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
親戚陸陸續續趕來醫院。
病房變得很吵。
有人在聯絡禮儀社,有人在哭,有人在討論之後要怎麼辦。
陳燼卻像完全聽不見。
他只是坐在病床旁邊。
一直看著阿嬤剛剛站過的位置。
可那裡已經空了。
辦喪事那幾天,整個老家都很熱鬧。
鄉下紅白事就是這樣。
再遠的親戚都會回來。
院子搭起白棚。
誦經聲整天沒停過。
紙錢燒起來的煙,一直往天空飄。
陳燼穿著孝服,安靜跪在人群裡。
很多人都在偷偷看他。
有人說他長高了。
有人說這孩子越來越像他爸。
還有人拍拍他肩膀,叫他別太難過。
可陳燼始終沒什麼反應。
像整個人被掏空了一樣。
只有他知道。
阿嬤其實還在。
至少前幾天都還在。
頭七那晚。
家裡親戚幾乎都睡了。
客廳只留一盞小燈。
陳燼一個人坐在靈堂前燒紙錢。
火光忽明忽暗。
紙灰慢慢往上飄。
外面很安靜。
只有遠處田裡偶爾傳來狗叫。
燒到一半時。
他忽然聽見很熟悉的拖鞋聲。
啪、啪、啪。
慢慢從走廊傳過來。
陳燼手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
因為他知道是誰。
那腳步聲停在他身後。
像以前半夜起床時一樣。
過了很久。
才傳來一道很輕的聲音。
「還不睡。」
陳燼眼眶瞬間紅了。
他低著頭,死死咬著牙。
可眼淚還是掉進火盆裡。
滋的一聲。
他啞著聲音開口:
「……妳不是走了嗎。」
後面安靜幾秒。
老人淡淡笑了一下。
「人老了,本來就會走。」
陳燼沒說話。
火光照著他的側臉。
還是那副倔倔的樣子。
可肩膀卻在微微發抖。
老人站在後面看著他。
眼神和生前沒有任何不同。
沒有陰森。
沒有可怕。
就只是像以前那樣,看著自己帶大的孩子。
過了一會兒。
陳燼低低開口:
「妳走了以後,我怎麼辦。」
那聲音很輕。
輕得像小時候發燒時,半夢半醒喊人的語氣。
老人沉默很久。
才慢慢說:
「照樣過日子。」
「肚子餓就吃飯。」
「睏了就睡。」
「被人欺負,就打回去。」
陳燼忍不住笑了一下。
眼淚卻掉得更兇。
很像阿嬤會說的話。
永遠不會講什麼大道理。
火盆裡的紙錢慢慢燒完。
夜越來越深。
老人身影也越來越淡。
陳燼終於回過頭。
阿嬤就站在昏黃燈光底下。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
甚至連衣服皺摺都和以前一樣。
他忽然很想伸手抱她。
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因為他知道。
碰不到。
老人像看懂他在想什麼。
只是笑著說:
「憨孫。」
「莫哭了。」
「阿嬤只是先走而已。」
風吹進靈堂。
白布輕輕晃動。
那瞬間。
陳燼忽然想起很多很小的事。
想起冬天阿嬤偷偷替他暖棉被。
想起半夜她拿藥酒替他揉跌傷的膝蓋。
想起每次自己闖禍,她嘴裡罵最兇,卻還是會護著他。
原來這世界上。
真的有人,從頭到尾都沒怕過他。
阿嬤過世後。
陳燼還是被父母接回了城市。
那年他高一。
行李不多。
幾件衣服、一雙舊球鞋,還有那顆從小陪到大的紅色皮球。
離開鄉下那天,他站在三合院門口看了很久。
竹林還在。
雞舍還在。
連門口那張竹椅都還放在原位。
只是再也不會有人坐在那裡等他回家了。
回到城市後。
他變得更沉默。
母親其實有試著關心他。
會問他吃了沒、學校怎麼樣、要不要買新衣服。
可兩人之間始終有種說不出的生疏。
像明明是家人。
卻隔了很多年。
父親則還是老樣子。
忙工作、抽菸、看新聞。
偶爾皺眉念一句:
「整天陰陰沉沉,不知道像誰。」
陳燼通常沒反應。
直接回房間。
在別人眼裡,他就是那種不好接近的人。
不愛說話。
不參加活動。
下課永遠一個人。
坐在教室最後面,戴著耳機發呆。
有女生偷偷說他很酷。
也有人覺得他陰沉。
老師則認定他是不讀書又難搞的那種學生。
可只有陳燼自己知道。
他根本不是想孤僻。
只是城市裡的「那種東西」,比鄉下多太多了。
鄉下的「那種東西」大多很安靜。
可能一年才遇見幾個。
有些甚至只是遠遠站著。
不太會靠近人。
可都市不一樣。
這裡人太多。
死掉的人也太多。
捷運站裡。
醫院外面。
十字路口。
老公寓樓梯間。
甚至深夜便利商店門口。
到處都有。
有些只是茫然站著。
有些一直重複生前的動作。
有些則會直接盯著他。
因為它們知道。
陳燼看得到。
最煩的是聲音。
鄉下晚上至少還安靜。
城市卻幾乎沒有真正安靜的時候。
人的聲音。
車子的聲音。
再混著「那種東西」的低語。
有時候陳燼走在路上,耳邊會同時出現好幾種聲音。
「幫我一下……」
「你是不是看得到……」
「這不是我家嗎……」
「我兒子呢……」
那些聲音像壞掉的收音機。
無時無刻鑽進腦子裡。
所以他只能把自己關起來。
少講話。
少看人。
耳機幾乎整天戴著。
即使沒放音樂也一樣。
至少能讓自己感覺和世界隔開一點。
有次班上辦聚餐。
同學硬把他拖去。
火鍋店裡很熱鬧。
所有人都在聊天大笑。
只有陳燼坐在最角落。
因為他一進店裡,就看見靠近廁所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
全身濕漉漉的。
頭髮貼在臉上。
一直低頭看著桌面。
服務生和客人不停從她旁邊走過。
沒人看見她。
可她卻忽然抬起頭。
直直望向陳燼。
那瞬間。
陳燼連筷子都放下了。
旁邊同學還以為他心情不好。
「欸,你真的很難約欸。」
陳燼扯了扯嘴角。
沒解釋。
因為他總不能說——
你們旁邊現在坐著一個死人。
久了之後。
他開始習慣一個人。
一個人吃飯。
一個人回家。
一個人待在屋頂吹風。
至少這樣,他不用分心去應付人。
也不用一直壓抑著那些聲音。
某天深夜。
陳燼坐在公寓頂樓抽菸。
城市燈光亮得看不見星星。
樓下車流聲還沒停。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老人聲音:
「少年仔,借個火。」
陳燼連頭都沒轉。
只是默默把打火機往旁邊推。
過了幾秒。
那聲音又笑:
「你果然看得到。」
陳燼吐出一口煙。
很久後才低低回一句:
「……你們真的很煩。」
夜風從樓頂吹過。
陳燼坐在水塔旁邊,嘴裡叼著菸,耳機裡根本沒放音樂。
只是習慣性戴著。
城市的燈光把天空照成灰白色。
旁邊還站著幾個「那種東西」。
有個斷手的男人蹲在欄杆旁抽不存在的菸。
還有個老太太一直碎念自己兒子沒回家。
陳燼早就懶得理他們。
反正不回應,它們通常講一講就走了。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忽然從對面大樓躍了過去。
陳燼原本沒太在意。
畢竟他看過太多怪東西。
可下一秒,他忽然察覺不對。
那東西他有影子。
陳燼微微皺眉,抬頭望過去。
那人站在另一棟樓邊緣。
夜色下只能看見模糊輪廓。
身形很高。
穿著一件很奇怪的深色長衣。
像道袍。
可又不像現在廟裡那種。
衣角很舊,還沾著灰。
頭髮亂,鬍子也沒刮乾淨。
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什麼高人。
比較像流浪漢。
可偏偏那人站在十幾層樓高的邊緣,穩得像踩在平地。
風吹得衣擺不停晃動。
陳燼正想仔細看。
旁邊那些鬼魂卻忽然全安靜了。
剛剛還在碎念的老太太停住聲音。
斷手男人慢慢往後退。
像看到什麼極危險的東西。
下一秒。
它們直接散了。
不是慢慢離開。
而是像被什麼嚇到一樣,一瞬間全部消失。
整個樓頂忽然乾淨得異常。
陳燼怔住了。
這還是第一次。
「那些東西」跑掉了。
對面那人像也察覺到什麼。
慢慢轉過頭。
隔著夜色,望向陳燼。
那瞬間。
陳燼心臟莫名一緊。
對方的眼神很怪。
像早就知道他在這。
也像……正在確認什麼。
正常人這時候應該閉嘴。
可陳燼偏偏從小就有點反骨。
他皺起眉,忍不住朝對面喊了一句:
「喂!」
風吹過高樓。
那人沒動。
陳燼又喊:
「你在幹嘛啊?!」
話剛出口。
對方忽然動了。
沒有助跑。
沒有停頓。
那人一步踩上欄杆,直接跨過十幾公尺的空隙。
像一隻黑色大鳥。
下一秒。
砰!
人已經落在陳燼前面。
地板裂開幾道細紋。
陳燼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近距離一看,更怪。
男人大概四十幾歲。
鬍渣亂七八糟,眼下很深,像很多天沒睡。
身上那件衣服近看更像老式道袍,但破破舊舊,還混著現代外套。
腰間甚至掛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木牌、紅線、生鏽銅鈴。
活像哪個精神有問題的民俗研究者。
可偏偏。
他站在那裡的瞬間。
整棟樓安靜得可怕。
那些聲音都不見了。
男人低頭看著陳燼。
渾濁夜色裡,那雙眼睛異常銳利。
半晌,他才低低開口。
「原來剛剛他們,是因為你才聚過來的。」
陳燼盯著他。
幾秒後。
默默把嘴上的菸拿下來。
「……你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