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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七十章
從那天開始,他真的比較少把年輕慧塵當成「不像上一代慧塵的人」。
他就是他。
新的慧塵。
年輕一點。
話直一點。
粥難吃一點。
兩年後的老廟,和以前不一樣了。
後殿多了一張資料桌。
葉知微的資料夾整齊排列。
外櫃貼了新的標籤。
灰盒旁邊多了一格「明識未竟」。
那裡放的第一份,還是華興街三十二號。
沈渡川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喝茶。
只是有時候,他會把一些輕度濁靈案件丟給陳燼。
「週六。」
陳燼接過委託單。
「我自己去?」
「嗯。」
「你不去?」
「你是喚靈師傳人,不是觀光客。」
陳燼低頭看委託單。
地點是一間舊影印店。
描述是夜裡影印機自己啟動,印出空白紙。
他看了一眼葉知微。
葉知微已經伸手。
「給我。」
陳燼把委託單遞過去。
葉知微掃了一眼。
「我查店面資料,週五給你。」
慧塵從前殿探頭。
「週六幾點去?我留燈。」
陳燼愣了一下。
這一連串太自然了。
沈渡川丟案。
葉知微查資料。
慧塵留燈。
他出現場。
兩年前,這種分工還很新。
現在已經像老廟日常。
他看著三人,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開心。
也不是感動。
更像某件一直在變動的事,終於有了新的穩定形狀。
上一代慧塵回山了。
華興街案還放在灰盒旁邊。
很多答案仍然沒有出現。
可是老廟沒有停。
燈還亮。
資料還有人整理。
茶還是難喝。
粥還是難吃。
沈渡川還是嘴毒。
而他,已經從那個剛看見靈體就不知所措的高中生,變成能在週末背著布包出門處理輕度濁靈的大學生。
陳燼把委託單收進包裡。
「知道了。」
沈渡川看他。
「知道什麼?」
「週六我去。」
「還有?」
陳燼嘆氣。
「回來寫報告。」
葉知微抬頭。
「格式我傳給你。」
陳燼看向她。
「妳不是週六要小組報告?」
「所以你不要寫太亂。」
慧塵補充:
「也不要受傷。」
陳燼沉默兩秒。
「你們真的很煩。」
沈渡川喝茶。
「嫌煩就去跑步。」
陳燼背起包,往後院走。
「我先去跑步。」
葉知微低頭繼續查資料。
慧塵回前殿添燈。
沈渡川坐在樹下,茶杯裡的熱氣慢慢散開。
傍晚的老廟很安靜。
但不是空的安靜。
是有人各自做事的安靜。
這兩年裡,很多東西離開了。
也有很多東西留下來。
而日子就是這樣。
不是等所有傷口都好了才繼續。
是傷口還在,人也還在。
人一邊疼,一邊把每日該做的事做完。

兩年後的某個晚上,老廟原本很平靜。
陳燼坐在後殿寫報告。
那是一件輕度濁靈案。
地點在一間老影印店,濁靈每天晚上會啟動影印機,印出一疊空白紙。
事情不嚴重。
但報告很煩。
陳燼寫到一半,把筆丟下。
「我覺得這種案子不用寫到三頁。」
葉知微坐在對面,正在整理新委託單,頭也沒抬。
「你上次也這樣說。」
「上次是地下停車場。」
「然後你報告裡寫,『那裡很冷』。」
「它真的很冷。」
「冷在哪裡、什麼時間變冷、靠近哪個位置變冷、和濁靈出現有沒有關聯,你一個字都沒寫。」
年輕慧塵端茶進來,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天氣預報都比你詳細。」
陳燼抬頭看他。
「你們兩個是不是又結盟了?」
慧塵合掌。
「我只是誠實。」
沈渡川坐在旁邊喝茶。
「報告重寫。」
陳燼:「……」
這兩年,老廟已經很習慣這樣的吵鬧。
晚上,陳燼剛把報告第一頁改完,前殿忽然傳來急促敲門聲。
三下。
停半秒。
再三下。
不是普通香客。
也不是猶豫的委託人。
那聲音很急,像來的人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年輕慧塵放下茶壺,去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深色外套。
袖口有銀灰色標記。
封靈司。
陳燼的筆停住。
兩年過去,他看到那個標記,心裡還是會沉一下。
他會想到華興街四樓。
想到那只封筒。
想到三個名字最後沒能被聽見。
沈渡川沒有動。
只是把茶杯放下。
「你們是誰的人?」
門外的女隊員開口很快。
「北區。」
沈渡川看著她。
「韓定呢?」
女隊員的臉色很差。
「韓隊失聯。」
後殿裡一下安靜。
葉知微抬頭。
陳燼也站了起來。
沈渡川沒有問「怎麼會」。
也沒有問「多久」。
他只說:
「進來。」
兩名封靈司隊員走進後殿。
他們身上都是水氣。
不是被雨淋過的水。
更像在河邊站了太久,衣服吸滿夜裡的濕冷。
男隊員右手手臂纏著繃帶。
繃帶外滲著一點黑灰色濁痕。
年輕慧塵看了一眼,立刻去取符水。
男隊員本能想縮手。
沈渡川看他。
「不處理,這隻手今晚就廢了。」
男隊員臉色一白,才把手伸出來。
慧塵把符水倒在繃帶上。
濁痕發出細微滋聲。
男隊員咬牙,肩膀繃緊,沒有叫出來。
陳燼看著那道濁痕。
這不是普通濁靈擦傷。
這是識域內部污染。
封靈司的人會帶著這種傷來找沈渡川,代表事情已經超出他們能穩定控制的範圍。
女隊員把一只黑色記錄匣放到桌上。
「我們只知道現場狀況。」
她說得很直接。
「兩起跳河死亡。」
「母女。」
「同一座橋。」
「最近形成重度識域。」
陳燼皺眉。
「就這樣?」
女隊員看了他一眼。
「我們不是來查案的。」
她聲音有點冷,但不是挑釁。
「我們是去處理現場的。」
這句話讓陳燼心裡一刺。
他忽然想起華興街。
想起封靈司那句「符合封收標準」。
封靈司就是這樣。
他們接到通報。
到現場。
判斷危害。
處理。
他們不會先花好幾天查一個人的生前關係,不會慢慢找名字,不會重建每一段未竟之事。
不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名字重要。
而是他們的工作方式,本來就不是那樣。
沈渡川問:
「韓定最後說什麼?」
女隊員打開記錄匣。
「原音在這裡。」
黑色匣子亮起。
先傳出的是水聲。
很重。
不是普通河水拍岸。
像有人站在橋上,四面八方卻都是水。
韓定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壓得很低。
「場域內橋面重疊。」
「水位不對。」
「母女亡識判斷有誤。」
一陣雜訊。
另一名隊員的聲音傳來。
「隊長,左側有人!」
韓定立刻說:
「別看。」
水聲變大。
像整個記錄匣裡灌進了河。
接著,是女人的哭聲。
很近。
近到像貼在耳邊。
「她還在水裡……」
「她還在水裡……」
「你們為什麼不救她……」
陳燼的手指慢慢收緊。
那不是單純的哭。
是質問。
比尖叫更讓人難受。
韓定的呼吸聲變重。
「所有人退到橋柱線。」
「不要回答她。」
又是一段雜訊。
韓定的聲音再次出現時,已經明顯不穩。
「無法封收。」
「重複,無法封收。」
「女兒靈識在內層,母體濁識包覆。」
再一陣水聲。
女人的哭聲變成低低的笑。
韓定最後一句話被雜訊切開,但仍然能聽清。
「去找沈渡川。」
記錄中斷。
後殿裡很靜。
這次連陳燼也沒有立刻說話。
韓定說的是「封不了」。
女兒靈識在內層。
母親濁識包覆。
這幾個詞已經足夠讓沈渡川知道狀況很糟。
封靈司可以封收重度濁靈。
但如果母親的濁化已經把女兒靈識包住,無法強行封收。
這就不是標準現場處理。
要先剝離。
要明識。
要知道母親的狀況到什麼程度。
也要知道女兒還剩多少靈識。
這種事,封靈司不擅長。
沈渡川問:
「橋名。」
女隊員說出一座大橋的名字。
葉知微立刻打開新檔。
【橋域案】
【封靈司求援】
【北區隊長韓定失聯】
她沒有問細節。
因為封靈司的人明顯給不出。
她只先記現場資料。
地點。
死亡事件數。
母女。
重度識域。
韓定失聯。
最後指名沈渡川。
男隊員處理完手臂,臉色還是白的。
他補充:
「我們進去前只查到基本事件。」
「兩年前,女高中生跳河。」
「半年前,她母親同地點跳河。」
「近期橋上多人聽見哭聲,有兩起差點翻越護欄。」
「韓隊判斷危害升高,帶人入域。」
「然後失聯。」
這才符合封靈司的資料程度。
他們知道死亡時間。
知道地點。
知道母女關係。
知道現場危害。
知道韓定判斷不能封。
除此之外,他們沒有完整故事。
葉知微抬頭。
「女孩名字?」
女隊員報出一個名字。
「李若棠。高中生。」
葉知微打下。
【李若棠】
「母親?」
「陳雅琴。」
【陳雅琴】
女隊員沉默了一下。
「我們沒有其他確認。現場報告只寫感情糾紛。」
葉知微點頭。
沒有追問。
這不是諷刺封靈司。
這只是分工不同。
封靈司急著救韓定,急著控制重度識域。
他們不可能在這時候坐下來查李若棠的感情關係、母親死前的行動軌跡、其他受害者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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