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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四章
天亮後。
親戚陸陸續續趕來醫院。
病房變得很吵。
有人在聯絡禮儀社,有人在哭,有人在討論之後要怎麼辦。
陳燼卻像完全聽不見。
他只是坐在病床旁邊。
一直看著阿嬤剛剛站過的位置。
可那裡已經空了。

辦喪事那幾天,整個老家都很熱鬧。
鄉下紅白事就是這樣。
再遠的親戚都會回來。
院子搭起白棚。
誦經聲整天沒停過。
紙錢燒起來的煙,一直往天空飄。
陳燼穿著孝服,安靜跪在人群裡。
很多人都在偷偷看他。
有人說他長高了。
有人說這孩子越來越像他爸。
還有人拍拍他肩膀,叫他別太難過。
可陳燼始終沒什麼反應。
像整個人被掏空了一樣。

只有他知道。
阿嬤其實還在。
至少前幾天都還在。
頭七那晚。
家裡親戚幾乎都睡了。
客廳只留一盞小燈。
陳燼一個人坐在靈堂前燒紙錢。
火光忽明忽暗。
紙灰慢慢往上飄。
外面很安靜。
只有遠處田裡偶爾傳來狗叫。
燒到一半時。
他忽然聽見很熟悉的拖鞋聲。
啪、啪、啪。
慢慢從走廊傳過來。
陳燼手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是誰。
那腳步聲停在他身後。
像以前半夜起床時一樣。
過了很久。
才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還不睡。」
陳燼眼眶瞬間紅了。
他低著頭,死死咬著牙。
可眼淚還是掉進火盆裡。
滋的一聲。
他啞著聲音開口:
「……妳不是走了嗎。」
後面安靜幾秒。
老人淡淡笑了一下。
「人老了,本來就會走。」
陳燼沒說話。
火光照著他的側臉。
還是那副倔倔的樣子。
可肩膀卻在微微發抖。
老人站在後面看著他。
眼神和生前沒有任何不同。
沒有陰森。
沒有可怕。
就只是像以前那樣,看著自己帶大的孩子。

過了一會兒。
陳燼低低開口:
「妳走了以後,我怎麼辦。」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小時候發燒時,半夢半醒喊人的語氣。
老人沉默很久。
才慢慢說:
「照樣過日子。」
「肚子餓就吃飯。」
「睏了就睡。」
「被人欺負,就打回去。」
陳燼忍不住笑了一下。
眼淚卻掉得更兇。
很像阿嬤會說的話。
永遠不會講什麼大道理。

火盆裡的紙錢慢慢燒完。
夜越來越深。
老人身影也越來越淡。
陳燼終於回過頭。
阿嬤就站在昏黃燈光底下。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
甚至連衣服皺摺都和以前一樣。
他忽然很想伸手抱她。
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為他知道。
碰不到。
老人像看懂他在想什麼。
只是笑著說:
「憨孫。」
「莫哭了。」
「阿嬤只是先走而已。」
風吹進靈堂。
白布輕輕晃動。
那瞬間。
陳燼忽然想起很多很小的事。
想起冬天阿嬤偷偷替他暖棉被。
想起半夜她拿藥酒替他揉跌傷的膝蓋。
想起每次自己闖禍,她嘴裡罵最兇,卻還是會護著他。
原來這世界上。
真的有人,從頭到尾都沒怕過他。

阿嬤過世後。
陳燼還是被父母接回了城市。
那年他高一。
行李不多。
幾件衣服、一雙舊球鞋,還有那顆從小陪到大的紅色皮球。
離開鄉下那天,他站在三合院門口看了很久。
竹林還在。
雞舍還在。
連門口那張竹椅都還放在原位。
只是再也不會有人坐在那裡等他回家了。

回到城市後。
他變得更沉默。
母親其實有試著關心他。
會問他吃了沒、學校怎麼樣、要不要買新衣服。
可兩人之間始終有種說不出的生疏。
像明明是家人。
卻隔了很多年。
父親則還是老樣子。
忙工作、抽菸、看新聞。
偶爾皺眉念一句:
「整天陰陰沉沉,不知道像誰。」
陳燼通常沒反應。
直接回房間。

在別人眼裡,他就是那種不好接近的人。
不愛說話。
不參加活動。
下課永遠一個人。
坐在教室最後面,戴著耳機發呆。
有女生偷偷說他很酷。
也有人覺得他陰沉。
老師則認定他是不讀書又難搞的那種學生。
可只有陳燼自己知道。
他根本不是想孤僻。
只是城市裡的「那種東西」,比鄉下多太多了。

鄉下的「那種東西」大多很安靜。
可能一年才遇見幾個。
有些甚至只是遠遠站著。
不太會靠近人。
可都市不一樣。
這裡人太多。
死掉的人也太多。

捷運站裡。
醫院外面。
十字路口。
老公寓樓梯間。
甚至深夜便利商店門口。
到處都有。
有些只是茫然站著。
有些一直重複生前的動作。
有些則會直接盯著他。
因為它們知道。
陳燼看得到。

最煩的是聲音。
鄉下晚上至少還安靜。
城市卻幾乎沒有真正安靜的時候。
人的聲音。
車子的聲音。
再混著「那種東西」的低語。
有時候陳燼走在路上,耳邊會同時出現好幾種聲音。
「幫我一下……」
「你是不是看得到……」
「這不是我家嗎……」
「我兒子呢……」
那些聲音像壞掉的收音機。
無時無刻鑽進腦子裡。
所以他只能把自己關起來。
少講話。
少看人。
耳機幾乎整天戴著。
即使沒放音樂也一樣。
至少能讓自己感覺和世界隔開一點。

有次班上辦聚餐。
同學硬把他拖去。
火鍋店裡很熱鬧。
所有人都在聊天大笑。
只有陳燼坐在最角落。
因為他一進店裡,就看見靠近廁所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
全身濕漉漉的。
頭髮貼在臉上。
一直低頭看著桌面。
服務生和客人不停從她旁邊走過。
沒人看見她。
可她卻忽然抬起頭。
直直望向陳燼。
那瞬間。
陳燼連筷子都放下了。
旁邊同學還以為他心情不好。
「欸,你真的很難約欸。」
陳燼扯了扯嘴角。
沒解釋。
因為他總不能說——
你們旁邊現在坐著一個死人。

久了之後。
他開始習慣一個人。
一個人吃飯。
一個人回家。
一個人待在屋頂吹風。
至少這樣,他不用分心去應付人。
也不用一直壓抑著那些聲音。

某天深夜。
陳燼坐在公寓頂樓抽菸。
城市燈光亮得看不見星星。
樓下車流聲還沒停。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老人聲音:
「少年仔,借個火。」
陳燼連頭都沒轉。
只是默默把打火機往旁邊推。
過了幾秒。
那聲音又笑:
「你果然看得到。」
陳燼吐出一口煙。
很久後才低低回一句:
「……你們真的很煩。」

夜風從樓頂吹過。
陳燼坐在水塔旁邊,嘴裡叼著菸,耳機裡根本沒放音樂。
只是習慣性戴著。
城市的燈光把天空照成灰白色。
旁邊還站著幾個「那種東西」。
有個斷手的男人蹲在欄杆旁抽不存在的菸。
還有個老太太一直碎念自己兒子沒回家。
陳燼早就懶得理他們。
反正不回應,它們通常講一講就走了。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忽然從對面大樓躍了過去。
陳燼原本沒太在意。
畢竟他看過太多怪東西。
可下一秒,他忽然察覺不對。
那東西他有影子。
陳燼微微皺眉,抬頭望過去。
那人站在另一棟樓邊緣。
夜色下只能看見模糊輪廓。
身形很高。
穿著一件很奇怪的深色長衣。
像道袍。
可又不像現在廟裡那種。
衣角很舊,還沾著灰。
頭髮亂,鬍子也沒刮乾淨。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什麼高人。
比較像流浪漢。
可偏偏那人站在十幾層樓高的邊緣,穩得像踩在平地。
風吹得衣擺不停晃動。

陳燼正想仔細看。
旁邊那些鬼魂卻忽然全安靜了。
剛剛還在碎念的老太太停住聲音。
斷手男人慢慢往後退。
像看到什麼極危險的東西。
下一秒。
它們直接散了。
不是慢慢離開。
而是像被什麼嚇到一樣,一瞬間全部消失。
整個樓頂忽然乾淨得異常。
陳燼怔住了。
這還是第一次。
「那些東西」跑掉了。

對面那人像也察覺到什麼。
慢慢轉過頭。
隔著夜色,望向陳燼。
那瞬間。
陳燼心臟莫名一緊。
對方的眼神很怪。
像早就知道他在這。
也像……正在確認什麼。
正常人這時候應該閉嘴。
可陳燼偏偏從小就有點反骨。
他皺起眉,忍不住朝對面喊了一句:
「喂!」
風吹過高樓。
那人沒動。
陳燼又喊:
「你在幹嘛啊?!」
話剛出口。
對方忽然動了。
沒有助跑。
沒有停頓。
那人一步踩上欄杆,直接跨過十幾公尺的空隙。
像一隻黑色大鳥。
下一秒。
砰!
人已經落在陳燼前面。
地板裂開幾道細紋。
陳燼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近距離一看,更怪。
男人大概四十幾歲。
鬍渣亂七八糟,眼下很深,像很多天沒睡。
身上那件衣服近看更像老式道袍,但破破舊舊,還混著現代外套。
腰間甚至掛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木牌、紅線、生鏽銅鈴。
活像哪個精神有問題的民俗研究者。

可偏偏。
他站在那裡的瞬間。
整棟樓安靜得可怕。
那些聲音都不見了。
男人低頭看著陳燼。
渾濁夜色裡,那雙眼睛異常銳利。
半晌,他才低低開口。
「原來剛剛他們,是因為你才聚過來的。」
陳燼盯著他。
幾秒後。
默默把嘴上的菸拿下來。
「……你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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