手持香。
朝著供桌上的漆黑安靈匣深深行禮。
陳燼與慧塵同時安靜下來。
整座引魂殿只剩燈火燃燒的細微聲響。
許久。
沈渡川才緩緩開口。
聲音低沉而鄭重。
「喚靈師一脈。」
「第九代傳人沈渡川。」
「今日奉師門傳承。」
「引後學陳燼入門。」
香煙緩緩升起。
飄向殿頂。
沈渡川繼續說:
「弟子無德。」
「不敢妄立門戶。」
「今請師父。」
「共觀此禮。」
話音落下。
整座引魂殿忽然變得格外安靜。
連燈火都像停止了晃動。
陳燼站在原地。
忽然感受到一股莫名寒意。
不是陰冷。
而是一種說不出的肅穆。
下一刻。
青銅古燈的火光微微一顫。
漆黑安靈匣前。
一道淡淡人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名老人。
灰白長衫。
身形消瘦。
神情平和。
像是從歲月深處慢慢走出來。
陳燼瞳孔微微收縮。
他知道。
這不是濁靈。
更不是殘魂。
那是一道完整而清明的靈體。
老人出現後。
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看著沈渡川。
目光平和。
卻帶著長者審視後輩的意味。
沈渡川再度行禮。
腰身彎得極低。
許久未起。
「師父。」
老人微微點頭。
目光隨後落到陳燼身上。
整座引魂殿再次陷入寂靜。
陳燼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卻莫名覺得。
自己彷彿被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沒有壓力。
沒有威勢。
卻讓人不敢生出半分輕慢。
老人最終點了點頭。
沒有開口。
重新沒入燈火之中。
沈渡川這才緩緩起身。
隨後從懷中取出三枚銅錢。
正是三識錢。
銅錢落入掌心。
發出清脆碰撞聲。
沈渡川走到供桌前。
雙手捧起銅錢。
閉目片刻。
隨後輕聲開口。
「弟子沈渡川。」
「今日傳承。」
「請歷代守靈前輩示意。」
話音落下。
三枚銅錢被拋向半空。
銅錢翻轉。
落下。
叮。
叮。
叮。
三聲脆響先後傳出。
卻沒有散開。
而是穩穩落在供桌之上。
一正。
兩正。
三正。
沈渡川看著銅錢。
沉默數息。
隨後雙手抱拳。
朝供桌深深一禮。
慧塵也同時雙手合十。
輕聲誦了一句佛號。
「阿彌陀佛。」
引魂殿內的氣氛愈發莊重。
沈渡川轉過身。
望向陳燼。
將三炷已點燃的香遞到他面前。
陳燼雙手接過。
掌心竟微微出汗。
沈渡川聲音平穩。
「跪。」
陳燼面向供桌。
雙膝落地。
引魂殿內寂靜無聲。
只有香煙裊裊上升。
沈渡川站在一旁。
低聲道:
「三錢儀靈,鈴聲歸識。」
「符引舊憶,卷解錨心。」
「燈明本我,亡者自安。」
「可記住了?」
陳燼握著香。
低聲回答。
「弟子記住了。」
沈渡川點頭。
「叩首。」
陳燼俯身。
額頭觸地。
一拜。
敬歷代守靈前輩。
二拜。
敬師門傳承。
三拜。
敬引魂歸途。
三拜之後。
整座引魂殿安靜得落針可聞。
沈渡川伸出手。
將陳燼扶了起來。
聲音第一次帶上師長意味。
「從今日起。」
「你便是喚靈師第十代傳人。」
老人靜靜看著陳燼。
許久。
終於微微點頭。
那動作很輕。
卻像某種無聲的認可。
下一刻。
漆黑安靈匣忽然微微震動了一下。
青銅古燈的火光隨之搖曳。
陳燼還沒反應過來。
便看見一縷極淡的微光自古燈之中緩緩升起。
像一粒塵埃。
又像一道細小火種。
在空中靜靜漂浮。
慧塵看著那道光。
神情微微一肅。
沈渡川則後退半步。
沒有干涉。
只是安靜看著。
那縷微光緩緩飄向陳燼。
越來越近。
最後停在他的眉心前方。
陳燼下意識摸向眉心。
那裡什麼都沒有。
卻又彷彿多出了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沈渡川看著他。
神情難得認真。
「感覺到了?」
陳燼點了點頭。
眉心深處仍殘留著一絲溫潤感。
像有什麼東西安靜落了下來。
並不強烈。
卻始終存在。
「剛剛那是什麼?」
沈渡川沉默片刻。
才緩緩開口。
「養識印。」
引魂殿內一片安靜。
青銅古燈微微搖曳。
陳燼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養識印?」
「嗯。」
沈渡川點了點頭。
「喚靈師一脈的養識秘術。」
「正式入門的人都要種下。」
陳燼微微皺眉。
「有什麼作用?」
沈渡川笑了笑。
「很多。」
「但最明顯的。」
「是長壽。」
陳燼愣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答案會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