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看他。
「你覺得寫下來很少？」
陳燼沒有說話。
沈渡川聲音冷靜而穩定。
「這世上很多人連名字都沒留下。」
「陳雨晴差點也是。」
「周明和、林建安、許婉琴，現在就只是封筒裡三股濁靈。」
「你今天生氣，是因為你知道他們的經歷。」
「那就記住。」
「以後不要讓自己和封靈司一樣。」
陳燼低下頭。
這句話，比任何安慰都重。
葉知微把資料夾封面重新改名。
【華興街三十二號】
【識域案一】
【狀態：封靈司封收／喚靈師明識未竟】
她把所有人的名字列在第一頁。
陳雨晴。
周明和。
林建安。
許婉琴。
趙國成。
許刑警。
封靈司北區二組。
韓定。
最後，她在案件摘要最底下寫：
【本案未完成安靈。】
【但確認：陳雨晴曾求救至華興街三十二號；周明和、林建安、許婉琴三人死後殘識疑因共同愧疚形成識域；封收前未及明識。】
她寫完後，把檔案存檔。
又列印一份紙本。
放進資料夾。
資料夾沒有放進普通案件櫃。
沈渡川把它拿起來，放到灰盒旁邊。
不是內櫃。
也不是外櫃。
灰盒旁邊，代表待後續。
陳燼看著那個位置，明白這案子沒有結束。
只是暫時不能再往前了。
就像華興街那扇四樓門。
有時候門不是不想開。
是你到的時候，門後的人已經不在了。
而這一次，連門本身都被封住。
老廟的燭燈慢慢燒著。
沒有人再說話。
華興街案沒有圓滿。
也沒有真正失敗。
它成了陳燼第一次學到的一件事。
喚靈師不是每次都能讓靈體把話說完。
有時候，他只能替沒說完的人，把名字留下來。

回到老廟那天晚上，沒有人提華興街。
慧塵把茶放好。
葉知微把資料夾放進灰盒旁。
沈渡川坐回他平常的位置。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
正因為和平常一樣，才讓陳燼覺得難受。
他原本以為，至少會有人說一句：
「可惜。」
或者：
「差一點。」
甚至罵封靈司。
可是沒有。
沒有人說。
因為沒有人知道該怪誰。
他坐在後殿，看著那個資料夾。
【華興街三十二號】
【識域案一】
【狀態：封靈司封收／喚靈師明識未竟】
「明識未竟。」
這四個字，他看了很久。
最後站起來，直接回家。
那天晚上，他沒有睡。
他一直想到四樓那個灰白的客廳。
想到照片牆。
想到鋼琴。
想到那個封筒。
然後開始想：
如果葉知微早一天整理出來呢？
如果自己前兩次進識域時，多看見一點東西呢？
如果沈渡川第一次去華興街時，就直接進去呢？
如果……
他翻身。
再翻身。
手機上的時間從凌晨一點變成三點。
最後，他想到一個最不敢想的問題。
如果七年前。
周明和快一點。
林建安早一點報警。
許婉琴早一點開門。
陳雨晴是不是就不會死？
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他忽然明白。
這不就是華興街那三個人一直在想的事情嗎？
他們死後，還困在那裡。
因為他們一直在問同一個問題。
如果。
如果。
如果。
可是永遠沒有答案。
第二天下午。
陳燼還是去老廟。
照常訓練。
沈渡川沒有提華興街。
他只把白石筆放到桌上。
「畫。」
陳燼畫。
第一筆就歪了。
「重來。」
第二次。
斷了。
「重來。」
第三次。
太急。
「重來。」
第四次。
陳燼把石筆放下。
「師父。」
沈渡川沒抬頭。
「嗯。」
陳燼盯著桌面。
很久才問出來。
「如果我們早一天去，會不會不一樣？」
後院忽然安靜。
風從老樹吹過。
樹葉沙沙響。
沈渡川沒有立刻回答。
陳燼其實很希望他立刻回答。
說會。
或者說不會。
都可以。
給他一個答案。
哪怕是假的也好。
可是沈渡川想了很久。
才說：
「不知道。」
陳燼抬頭。
「真的不知道？」
「真的。」
沈渡川看著他。
「可能會。」
「也可能不會。」
「可能我們進去時，他們已經濁到沒辦法說話。」
「也可能封靈司晚一天到，樓裡真的有人摔死。」
「也可能我們進去以後，被困在裡面。」
「也可能……真的來得及。」
他停了一下。
「不知道。」
陳燼怔怔地站著。
因為這不是答案。
但又比答案更重。
沈渡川把石筆推回去。
「所以不要問。」
「因為這個問題，人會問一輩子。」
這句話，忽然讓陳燼想起周明和。
想起那串鑰匙。
想起許婉琴停住的琴聲。
想起林建安模糊的照片。
原來他們不是被鬼困住。
是被「如果」困住。
而現在，他也開始了。
那天晚上。
葉知微留得很晚。
她沒有整理新案子。
只是重新看華興街的資料。
看了很久。
最後，她在最後一頁補了一句話。
不是案件結論。
不是分析。
只是備註。
【本案最終未能確認：若提前介入，是否能完成明識。】
她寫完，停了很久。
沒有刪。
因為這句話很沒用。
但卻很真實。
而有時候，真正讓人放不下的，不是知道答案。
是知道這個答案，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華興街之後，老廟沒有變得特別沉重。
至少表面上沒有。
沈渡川還是照樣喝茶。
慧塵還是照樣打掃煮飯。
葉知微還是照樣把資料夾一份一份編號。
陳燼還是照樣放學後來訓練。
日子沒有因為華興街停下來。
這件事一開始讓陳燼覺得很不舒服。
他總覺得，發生過那樣的事，世界應該要有點變化。
至少天氣該陰一點。
至少老廟該安靜一點。
至少沈渡川該少罵他幾句。
可是沒有。
第二天，他定識紋畫歪，沈渡川照樣說：
「重來。」
第三天，他跑步呼吸亂掉，沈渡川照樣拿竹片敲他。
陳燼一開始還有點火。
他心裡想，華興街才剛過，師父怎麼可以這麼像沒事一樣。
可是過了幾天，他才慢慢有點懂。
不是沒事。
是不能因為有事，日子就不過了。
喚靈師每天碰到的，都是別人過不去的事。
如果每一件都讓自己停下來，那最後什麼人也救不了。
沈渡川不是不難受。
他只是活得太久，早就知道難受不能當飯吃，也不能代替訓練。
難受歸難受。
石筆還是要拿穩。
符紙還是要練習。
呼吸還是不能亂。
因為下一個需要幫忙的靈體，不會等他們整理好心情。
葉知微也是。
她把華興街資料夾放在灰盒旁邊後，還是在每天傍晚打開電腦。
只是她變得更安靜。
以前她整理資料時，偶爾會和陳燼鬥嘴。
現在少了一點。
但她沒有停下。
她把新收進來的剪報貼上日期。
把委託單分成 A、B、C 類。
把沈渡川看不懂的舊字另外標成「需確認原註」。
有一天，陳燼看見她在華興街資料夾旁邊貼了一張很小的標籤。
上面寫：
【名字已確認】
陳燼看了很久。
葉知微沒有抬頭，只說：
「這樣以後翻到，就不會再只看到『陳姓少女』。」
陳燼嗯了一聲。
沒有再說話。
那天晚上，慧塵煮了白粥。
很普通的白粥。
配醬瓜、豆腐乳，還有一盤炒青菜。
沈渡川嫌太清淡。
慧塵說：
「人老了，吃清淡點。」
沈渡川看他。
「你也沒比我年輕多少。」
慧塵笑。
陳燼原本沒什麼胃口。
但看著他們兩個像平常一樣拌嘴，忽然又覺得餓了。
他盛了一碗粥。
葉知微也盛了一碗。
四個人坐在後殿小桌旁吃晚飯。
沒有人提華興街。
可是華興街也沒有消失。
它就像那份資料夾一樣，放在灰盒旁邊。
不在桌面中央。
也沒有被收進櫃子深處。
它在那裡。
知道的人都知道。
吃完飯後，陳燼去洗碗。
葉知微擦桌子。
慧塵收茶杯。
沈渡川坐在門邊，看著前殿的燈。
陳燼洗到一半，忽然聽見沈渡川說：
「明天早點過來。」
陳燼沉默了一下。
「還練？」
「你覺得你會了？」
「……沒有。」
「那就練。」
陳燼低頭繼續洗碗。
水聲很輕。
碗邊有一點米粒，他用手指慢慢搓掉。
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那股悶悶的東西，在這一刻忽然鬆了一點。
不是想通了。
也不是不生氣了。
只是他忽然覺得，明天還要繼續練，好像也不是壞事。
有些答案不會來。
有些人也回不來。
可是明天還是要把書包背好。
石筆要磨平。
符紙要帶齊。
飯要吃。
碗要洗。
燈要點。
資料要整理。
人就是這樣，一邊記得遺憾，一邊活下去。
那天晚上離開老廟前，陳燼走到前殿。
慧塵剛好把燈芯挑亮。
燈火微微晃了一下，又穩住。
陳燼看著那盞燈，忽然低聲問：
「慧塵師父，這樣算不算過去了？」
慧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燈罩放回去，才說：
「過不過去也要過日子。」
陳燼愣了一下。
慧塵笑了笑。
「日子過著過著，有些事就會被你慢慢帶著往前走。」
「不是你放下了。」
「是記著。」
陳燼站在原地，慢慢點頭。
他走出老廟時，夜風很涼。
街上有人騎車經過。
遠處便利商店亮著燈。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是陳燼知道，有些東西已經留下了。
華興街三十二號。
陳雨晴。
周明和。
林建安。
許婉琴。
封筒編號。
這些名字，會跟著他很久。
但他明天還是會繼續。
繼續跑步。
繼續畫定識紋。
繼續被沈渡川罵。
繼續學著在沒有答案的地方，好好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