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點了牛肉鍋。
陳燼點了麻辣鍋。
葉知微點了昆布鍋。
慧塵和新慧塵都點素鍋。
沈渡川看著兩鍋素的,皺眉。
「你們和尚吃火鍋也很無趣。」
慧塵笑。
「沈施主吃肉吃了一百多年,也沒見得多有趣。」
陳燼低頭喝水,差點嗆到。
葉知微也笑了。
這頓飯吃得很慢。
陳燼一直替慧塵夾菜。
高麗菜。
豆腐。
香菇。
玉米。
夾到最後,慧塵碗裡堆得像小山。
慧塵看著碗。
「陳施主,貧僧只是回山,不是餓死。」
陳燼手停在半空。
「喔。」
他把那片豆腐放回自己鍋裡。
過了一會兒,又默默夾了一塊凍豆腐給慧塵。
慧塵笑了笑,沒再阻止。
葉知微坐在旁邊,吃得很安靜。
她不太擅長這種告別。
所以她把每個人的鍋底、點了什麼、誰多加了一盤肉、沈渡川最後還是付了錢,全都記在心裡。
不是要寫進案件。
只是她怕自己以後忘記。
怕忘記這一晚的熱氣。
忘記火鍋店很吵。
忘記慧塵師父明明要回山,還是笑得很平靜。
忘記陳燼一直夾菜,夾到快把人碗淹掉。
吃到一半,沈渡川忽然叫店員。
「再加一盤肉。」
陳燼抬頭。
「師父,你不是嫌貴?」
沈渡川淡淡說:
「你付。」
陳燼:「……」
慧塵笑得肩膀微微動。
新慧塵也低頭笑了一下。
那一瞬間,陳燼忽然覺得,好像回到很早以前。
回到葉知微剛留下來那天。
大家坐在老廟裡,明明剛談完喚靈師、安靈匣、識域這些可怕的事,卻開始吵火鍋肉盤誰出錢。
那時候他覺得很好笑。
現在他才知道,有些玩笑不是沒意義。
它們會變成一個很小的約定。
等到真的要分開時,還能拿出來完成。
吃完後,沈渡川去結帳。
陳燼本來要跟過去,被沈渡川瞥了一眼。
「你那點零用錢留著買藥膏。」
陳燼低頭看自己還有點紅的手背,沒說話。
火鍋店外,夜風很涼。
慧塵站在門口,雙手合十。
「這頓飯很好。」
沈渡川說:
「一般。」
慧塵笑。
「一般也很好。」
沒有人再說話。
那天晚上回老廟的路不長。
但大家走得很慢。
街邊店家一間一間關燈。
機車從旁邊騎過。
有人拎著宵夜回家。
城市照常過日子。
而他們也只是這城市裡一桌吃完火鍋的人。
沒有誰知道,這是這一代慧塵在老廟附近吃的最後一頓火鍋。
回到老廟後,慧塵照樣添燈。
陳燼站在旁邊看。
燈火一點點穩下來。
慧塵忽然說:
「火鍋要趁熱吃。」
陳燼看向他。
慧塵笑了笑。
「人也是。」
「想一起吃飯時,就去吃。」
「不要總想著以後。」
陳燼鼻子一酸。
「嗯。」
這句話很普通。
但他記住了。
第七天清晨。
天還沒亮。
陳燼就到了老廟。
他一夜沒睡好。
或者說,根本沒睡。
他以為自己來得夠早。
可到前殿時,慧塵已經準備好了。
灰色僧衣乾淨。
包袱很小。
裡面只有一串佛珠、一件舊袈裟、一本翻得很舊的經書。
引魂燈已經添滿油。
新慧塵站在燈旁。
雙手合十。
沈渡川坐在門邊,手裡拿著茶杯,卻沒有喝。
葉知微也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本新的記錄冊。
封面空白。
那是她昨晚準備的。
給新慧塵用。
她把冊子交給年輕和尚。
「這是最近案件的引魂紀錄索引。」
新慧塵接過。
「多謝葉施主。」
葉知微點頭。
她看起來很鎮定。
只是眼睛紅得明顯。
慧塵看著他們,笑了笑。
「都來了。」
陳燼喉嚨發緊。
「師父……一定要今天走嗎?」
慧塵看著他。
「今日正好。」
「哪裡正好?」
「天色清。」
陳燼抬頭看外面。
天還沒亮透。
只是遠處有一點淡灰色。
他不知道這哪裡正好。
可是慧塵說正好。
那大概就是正好。
沈渡川站起身。
他走到慧塵面前。
兩個老人對視了很久。
他們認識太多年。
多到很多話都不必說。
沈渡川問:
「燈交好了?」
「交好了。」
「安靈匣?」
「交好了。」
「引魂殿?」
「交好了。」
「欠我的茶錢?」
慧塵笑。
「下個慧塵還。」
沈渡川看著他。
很久,才說:
「你每次都這句。」
陳燼聽到「每次」兩個字,愣住。
他忽然意識到,沈渡川可能本來就知道每一代慧塵都是如此。
對沈渡川來說,慧塵會一直在。
也一直會走。
每一代都叫慧塵。
每一代都守燈。
每一代都會有回山的那天。
這不是第一次。
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可是對陳燼來說,這就是第一次。
第一次看見一個熟悉的人,平靜地走向自己的圓寂。
沈渡川抬手,替慧塵整理了一下僧衣領口。
動作很短。
甚至有些笨拙。
慧塵低頭看了一眼,笑道:
「沈施主也會做這種事。」
沈渡川冷冷說:
「少說兩句,省點力氣。」
慧塵笑得更深。
陳燼眼淚掉下來。
因為他突然發現,沈渡川不是不難過。
他只是難過得很安靜。
慧塵轉向陳燼。
「陳施主。」
陳燼立刻站直。
「嗯。」
慧塵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以後回廟,先上香。」
「知道。」
「訓練後,手疼要擦藥。」
「知道。」
「見到靈體,不要急著同情。」
陳燼一愣。
慧塵看著他。
「同情也是功課。」
華興街後,他最需要學的就是這件事。
他會生氣。
會難過。
會想替那些殘識說話。
這些都不是錯。
但如果他被同情佔據,就可能看不清活著的人的危險,也可能看不清該很多事情。
陳燼點頭。
「我知道。」
慧塵笑。
「你現在還不知道。」
陳燼眼眶紅了。
慧塵說:
「慢慢知道。」
他又看向葉知微。
「葉施主。」
葉知微吸了一口氣。
「在。」
「資料很重要。」
「嗯。」
「但人比資料重。」
葉知微怔住。
慧塵溫和地看著她。
「整理久了,容易只看見欄位。」
「名字、日期、地點,都要記。」
「但記完以後,也要記得那是人。」
葉知微手指收緊。
她點頭。
「我會記得。」
慧塵最後看向新慧塵。
年輕和尚雙手合十,低頭。
老慧塵說:
「燈交給你了。」
新慧塵低聲道:
「弟子接燈。」
前殿裡的引魂燈火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熄滅。
是像被風輕輕推過。
然後重新穩住。
慧塵看了一眼。
神情很安定。
他背起包袱。
走到老廟門口。
天色已經亮了一點。
街道還很空。
早餐店剛開火,遠處有鐵門拉起的聲音。
這座城市還沒完全清醒。
慧塵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老廟。
看前殿。
看引魂燈。
看沈渡川。
看陳燼。
看葉知微。
看新慧塵。
然後雙手合十。
「貧僧回山了。」
沈渡川沒有說保重。
葉知微沒有說再見。
新慧塵低頭合掌。
陳燼想說很多話。
可是最後只擠出一句。
「慧塵師父。」
慧塵看向他。
「嗯?」
陳燼眼淚終於掉下來。
「路上慢點。」
這句很普通。
普通得不像告別。
慧塵卻笑了。
「好。」
他轉身。
沿著清晨還沒亮透的街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沒有回頭。
陳燼站在老廟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他忽然很想追上去。
可是腳像被釘在地上。
不是不能追。
是他知道,不能追。
回山的人,不回頭。
送行的人,也不能把他拉回來。
慧塵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後,老廟門前仍然安靜。
很久很久。
陳燼才低聲問:
「他會在山上圓寂嗎?」
沈渡川看著街口。
「嗯。」
「我們不去嗎?」
「不去。」
「為什麼?」
沈渡川說:
「那是他的路。」
陳燼眼淚還沒乾。
他看著那條空掉的街。
第一次明白,離別有很多種。
有華興街那種來不及。
有封靈司那種未竟。
也有慧塵這種,明明所有人都捨不得,卻誰也不能攔。
因為他不是迷路。
那天之後,老廟還是有慧塵。
年輕的慧塵會點燈。
會誦經。
會添香。
會煮粥。
只是粥煮得太稠。
沈渡川喝了一口,皺眉。
「比上一個還難吃。」
新慧塵雙手合十。
「弟子會改。」
陳燼坐在旁邊,原本難受得快喘不過氣,聽到這句,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又覺得鼻酸。
因為老廟還在。
燈還在。
慧塵這個位置也還在。
只是那個慧塵,已經不在了。
晚上,陳燼照常洗碗。
洗到一半,他下意識喊:
「慧塵師父,抹布在哪?」
前殿傳來年輕和尚的聲音。
「左邊櫃子第二層。」
陳燼動作停住。
以前回答他的聲音不是這樣。
他站在水槽前,手上都是泡沫。
過了幾秒,才低聲說:
「喔。」
他打開左邊櫃子第二層。
抹布果然在那裡。
位置沒變。
只是聲音變了。
那一刻,他忽然又想哭。
可他沒有哭。
他把碗洗乾淨。
把抹布擰乾。
把水槽擦好。
然後走到前殿,給引魂燈添了一點油。
新慧塵看著他,沒有阻止。
陳燼添完油,站在燈前很久。
燈火安靜地亮著。
有些人離開,不是把燈帶走。
是把燈交下來。
活著的人要做的,不是一直站在原地哭。
是學會在那個人不在之後,繼續把燈照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