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興街之後,老廟過了幾天很平靜的日子。
不是所有人都想通了。
也不是華興街案被放下了。
只是日子還要過。
沈渡川照樣坐在後院喝茶。
陳燼照樣放學後過來訓練。
葉知微照樣把資料夾一份一份編號。
慧塵照樣在前殿點燈、掃地、添香。
那些日子普通得很。
普通到陳燼有時候會覺得奇怪。
他明明心裡還卡著華興街。
可是早上還是要上學。
中午還是要吃便當。
下午還是要寫考卷。
放學後還是要來老廟。
他以為難受會讓世界慢下來。
結果沒有。
世界像什麼都沒發生。
這種「什麼都沒發生」比他想像中更難接受。
因為陳雨晴死了。
周明和、林建安、許婉琴的殘識被封靈司收走了。
華興街那份資料夾還放在灰盒旁邊,標著「明識未竟」。
可廟裡的米還是要洗。
碗還是要刷。
燈油還是要添。
定識紋畫歪了,沈渡川還是會說重來。
到了第七天傍晚。
慧塵掃完前殿。
他掃地的動作一直都很慢。
掃把從左到右,把落葉、香灰和一點細塵推到同一處。
他掃了很多年。
這座老廟每一塊地磚的凹陷,他都知道。
哪裡容易積灰。
哪裡雨天會返潮。
哪裡香客走過時會踩出泥印。
他全都知道。
那天,他掃完最後一片落葉,沒有立刻把掃把放回牆邊。
而是站在前殿,看著引魂燈。
燈火很亮。
黃而安靜。
他看了很久。
久到葉知微從後殿抬頭。
「慧塵師父?」
慧塵回頭,對她笑了一下。
「沒事。」
他的聲音還和平常一樣。
可是葉知微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那句「沒事」不像平常。
她把手裡的資料放下,卻沒有問。
因為她剛來老廟不久,還不確定什麼能問,什麼不該問。
慧塵把掃把放好,走進後院。
沈渡川正在樹下喝茶。
陳燼坐在旁邊磨石筆。
白色石筆磨得太尖不好,太鈍也不行。
沈渡川讓他自己磨,磨完再畫一遍定識紋。
陳燼正磨得煩,抬頭看見慧塵走過來,順口問:
「慧塵師父,要喝茶嗎?」
慧塵笑著說:
「不喝了。」
陳燼沒在意。
慧塵走到沈渡川面前,雙手合十。
「沈施主。」
沈渡川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陳燼差點以為自己看錯。
「嗯。」
慧塵說:
「貧僧該回山了。」
後院忽然安靜。
陳燼手裡的石筆停住。
葉知微在後殿聽見這句,也抬起頭。
她不知道「回山」是什麼意思。
但她本能覺得,這不是普通出門。
沈渡川把茶杯放下。
茶杯碰到石桌,聲音很輕。
「什麼時候定的?」
慧塵說:
「昨夜。」
「幾日?」
「七日內。」
陳燼愣了一下。
「什麼七日內?」
沒有人回答他。
他看向沈渡川,又看向慧塵。
慧塵仍然笑著。
那笑不是安慰。
也不是故作輕鬆。
就是平靜。
一個人如果已經把該做的事做完,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走哪條路,大概就會是這樣的表情。
陳燼心裡突然發緊。
「回山是什麼意思?」
慧塵轉頭看他。
「回寺。」
「哪個寺?」
「貧僧受戒的地方。」
「回去做什麼?」
慧塵雙手合十,聲音很輕。
「覆命。」
陳燼聽不懂。
或者說,他其實聽懂了,但不想懂。
「什麼覆命?」
慧塵看著他。
「守燈兩百年,緣盡了。」
陳燼整個人僵住。
兩百年。
緣盡。
回山。
覆命。
這些詞慢慢拼在一起,變成一個他很不想承認的意思。
慧塵師父要走了。
不是出遠門。
不是換地方修行。
而是圓寂之前,回到他最初下山的地方。
陳燼手裡的石筆掉在地上。
白色石筆滾了半圈,停在地磚縫裡。
沈渡川看了那支石筆一眼,沒有罵人。
這讓陳燼更慌了。
如果沈渡川罵他,他還能覺得事情和平常一樣。
可沈渡川沒有。
他只是坐在那裡,沉默地看著慧塵。
過了很久,才說:
「人到了?」
慧塵點頭。
「午後到的。」
陳燼愣愣地問:
「誰到了?」
這一次,慧塵沒有回答。
他轉身看向前殿。
一個年輕和尚從前殿門口走進來。
二十多歲。
灰色僧衣。
背著舊包袱。
眉眼乾淨,神情安靜。
他走到後院,對沈渡川、慧塵和陳燼合十行禮。
「弟子慧塵。」
陳燼腦子裡嗡了一聲。
「你說你叫什麼?」
年輕和尚平靜地回答:
「慧塵。」
陳燼下意識看向老慧塵。
老慧塵笑了笑。
「以後,他就是慧塵。」
陳燼忽然覺得很荒謬。
不是生氣。
是荒謬。
一個人怎麼可以被另一個人接替?
慧塵師父怎麼可以不是慧塵師父?
他明明是那個會替他擦藥的人。
會煮白粥的人。
會在他從識域回來後問他頭痛不痛、胸悶不悶的人。
會在華興街後告訴他「過不去也要過日子」的人。
現在忽然來了一個年輕和尚,說他也叫慧塵。
那原本的慧塵算什麼?
陳燼想問。
可是喉嚨像被堵住。
葉知微從後殿走出來。
她也聽懂了大半。
她看著年輕和尚,又看向老慧塵。
臉色有點白。
她進老廟時間不長,可慧塵一直是她覺得最溫暖的人。
沈渡川太深。
陳燼太傻。
老廟太怪。
只有慧塵,像一盞不問來路也不催答案的燈。
她每次來,慧塵都會添茶。
也不多問。
只讓她坐下,把資料慢慢整理好。
現在這盞燈要交給另一個人。
她理智上能理解。
情緒上卻還沒跟上。
老慧塵看著她,笑道:
「葉施主,以後資料若太晚整理,也要記得吃飯。」
葉知微眼眶一下紅了。
她點頭。
「我知道。」
聲音很低。
慧塵又看向陳燼。
「陳施主,石筆掉了。」
陳燼低頭。
那支白色石筆還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來,手指卻有點抖。
慧塵看見了,沒有安慰。
只說:
「手要穩。」
這句話和平常一樣。
可正因為和平常一樣,陳燼忽然更難受。
接下來幾天,老廟變得很奇怪。
表面上仍然平靜。
但每個人都知道,這種平靜有期限。
七日內。
這三個字像被放進了廟裡每一盞燈裡。
吃飯時會想起。
掃地時會想起。
整理資料時會想起。
陳燼畫定識紋時,也會想起。
他畫得比以前更差。
線條不是斷,就是偏。
沈渡川一開始照樣說重來。
到了第三次,陳燼忽然把石筆放下。
「我今天不想畫。」
沈渡川看他。
「不想就不畫?」
陳燼低著頭。
「慧塵師父都要走了。」
沈渡川沒有立刻說話。
後院裡,風從樹葉間穿過。
很久後,沈渡川才說:
「所以?」
陳燼猛地抬頭。
眼睛紅了。
「所以你怎麼還能叫我畫這個?」
沈渡川看著他。
「他走了,你以後就不拿石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陳燼說不出來。
他只是覺得難受。
覺得現在做什麼都不對。
畫定識紋不對。
跑步不對。
吃飯不對。
連睡覺都不對。
慧塵師父都要圓寂了,為什麼大家還要照常過日子?
可是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也知道幼稚。
因為華興街後,慧塵才剛跟他說過。
過不去也要過日子。
現在輪到慧塵自己要走了。
日子還是要過。
沈渡川把石筆推回他面前。
「就是因為他要走,你才更要畫。」
陳燼怔住。
沈渡川說:
「他守了兩百的燈。」
「不是為了讓你坐在這裡發呆。」
陳燼眼眶發熱。
他低頭,看著那支石筆。
很久後,重新拿起來。
這一次,他畫得很慢。
線還是有點抖。
沈渡川看了一眼。
「重來。」
陳燼吸了一口氣。
擦掉。
重來。
前殿裡,老慧塵正在帶新慧塵走引魂殿。
他們的聲音很低。
陳燼偶爾能聽見幾句。
「這盞燈,夜裡風大時要添油。」
「那排安靈匣,左邊第三只不要移,裡面那位怕動。」
「沈施主嘴毒,但茶不能太濃,他胃不好。」
「陳施主從識域回來,先問頭,再問胸,再問手。」
「葉施主整理資料時會忘記喝水,記得提醒。」
這些交代都很細。
細得不像佛門傳承。
更像一個家裡的老人,在把日常一件一件交給後來的人。
陳燼聽著,手裡的線又歪了。
沈渡川說:
「重來。」
陳燼沒有反駁。
他只是低頭擦掉。
心裡忽然明白。
慧塵真的不是突然離開。
他是把每件事都交代好,才走。
哪盞燈要添油。
哪只安靈匣不能碰。
誰喝茶不能太濃。
誰回來要先問身體。
誰會忘記喝水。
他把每個人都放進了交代裡。
這讓陳燼更難受。
因為那代表慧塵是真的準備好了。
只有他沒有準備好。
第六天晚上。
老廟照常點燈。
慧塵把前殿掃完,新慧塵在旁邊整理經書。
陳燼原本以為今晚還是白粥。
結果沈渡川忽然把茶杯放下。
「走。」
陳燼抬頭。
「去哪?」
沈渡川看了慧塵一眼。
「吃火鍋。」
後殿安靜了一下。
葉知微愣住。
「現在?」
「不然清明吃?」
陳燼張了張嘴。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們才剛說起案件完成要不要吃火鍋。
那時候葉知微剛留下來,資料夾還沒整理幾份,華興街也還只是紙堆裡的一行重複地點。
他們開玩笑說要點肉盤。
沈渡川嫌貴。
陳燼說任務完成從獎金出。
慧塵在旁邊笑著添茶。
結果後來,華興街沒有完成。
只剩「明識未竟」。
那頓火鍋也就沒有人再提。
可是現在,沈渡川提了。
不是為了慶祝。
而是因為慧塵要回山了。
有些飯,不吃就真的沒機會了。
慧塵聽了,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沈施主今日倒是大方。」
沈渡川站起身。
「你少吃兩盤肉就行。」
慧塵合掌。
「貧僧吃素。」
「那更省。」
陳燼原本心裡酸得厲害,聽到這句,忽然笑了一下。
笑出來的那一瞬,他又覺得難受。
原來人真的可以一邊想哭,一邊笑。
他們最後去了老廟附近那間小火鍋店。
不是什麼高級店。
燈很亮。
桌子有點黏。
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
冷氣聲很大。
店員忙著送鍋,沒有人知道這一桌正在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