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陳燼高中畢業。
他沒有離開這座城市。
大學考上後,也沒有搬去太遠的地方。
白天,他是普通大學生。
背著包,趕早八,排隊買早餐,在教室後排補眠,被同學拉去分組報告。
晚上,他還是會去老廟。
有時候是下課後直接過去。
有時候是晚餐後。
有時候考試週忙到快十點,還是會繞去前殿上香,確認引魂燈亮著,再被沈渡川冷冷看一眼。
「現在才來?」
陳燼把包放下。
「今天期中考。」
沈渡川喝茶。
「考完加倍。」
陳燼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急著反駁。
他只是走到後院,把袖子捲起來。
「練什麼?」
沈渡川看他一眼。
「先跑步。」
陳燼沉默兩秒。
「我剛考完三科。」
「腿也考了?」
「……」
他還是去跑了。
兩年下來,他變了很多。
不是突然變得很強。
而是心裡的慌張少了許多。
以前他遇到靈體,第一反應是緊繃。
遇到識域,心裡會想問很多問題。
遇到無解的事,會憤怒,會不甘,會急著找答案。
現在還是會如此。
只是他已經知道,那些情緒不一定要馬上變成動作。
看見濁靈,不急著搖鈴。
聽見哭聲,不急著靠近。
走進場域,不急著判斷。
他會先暫停一下。
看位置。
看出口。
看對方濁化程度。
看自己呼吸心跳有沒有亂。
這些都是兩年裡被沈渡川一句一句罵出來的。
「你同情它之前,先看自己的處境。」
「你要救人之前,先看你自己有沒有退路。」
「你覺得它可憐,跟它會不會害你,是兩件事。」
這些話聽起來很冷漠。
但陳燼現在知道,那不是冷漠。
是活下來的順序。
所以這兩年,他已經能在假日自行處理一些輕度濁靈事件。
而是一些外溢不重、還沒有形成場域的濁靈。
例如便利商店後巷裡一直重複撿拾發票的老人殘影。
例如地下停車場裡跟著車燈移動的小孩哭聲。
例如老舊補習班樓梯口,每晚固定站在同一階的黑影。
這些案子,沈渡川不一定跟去。
他會先看資料。
再問陳燼三個問題。
「濁化幾成?」
「有沒有活人受牽連?」
「退路在哪?」
陳燼答得出來,沈渡川才會把安識鈴丟給他。
「去。」
第一次獨自處理輕度濁靈時,陳燼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他在一間廢棄補習班外站了十分鐘,才進去。
那次他沒有做得很漂亮。
安識紋畫得不夠穩。
安識鈴搖早了。
最後雖然還是把濁靈穩住,帶回安靈匣,但回來後被沈渡川罵了半小時。
陳燼一開始低頭聽。
聽到最後忍不住說:
「可是我成功了。」
沈渡川看他。
「你活著回來,不代表你做對了。」
這句話他記了很久。
後來每一次出門,他都會先把布包打開,確認三識錢、安識鈴、白色石筆、符紙、安靈匣的位置。
不是因為沈渡川要檢查。
是他自己需要知道,萬一現場出事,他手伸進包裡,不會摸錯。
葉知微也上了同一所大學。
但專業不一樣。
她選的不是神祕學,也不是民俗相關。
她念的是資訊與檔案管理偏向的科系。
陳燼第一次聽到時,愣了一下。
「妳這算是專業對口?」
葉知微把學生證收進錢包。
「至少比你對口。」
陳燼問:「我哪裡不對口?」
「你白天上普通大學,晚上畫符喚濁靈。」
「……」
「你比較像雙主修。」
陳燼想了一下。
「主修喚靈,輔修被罵?」
葉知微點頭。
「很精準。」
他們念同一所學校後,老廟的節奏變得更自然。
有時候兩人白天在校園裡碰到。
陳燼剛從體育課回來,滿身汗。
葉知微抱著筆電和資料夾,準備去圖書館。
旁邊同學問:
「你們認識?」
陳燼還沒回答,葉知微已經很自然地說:
「高中同學。」
這是真的。
只是少說了很多部分。
沒說他們一起查過失蹤案。
沒說她整理過老廟內櫃外櫃,替喚靈師建立案件索引。
沒說晚上有時候她會坐在老廟後殿,等陳燼從濁靈現場回來,記錄他帶回來的每一個細節。
華興街之後,葉知微整理資料的方式又變了。
以前她最重視分類。
後來她開始重視名字。
每個案件第一頁,都一定有人名欄。
哪怕暫時不知道,也要標「未知」。
不能用「女靈」「老伯」「小孩」帶過。
因為她記得華興街。
記得陳雨晴差點只剩「陳姓少女」。
記得周明和、林建安、許婉琴差點只剩封筒裡的三股濁靈。
所以她建立了一套新的索引。
不是正式制度。
只是老廟自己的方法。
每個案件都有三層紀錄。
第一層,現場危害。
第二層,靈體狀態。
第三層,生前名字與未竟之事。
沈渡川第一次看到時,沒有稱讚。
只是翻了幾頁。
說:
「太多。」
葉知微問:
「哪裡多?」
沈渡川指了指某一欄。
「這欄沒用。」
葉知微看了一眼。
「那是情緒描述。」
「太主觀。」
「我可以改成原話紀錄。」
「可以。」
於是她就改。
兩年下來,沈渡川已經習慣她在後殿放筆電。
也習慣她把他的舊案袋重新編索引。
當然,他還是不准她碰內櫃原件。
葉知微也不碰。
規則寫在她筆記本第一頁,到現在還留著。
外櫃,可整理。
灰盒,待確認。
內櫃,不可碰。
引魂殿,不可擅入。
安靈匣,不可移動。
兩年後,那本筆記已經換了第三本。
但第一頁,她每一本都重新抄一遍。
不是因為記不得。
是因為她知道,人會自以為記得。
新慧塵也在老廟待了兩年。
一開始,大家都很不習慣。
不是他不好。
他很穩重,也很勤快。
點燈、誦經、整理、照顧引魂殿,他都做得很細致。
只是聲音不一樣。
煮粥味道不一樣。
泡茶濃淡不一樣。
陳燼第一次問抹布在哪時,聽見年輕慧塵的聲音從前殿傳來,心裡還是會空一下。
後來慢慢習慣了。
再後來,就開始鬥嘴。
因為年紀差不多。
年輕慧塵表面很穩重,實際上並沒有老慧塵那種兩百年磨出來的圓融。
陳燼有時候晚到,他會認真記下來。
「陳施主今日遲到二十三分鐘。」
陳燼一邊換鞋一邊說:
「你還記分鐘?」
慧塵合掌。
「修行需精確。」
陳燼看向葉知微。
「妳教他的?」
葉知微沒有抬頭。
「我只教他用表格。」
慧塵點頭。
「很好用。」
陳燼:「……」
沈渡川坐在旁邊喝茶。
「你再吵,今天加跑。」
陳燼立刻閉嘴。
有時候,年輕慧塵煮粥煮得太稠。
陳燼會說:
「這是粥還是水泥?」
慧塵很認真地看了一眼鍋。
「應是米放太多。」
葉知微補刀:
「或者水放太少。」
陳燼說:
「這不是一件事嗎?」
葉知微看他。
「你能理解就好。」
慧塵低頭記在小冊子上。
【粥,水需多。】
陳燼看見那行字,差點笑出來。
「你真的記啊?」
慧塵說:
「上一代師父說,老廟裡的人都有麻煩處,需記下來。」
陳燼指自己。
「我哪裡麻煩?」
慧塵翻了一頁。
「訓練後手傷不擦藥。」
再翻一頁。
「逞強。」
又翻一頁。
「不吃青菜。」
葉知微在旁邊淡淡補充:
「還有嘴硬。」
慧塵立刻寫下。
「嘴硬。」
陳燼把筷子放下。
「你們兩個是什麼時候結盟的?」
葉知微說:
「從你不吃青菜開始。」
年輕慧塵笑了一下。
不是老慧塵那種溫和的笑。
是年輕人忍不住的笑。
陳燼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就是從這些小地方開始,老廟才真的重新活起來。
不是忘記上一代慧塵。
而是讓新的慧塵慢慢變成這座廟裡的人。
他不是替代品。
這件事,陳燼花了很久才明白。
一開始他會下意識比較。
老慧塵泡茶不是這樣。
老慧塵誦經聲音比較低。
老慧塵知道沈渡川什麼時候真的生氣,什麼時候只是嘴毒。
老慧塵知道他從識域回來時,不要馬上問太多。
但年輕慧塵不知道。
所以有一次,陳燼處理完輕度濁靈回來,臉色很差。
年輕慧塵照程序問:
「頭痛?」
「沒有。」
「胸悶?」
「沒有。」
「手抖?」
陳燼忽然不耐煩。
「都沒有。」
前殿安靜了一下。
慧塵沒有再問。
只是低頭把藥放在他旁邊。
那天晚上,陳燼回家後才覺得自己過分。
隔天,他到老廟時,看到年輕慧塵正在擦燈。
他站了一會兒。
「昨天我語氣不好。」
慧塵回頭。
「我知道。」
陳燼一愣。
「你知道?」
「你不是對我生氣。」
陳燼沉默。
慧塵說:
「但我還是被你兇了。」
陳燼啞住。
這句太直。
很不像上一代慧塵。
上一代慧塵大概會笑著說沒事。
年輕慧塵不會。
他會指出來。
陳燼反而更不好意思。
「抱歉。」
慧塵點頭。
「接受。」
陳燼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很不客氣。」
慧塵合掌。
「修行人不打妄語。」
「這跟不客氣有什麼關係?」
「我還在學。」
陳燼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