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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六十五章
客廳裡又安靜了。
沈渡川沒有再說話。
他站在灰白的客廳裡,看著照片牆。
那些照片不再浮動。
林建安的視線消失了。
那種想要被看見的焦躁也消失了。
可是一起消失的,還有他想說的東西。
陳燼看著師父。
他以為沈渡川會生氣。
會質問。
會罵他們亂收。
可是沈渡川只是沉默。
這種沉默比發火更讓他難受。
陳燼低聲說:
「師父,他們收錯了。」
沈渡川沒有回答。
陳燼更急。
「那不是濁靈,他們是……」
「他們已經濁了。」
沈渡川終於開口。
陳燼愣住。
沈渡川看著那架被封住的鋼琴。
「不是惡意,才更容易變濁。」
陳燼說不出話。
沈渡川聲音很平。
「愧疚重複太久,會變濁。」
「它不想害人沒錯。」
「但時間拖久了,活人會出事。」
「封靈司收它,沒有錯。」
陳燼整個人僵在那裡。
沒有錯。
這三個字像把他心裡最後一點反駁堵住了。
如果連沈渡川都說封靈司沒有錯,那他要氣什麼?
可是他還是氣。
他氣得胸口發痛。
「那我們查那些做什麼?」
他聲音發抖。
「我們查她的名字。」
「查他們三個人的事。」
「查那晚到底發生什麼。」
「結果他們就這樣被收走?」
「他們連知道都不知道。」
「林建安不知道有人看見照片。」
「周伯不知道我們知道他帶她上去。」
「許老師也不知道……」
他說到這裡,聲音卡住。
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些話都沒機會說了。
因為三股濁識已經被封筒收走。
封靈司隊員沒有說話。
他們不是沒有聽見。
只是他們不能被這些話動搖。
如果每次封收都停下來聽濁靈講生前故事,很多場域就會失控。
他們是官方單位。
要處理大量案件。
要保護活人。
要在最短時間內把危害降到最低。
他們不可能像喚靈師那樣,一個案件一個案件慢慢查,一個名字一個名字找回來。
這不是冷血。
是制度。
而制度的存在,是因為世界上問題太多。
沈渡川看向那只封筒。
「三個濁識封再一起?」
拿筒的隊員沉默。
女隊員先開口:
「封收已完成,濁靈結構已壓縮。」
另一名隊員補充:
「而且我們沒有權限分開。」
陳燼猛地看向他們。
「所以這樣就沒了?」
沒有人回答。
答案很明顯。
不是完全沒了。
封筒裡也許還保留著某種殘識。
但那已經不是可以好好喚醒的狀態。
封靈司的收法,是為了鎮壓和隔離。
不是為了明識。
三股互相纏住的愧疚被壓縮進封筒後,能不能再分辨誰是周明和、誰是林建安、誰是許婉琴,都難說。
陳燼盯著封筒,眼底紅得厲害。
沈渡川按著他的肩。
「出去。」
陳燼不動。
沈渡川聲音冷下來。
「陳燼。」
這一聲讓陳燼身體一僵。
他咬著牙,轉身往外走。
穿過門縫時,冷意掠過。
四樓走廊回來。
灰色鐵門上貼著封靈司的封條。
陳燼站在門外,忽然一拳砸在牆上。
聲音很悶。
牆灰落下來。
他的手背立刻紅了一片。
沈渡川走出來,看了一眼。
「手不想要了?」
陳燼低著頭。
「為什麼不早點來?」
這句不是問沈渡川。
也不是問封靈司。
更像問自己。
為什麼不早點整理出來?
為什麼不早點查到名字?
為什麼不早點第三次進去?
是不是如果早一天,三個濁識就不會被封靈司收走?
沈渡川看著他。
「這種問題不要問。」
陳燼抬頭。
眼睛很紅。
「為什麼?」
「因為沒有答案。」
沈渡川說。
「有些事就是慢了。」
這句話和華興街的核心幾乎一樣。
慢了。
周明和慢了。
林建安慢了。
許婉琴慢了。
現在他們也慢了。
不是誰想慢。
不是誰故意。
但事情就是已經發生。
喚靈師面對的,從來不都是能補救回來的事。
陳燼喘著氣,手背發疼,胸口更疼。
「那我們就什麼都不能做?」
沈渡川沒有立刻回答。
看著四樓那道封條。
「還有事情能做。」
陳燼立刻抬頭。
「什麼?」
「資料。」
陳燼愣住。
沈渡川說:
「他們被收了,不代表事情不存在。」
「陳雨晴的名字還在。」
「林建安的照片還在。」
「周明和拿鑰匙帶她上樓,這件事還在。」
「許婉琴聽見門外聲音,這件事也還在。」
陳燼怔怔看著他。
沈渡川聲音很低。
「喚不到,就記錄下來。」
「至少別讓它又變回一篇『少女與家人爭執後離家』的舊新聞。」
這句話落下來時,陳燼忽然說不出話。
他還是生氣。
非常生氣。
可是怒氣裡多了一個地方可以落下來。
不是去搶封筒。
不是跟封靈司打起來。
而是把他們沒能說完的事情留下來。

樓梯下方傳來腳步聲。
一個男人走上來。
三十多歲,穿深色外套,神色沉穩。
袖口同樣有封靈司標記,但比剛才三人的紋樣多了一道銀線。
他站到四樓,看見沈渡川,停了一下。
「沈師傅。」
沈渡川看著他。
「韓定」
「是。」
韓定看了一眼陳燼紅腫的手,又看向沈渡川。
「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高興。」
沈渡川淡淡說:
「你不知道。」
韓定沉默了一下。
沒有反駁。
他看向灰色鐵門。
「我們接到通報,這裡場域外溢,已經影響住戶。昨晚有人差點摔下樓。」
沈渡川說:
「我知道。」
「那你應該知道,我們不能等。」
沈渡川看著他。
「我也知道。」
韓定皺眉。
這種對話很難繼續。
因為兩邊都知道對方有理由。
封靈司不是亂來。
沈渡川也不是無理取鬧。
真正殘酷的是,兩邊都對。
韓定低聲說:
「那三股濁靈已經接近互噬,再拖下去,整棟樓的住戶都會有危害。」
沈渡川問: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韓定停住。
沈渡川說:
「周明和。」
「林建安。」
「許婉琴。」
每念一個名字,韓定的臉色就微微變一下。
不是害怕。
是他知道自己沒有查到這一步。
封靈司現場判斷的是濁靈結構。
不是人物生前故事。
沈渡川繼續說:
「他們不是害人的東西。」
韓定沉聲說:
「但他們正在害人。」
陳燼猛地抬頭。
這句太刺耳。
可是沈渡川沒有反駁。
因為這也是事實。
愧疚本身不邪惡。
但當愧疚變成識域,讓老人走錯樓、讓小孩迷路、讓活人差點摔死,它就成了危害。
韓定看向沈渡川。
「如果是你先進去,可能會有別的處理。」
「但我們先到。」
「當時狀態不允許慢慢來。」
「現場只能封收。」
沈渡川看著他很久。
最後說:
「封筒編號給我。」
韓定一怔。
「你要做什麼?」
「記錄。」
「沈師傅,封筒資料不方便……」
沈渡川打斷他。
「編號。」
韓定沉默幾秒,最後報出一串數字。
沈渡川再度打給葉知微記錄下來。
老廟後殿裡,葉知微坐在桌前,臉色不太好,但手沒有停下。
她一字一字打下:
【封靈司北區二組,封筒編號……】
【封收對象:華興街三十二號四樓識域內三股濁化殘識。】
【喚靈師側確認其生前身分疑為:周明和、林建安、許婉琴。】
【封收前未及明識。】
她打到「未及明識」時,手指停了一下。
這四個字讓人難受。
但也很準確。
不是失敗。
不是成功。
是未及明識。
沈渡川對韓定說:
「之後有解封程序,通知我。」
韓定說:
「不一定能解。」
「我知道。」
「也不一定還分得開。」
「我知道。」
韓定看著他,低聲說:
「我會註記。」
沈渡川沒有謝。
韓定也沒有期待他謝。
兩邊沉默地站在四樓走廊裡。
一邊是官方封靈司。
一邊是喚靈師。
他們都在處理死後留下的靈體。
只是方式不同。

世界上的事件不會剛好等他們排好順序。
陳燼站在旁邊,第一次真正感覺到這個行業的殘酷。
是你明明知道他們有名字,卻只能看著他們被當成濁靈收走。
不是因為誰做錯了。
而是因為事情已經糟到不能在等下去。
兩人回到老廟後,葉知微已經把資料頁打開。
她沒有問「還好嗎」。
她只是把沈渡川電話裡傳回來的內容整理好。
陳燼坐下時,手背已經腫了。
慧塵正拿藥替他擦。
陳燼一開始想抽手。
慧塵淡淡說:
「你再亂動,明天連安識鈴都握不住。」
陳燼不動了。
葉知微看著螢幕,低聲問:
「案件狀態怎麼寫?」
沈渡川坐在桌前。
沉默很久。
最後說:
「識域封收。」
葉知微打下:
【華興街三十二號:識域封收。】
她停了一下,又問:
「結案嗎?」
沈渡川說:
「不結。」
陳燼抬頭。
葉知微也看向他。
沈渡川說:
「資料未完。」
「陳雨晴的案子未完。」
「三人身分與殘識對應未完。」
「封筒未後續。」
葉知微一項一項記下。
【本案暫不結案。】
【現場危害由封靈司封收處置。】
【喚靈師側保留明識未竟紀錄。】
明識未竟。
這四個字比「未及明識」更沉。
未及,是客觀。
未竟,是遺憾。
陳燼看著那四個字,眼眶又熱了。
他低聲說:
「所以我們就只能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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