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開始,他真的比較少把年輕慧塵當成「不像上一代慧塵的人」。
他就是他。
新的慧塵。
年輕一點。
話直一點。
粥難吃一點。
兩年後的老廟,和以前不一樣了。
後殿多了一張資料桌。
葉知微的資料夾整齊排列。
外櫃貼了新的標籤。
灰盒旁邊多了一格「明識未竟」。
那裡放的第一份,還是華興街三十二號。
沈渡川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喝茶。
只是有時候,他會把一些輕度濁靈案件丟給陳燼。
「週六。」
陳燼接過委託單。
「我自己去?」
「嗯。」
「你不去?」
「你是喚靈師傳人,不是觀光客。」
陳燼低頭看委託單。
地點是一間舊影印店。
描述是夜裡影印機自己啟動,印出空白紙。
他看了一眼葉知微。
葉知微已經伸手。
「給我。」
陳燼把委託單遞過去。
葉知微掃了一眼。
「我查店面資料,週五給你。」
慧塵從前殿探頭。
「週六幾點去?我留燈。」
陳燼愣了一下。
這一連串太自然了。
沈渡川丟案。
葉知微查資料。
慧塵留燈。
他出現場。
兩年前,這種分工還很新。
現在已經像老廟日常。
他看著三人,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開心。
也不是感動。
更像某件一直在變動的事,終於有了新的穩定形狀。
上一代慧塵回山了。
華興街案還放在灰盒旁邊。
很多答案仍然沒有出現。
可是老廟沒有停。
燈還亮。
資料還有人整理。
茶還是難喝。
粥還是難吃。
沈渡川還是嘴毒。
而他,已經從那個剛看見靈體就不知所措的高中生,變成能在週末背著布包出門處理輕度濁靈的大學生。
陳燼把委託單收進包裡。
「知道了。」
沈渡川看他。
「知道什麼?」
「週六我去。」
「還有?」
陳燼嘆氣。
「回來寫報告。」
葉知微抬頭。
「格式我傳給你。」
陳燼看向她。
「妳不是週六要小組報告?」
「所以你不要寫太亂。」
慧塵補充:
「也不要受傷。」
陳燼沉默兩秒。
「你們真的很煩。」
沈渡川喝茶。
「嫌煩就去跑步。」
陳燼背起包,往後院走。
「我先去跑步。」
葉知微低頭繼續查資料。
慧塵回前殿添燈。
沈渡川坐在樹下,茶杯裡的熱氣慢慢散開。
傍晚的老廟很安靜。
但不是空的安靜。
是有人各自做事的安靜。
這兩年裡,很多東西離開了。
也有很多東西留下來。
而日子就是這樣。
不是等所有傷口都好了才繼續。
是傷口還在,人也還在。
人一邊疼,一邊把每日該做的事做完。
兩年後的某個晚上,老廟原本很平靜。
陳燼坐在後殿寫報告。
那是一件輕度濁靈案。
地點在一間老影印店,濁靈每天晚上會啟動影印機,印出一疊空白紙。
事情不嚴重。
但報告很煩。
陳燼寫到一半,把筆丟下。
「我覺得這種案子不用寫到三頁。」
葉知微坐在對面,正在整理新委託單,頭也沒抬。
「你上次也這樣說。」
「上次是地下停車場。」
「然後你報告裡寫,『那裡很冷』。」
「它真的很冷。」
「冷在哪裡、什麼時間變冷、靠近哪個位置變冷、和濁靈出現有沒有關聯,你一個字都沒寫。」
年輕慧塵端茶進來,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天氣預報都比你詳細。」
陳燼抬頭看他。
「你們兩個是不是又結盟了?」
慧塵合掌。
「我只是誠實。」
沈渡川坐在旁邊喝茶。
「報告重寫。」
陳燼:「……」
這兩年,老廟已經很習慣這樣的吵鬧。
晚上,陳燼剛把報告第一頁改完,前殿忽然傳來急促敲門聲。
三下。
停半秒。
再三下。
不是普通香客。
也不是猶豫的委託人。
那聲音很急,像來的人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年輕慧塵放下茶壺,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深色外套。
袖口有銀灰色標記。
封靈司。
陳燼的筆停住。
兩年過去,他看到那個標記,心裡還是會沉一下。
他會想到華興街四樓。
想到那只封筒。
想到三個名字最後沒能被聽見。
沈渡川沒有動。
只是把茶杯放下。
「你們是誰的人?」
門外的女隊員開口很快。
「北區。」
沈渡川看著她。
「韓定呢?」
女隊員的臉色很差。
「韓隊失聯。」
後殿裡一下安靜。
葉知微抬頭。
陳燼也站了起來。
沈渡川沒有問「怎麼會」。
也沒有問「多久」。
他只說:
「進來。」
兩名封靈司隊員走進後殿。
他們身上都是水氣。
不是被雨淋過的水。
更像在河邊站了太久,衣服吸滿夜裡的濕冷。
男隊員右手手臂纏著繃帶。
繃帶外滲著一點黑灰色濁痕。
年輕慧塵看了一眼,立刻去取符水。
男隊員本能想縮手。
沈渡川看他。
「不處理,這隻手今晚就廢了。」
男隊員臉色一白,才把手伸出來。
慧塵把符水倒在繃帶上。
濁痕發出細微滋聲。
男隊員咬牙,肩膀繃緊,沒有叫出來。
陳燼看著那道濁痕。
這不是普通濁靈擦傷。
這是識域內部污染。
封靈司的人會帶著這種傷來找沈渡川,代表事情已經超出他們能穩定控制的範圍。
女隊員把一只黑色記錄匣放到桌上。
「我們只知道現場狀況。」
她說得很直接。
「兩起跳河死亡。」
「母女。」
「同一座橋。」
「最近形成重度識域。」
陳燼皺眉。
「就這樣?」
女隊員看了他一眼。
「我們不是來查案的。」
她聲音有點冷,但不是挑釁。
「我們是去處理現場的。」
這句話讓陳燼心裡一刺。
他忽然想起華興街。
想起封靈司那句「符合封收標準」。
封靈司就是這樣。
他們接到通報。
到現場。
判斷危害。
處理。
他們不會先花好幾天查一個人的生前關係,不會慢慢找名字,不會重建每一段未竟之事。
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名字重要。
而是他們的工作方式,本來就不是那樣。
沈渡川問:
「韓定最後說什麼?」
女隊員打開記錄匣。
「原音在這裡。」
黑色匣子亮起。
先傳出的是水聲。
很重。
不是普通河水拍岸。
像有人站在橋上,四面八方卻都是水。
韓定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壓得很低。
「場域內橋面重疊。」
「水位不對。」
「母女亡識判斷有誤。」
一陣雜訊。
另一名隊員的聲音傳來。
「隊長,左側有人!」
韓定立刻說:
「別看。」
水聲變大。
像整個記錄匣裡灌進了河。
接著,是女人的哭聲。
很近。
近到像貼在耳邊。
「她還在水裡……」
「她還在水裡……」
「你們為什麼不救她……」
陳燼的手指慢慢收緊。
那不是單純的哭。
是質問。
比尖叫更讓人難受。
韓定的呼吸聲變重。
「所有人退到橋柱線。」
「不要回答她。」
又是一段雜訊。
韓定的聲音再次出現時,已經明顯不穩。
「無法封收。」
「重複,無法封收。」
「女兒靈識在內層,母體濁識包覆。」
再一陣水聲。
女人的哭聲變成低低的笑。
韓定最後一句話被雜訊切開,但仍然能聽清。
「去找沈渡川。」
記錄中斷。
後殿裡很靜。
這次連陳燼也沒有立刻說話。
韓定說的是「封不了」。
女兒靈識在內層。
母親濁識包覆。
這幾個詞已經足夠讓沈渡川知道狀況很糟。
封靈司可以封收重度濁靈。
但如果母親的濁化已經把女兒靈識包住,無法強行封收。
這就不是標準現場處理。
要先剝離。
要明識。
要知道母親的狀況到什麼程度。
也要知道女兒還剩多少靈識。
這種事,封靈司不擅長。
沈渡川問:
「橋名。」
女隊員說出一座大橋的名字。
葉知微立刻打開新檔。
【橋域案】
【封靈司求援】
【北區隊長韓定失聯】
她沒有問細節。
因為封靈司的人明顯給不出。
她只先記現場資料。
地點。
死亡事件數。
母女。
重度識域。
韓定失聯。
最後指名沈渡川。
男隊員處理完手臂,臉色還是白的。
他補充:
「我們進去前只查到基本事件。」
「兩年前,女高中生跳河。」
「半年前,她母親同地點跳河。」
「近期橋上多人聽見哭聲,有兩起差點翻越護欄。」
「韓隊判斷危害升高,帶人入域。」
「然後失聯。」
這才符合封靈司的資料程度。
他們知道死亡時間。
知道地點。
知道母女關係。
知道現場危害。
知道韓定判斷不能封。
除此之外,他們沒有完整故事。
葉知微抬頭。
「女孩名字?」
女隊員報出一個名字。
「李若棠。高中生。」
葉知微打下。
【李若棠】
「母親?」
「陳雅琴。」
【陳雅琴】
女隊員沉默了一下。
「我們沒有其他確認。現場報告只寫感情糾紛。」
葉知微點頭。
沒有追問。
這不是諷刺封靈司。
這只是分工不同。
封靈司急著救韓定,急著控制重度識域。
他們不可能在這時候坐下來查李若棠的感情關係、母親死前的行動軌跡、其他受害者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