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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六十九章
兩年後。
陳燼高中畢業。
他沒有離開這座城市。
大學考上後,也沒有搬去太遠的地方。
白天,他是普通大學生。
背著包,趕早八,排隊買早餐,在教室後排補眠,被同學拉去分組報告。
晚上,他還是會去老廟。
有時候是下課後直接過去。
有時候是晚餐後。
有時候考試週忙到快十點,還是會繞去前殿上香,確認引魂燈亮著,再被沈渡川冷冷看一眼。
「現在才來?」
陳燼把包放下。
「今天期中考。」
沈渡川喝茶。
「考完加倍。」
陳燼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急著反駁。
他只是走到後院,把袖子捲起來。
「練什麼?」
沈渡川看他一眼。
「先跑步。」
陳燼沉默兩秒。
「我剛考完三科。」
「腿也考了?」
「……」
他還是去跑了。
兩年下來,他變了很多。
不是突然變得很強。
而是心裡的慌張少了許多。
以前他遇到靈體,第一反應是緊繃。
遇到識域,心裡會想問很多問題。
遇到無解的事,會憤怒,會不甘,會急著找答案。
現在還是會如此。
只是他已經知道,那些情緒不一定要馬上變成動作。
看見濁靈,不急著搖鈴。
聽見哭聲,不急著靠近。
走進場域,不急著判斷。
他會先暫停一下。
看位置。
看出口。
看對方濁化程度。
看自己呼吸心跳有沒有亂。
這些都是兩年裡被沈渡川一句一句罵出來的。
「你同情它之前,先看自己的處境。」
「你要救人之前,先看你自己有沒有退路。」
「你覺得它可憐,跟它會不會害你,是兩件事。」
這些話聽起來很冷漠。
但陳燼現在知道,那不是冷漠。
是活下來的順序。
所以這兩年,他已經能在假日自行處理一些輕度濁靈事件。
而是一些外溢不重、還沒有形成場域的濁靈。
例如便利商店後巷裡一直重複撿拾發票的老人殘影。
例如地下停車場裡跟著車燈移動的小孩哭聲。
例如老舊補習班樓梯口,每晚固定站在同一階的黑影。
這些案子,沈渡川不一定跟去。
他會先看資料。
再問陳燼三個問題。
「濁化幾成?」
「有沒有活人受牽連?」
「退路在哪?」
陳燼答得出來,沈渡川才會把安識鈴丟給他。
「去。」
第一次獨自處理輕度濁靈時,陳燼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他在一間廢棄補習班外站了十分鐘,才進去。
那次他沒有做得很漂亮。
安識紋畫得不夠穩。
安識鈴搖早了。
最後雖然還是把濁靈穩住,帶回安靈匣,但回來後被沈渡川罵了半小時。
陳燼一開始低頭聽。
聽到最後忍不住說:
「可是我成功了。」
沈渡川看他。
「你活著回來,不代表你做對了。」
這句話他記了很久。
後來每一次出門,他都會先把布包打開,確認三識錢、安識鈴、白色石筆、符紙、安靈匣的位置。
不是因為沈渡川要檢查。
是他自己需要知道,萬一現場出事,他手伸進包裡,不會摸錯。
葉知微也上了同一所大學。
但專業不一樣。
她選的不是神祕學,也不是民俗相關。
她念的是資訊與檔案管理偏向的科系。
陳燼第一次聽到時,愣了一下。
「妳這算是專業對口?」
葉知微把學生證收進錢包。
「至少比你對口。」
陳燼問:「我哪裡不對口?」
「你白天上普通大學,晚上畫符喚濁靈。」
「……」
「你比較像雙主修。」
陳燼想了一下。
「主修喚靈,輔修被罵?」
葉知微點頭。
「很精準。」
他們念同一所學校後,老廟的節奏變得更自然。
有時候兩人白天在校園裡碰到。
陳燼剛從體育課回來,滿身汗。
葉知微抱著筆電和資料夾,準備去圖書館。
旁邊同學問:
「你們認識?」
陳燼還沒回答,葉知微已經很自然地說:
「高中同學。」
這是真的。
只是少說了很多部分。
沒說他們一起查過失蹤案。
沒說她整理過老廟內櫃外櫃,替喚靈師建立案件索引。
沒說晚上有時候她會坐在老廟後殿,等陳燼從濁靈現場回來,記錄他帶回來的每一個細節。
華興街之後,葉知微整理資料的方式又變了。
以前她最重視分類。
後來她開始重視名字。
每個案件第一頁,都一定有人名欄。
哪怕暫時不知道,也要標「未知」。
不能用「女靈」「老伯」「小孩」帶過。
因為她記得華興街。
記得陳雨晴差點只剩「陳姓少女」。
記得周明和、林建安、許婉琴差點只剩封筒裡的三股濁靈。
所以她建立了一套新的索引。
不是正式制度。
只是老廟自己的方法。
每個案件都有三層紀錄。
第一層,現場危害。
第二層,靈體狀態。
第三層,生前名字與未竟之事。
沈渡川第一次看到時,沒有稱讚。
只是翻了幾頁。
說:
「太多。」
葉知微問:
「哪裡多?」
沈渡川指了指某一欄。
「這欄沒用。」
葉知微看了一眼。
「那是情緒描述。」
「太主觀。」
「我可以改成原話紀錄。」
「可以。」
於是她就改。
兩年下來,沈渡川已經習慣她在後殿放筆電。
也習慣她把他的舊案袋重新編索引。
當然,他還是不准她碰內櫃原件。
葉知微也不碰。
規則寫在她筆記本第一頁,到現在還留著。
外櫃,可整理。
灰盒,待確認。
內櫃,不可碰。
引魂殿,不可擅入。
安靈匣,不可移動。
兩年後,那本筆記已經換了第三本。
但第一頁,她每一本都重新抄一遍。
不是因為記不得。
是因為她知道,人會自以為記得。
新慧塵也在老廟待了兩年。
一開始,大家都很不習慣。
不是他不好。
他很穩重,也很勤快。
點燈、誦經、整理、照顧引魂殿,他都做得很細致。
只是聲音不一樣。
煮粥味道不一樣。
泡茶濃淡不一樣。
陳燼第一次問抹布在哪時,聽見年輕慧塵的聲音從前殿傳來,心裡還是會空一下。
後來慢慢習慣了。
再後來,就開始鬥嘴。
因為年紀差不多。
年輕慧塵表面很穩重,實際上並沒有老慧塵那種兩百年磨出來的圓融。
陳燼有時候晚到,他會認真記下來。
「陳施主今日遲到二十三分鐘。」
陳燼一邊換鞋一邊說:
「你還記分鐘?」
慧塵合掌。
「修行需精確。」
陳燼看向葉知微。
「妳教他的?」
葉知微沒有抬頭。
「我只教他用表格。」
慧塵點頭。
「很好用。」
陳燼:「……」
沈渡川坐在旁邊喝茶。
「你再吵,今天加跑。」
陳燼立刻閉嘴。
有時候,年輕慧塵煮粥煮得太稠。
陳燼會說:
「這是粥還是水泥?」
慧塵很認真地看了一眼鍋。
「應是米放太多。」
葉知微補刀:
「或者水放太少。」
陳燼說:
「這不是一件事嗎?」
葉知微看他。
「你能理解就好。」
慧塵低頭記在小冊子上。
【粥,水需多。】
陳燼看見那行字,差點笑出來。
「你真的記啊?」
慧塵說:
「上一代師父說,老廟裡的人都有麻煩處,需記下來。」
陳燼指自己。
「我哪裡麻煩?」
慧塵翻了一頁。
「訓練後手傷不擦藥。」
再翻一頁。
「逞強。」
又翻一頁。
「不吃青菜。」
葉知微在旁邊淡淡補充:
「還有嘴硬。」
慧塵立刻寫下。
「嘴硬。」
陳燼把筷子放下。
「你們兩個是什麼時候結盟的?」
葉知微說:
「從你不吃青菜開始。」
年輕慧塵笑了一下。
不是老慧塵那種溫和的笑。
是年輕人忍不住的笑。
陳燼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就是從這些小地方開始,老廟才真的重新活起來。
不是忘記上一代慧塵。
而是讓新的慧塵慢慢變成這座廟裡的人。
他不是替代品。
這件事,陳燼花了很久才明白。
一開始他會下意識比較。
老慧塵泡茶不是這樣。
老慧塵誦經聲音比較低。
老慧塵知道沈渡川什麼時候真的生氣,什麼時候只是嘴毒。
老慧塵知道他從識域回來時,不要馬上問太多。
但年輕慧塵不知道。
所以有一次,陳燼處理完輕度濁靈回來,臉色很差。
年輕慧塵照程序問:
「頭痛?」
「沒有。」
「胸悶?」
「沒有。」
「手抖?」
陳燼忽然不耐煩。
「都沒有。」
前殿安靜了一下。
慧塵沒有再問。
只是低頭把藥放在他旁邊。
那天晚上,陳燼回家後才覺得自己過分。
隔天,他到老廟時,看到年輕慧塵正在擦燈。
他站了一會兒。
「昨天我語氣不好。」
慧塵回頭。
「我知道。」
陳燼一愣。
「你知道?」
「你不是對我生氣。」
陳燼沉默。
慧塵說:
「但我還是被你兇了。」
陳燼啞住。
這句太直。
很不像上一代慧塵。
上一代慧塵大概會笑著說沒事。
年輕慧塵不會。
他會指出來。
陳燼反而更不好意思。
「抱歉。」
慧塵點頭。
「接受。」
陳燼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很不客氣。」
慧塵合掌。
「修行人不打妄語。」
「這跟不客氣有什麼關係?」
「我還在學。」
陳燼笑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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