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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三章
日子就那樣慢慢過。
鄉下的時間和城市不一樣。
沒有誰在趕路。
天亮下田,天黑吃飯,夏天熱得滿身汗,冬天圍著炭火烤地瓜。
陳燼也在這樣的日子裡,一天天長大。

他和阿嬤越來越親。
親到有時候半夜作惡夢,第一個喊的不是媽媽。
而是阿嬤。
老人嘴上總嫌他煩。
「都幾歲了還擠過來睡。」
可每次還是會把棉被掀開。
讓他鑽進來。
冬天冷的時候,一老一小就縮在同張床上,聽外面竹林被風吹得沙沙響。

阿嬤其實很疼他。
疼到有點寵壞了。
陳燼不吃菜,她就另外煎蛋。
功課沒寫完,她嘴裡念兩句,最後還是先叫他來吃飯。
有次老師氣得跑來家裡。
說陳燼上課都在發呆,作業也亂寫。
老人一邊陪笑,一邊塞自家種的橘子給老師。
等老師走後,卻只是轉頭念一句:
「下次別予老師氣著。」
就沒了。

陳燼也慢慢長歪了一點。
倒不是變壞。
只是越來越懶。
不愛念書。
能躺著絕不坐著。
放學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寫功課,而是跑去溪邊抓魚,或蹲在廟口看老人下棋。
有時候還會跟村裡大孩子鬼混。
褲子磨破了才回家。
阿嬤氣得拿竹枝追他。
他一邊跑一邊笑。
整條田埂都是聲音。

村裡人常說:
「燼仔其實生得真好。」
「就是散散的。」
老人聽了也只能嘆氣。
「無法度啦。」
「細漢無啊爸啊母顧,攏會較野拉。」
可她其實也捨不得真的打。
畢竟這孩子,小時候已經夠安靜了。
現在能笑、能鬧,她反而覺得比較像正常小孩。

陳燼到了國中後,更明顯了。
成績不上不下。
老師講課,他不是睡覺就是看窗外。
腦子明明不差。
可就是不用在正經地方。
有次數學老師氣到把考卷摔他桌上。
「陳燼,你到底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做什麼?」
全班都在笑。
陳燼靠著椅背,懶懶地轉筆。
過了幾秒才說:
「好好活著。」
全班笑更大聲。
老師氣得臉都紅了。

可只有阿嬤知道。
這孩子其實不是完全不在意。
只是他從小就習慣和別人隔著一層。
別人在煩考試、煩未來。
他卻常常半夜醒來,看著窗外發呆。
有時候還會夢見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那些東西,他從沒跟別人說。

某天晚上。
阿嬤坐在門口搧扇子。
忽然問他:
「你最近是不是又看著啥?」
陳燼躺在竹椅上。
沉默幾秒。
「沒有。」
老人瞥了他一眼。
「你講謊話的時陣,眼睛攏無看人。」
陳燼笑了一下。
沒承認,也沒否認。
風吹過院子。
遠處傳來狗叫聲。
老人慢慢搖著扇子。
忽然低聲說:
「燼仔。」
「嗯?」
「你若以後無想讀冊,也無要緊。」
「但人總要學一項本事。」
「不然以後會足辛苦。」
陳燼望著夜空。
很久後,才懶洋洋回一句。
「再說啦。」

其實陳燼一直沒有把事情真正告訴阿嬤。
不是不相信她。
而是他害怕。

小時候的他,只是「看得到」。
那些東西大多很安靜。
有些站在路邊。
有些坐在廟口。
偶爾會在半夜經過窗外。
只要假裝沒看到,它們通常也不會怎樣。
可上了國中後,一切開始不一樣了。
那些東西,開始會跟他說話。

一開始只是很模糊的聲音。
像有人貼著耳邊低低講話。
聽不清內容。
他回頭。
座位空的。
旁邊同學還在抄筆記。
沒人發現異常。

後來聲音越來越清楚。
有些是在半夜。
有些甚至在白天。
走路的時候、吃飯的時候、發呆的時候。
它們會突然出現。
像正常人聊天一樣。
「借過一下。」
「你看得到我對不對?」
「那個位置以前死過人。」
「你阿嬤身體最近不好喔。」
有些聲音很老。
有些像小孩。
甚至有些根本分不出男女。
陳燼一開始還會怕。
後來發現怕也沒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裝沒聽見。
久了以後,他甚至練出一種本能。
無論那些聲音講什麼,他表情都不會變。
照樣睡覺、照樣發呆、照樣走路。
像完全沒聽到。
因為他知道。
只要一回應,它們就會一直過來。

可這種日子,其實很累。
尤其在學校。
老師在台上講課。
底下四十幾個人。
再加上一些「那些東西。」
聲音全混在一起。
有時候他明明想專心。
耳邊卻忽然冒出一句:
「後面那個女生等等會哭。」
或者。
「你旁邊那個人鞋櫃裡有東西。」
那些聲音不大。
卻像有人拿針,一直刺進腦子裡。
久了,他根本沒辦法集中精神。

所以他越來越懶得念書。
不是不想。
而是太累了。
別人讀書,只需要安靜坐著。
可他光是把那些聲音隔開,就已經耗掉大半力氣。
有時候考卷看到一半,他甚至會開始頭痛。
最後乾脆直接趴下睡覺。
至少睡著後,世界會安靜一點。

阿嬤一直以為他只是愛玩。
每天還是照樣念他。
「你再按呢,以後是欲做啥?」
陳燼總是笑笑。
「不知道。」
他從沒解釋過。
因為他很清楚。
阿嬤現在不怕,是因為她還不知道全部。
如果她知道「那些東西。」現在會站在他床邊說話。
會在半夜叫他起床。
甚至有時候,會跟著他一路回家。
那她還會像現在這樣嗎?

有天半夜。
陳燼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淡淡照進來。
房間角落站著一個穿藍衣服的老人。
已經來好幾天了。
對方低著頭,一直重複同一句話。
「幫我找路……」
「幫我找路……」
聲音沙啞又模糊。
陳燼閉著眼。
假裝睡著。
過了很久。
那聲音終於慢慢消失。
整個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可他卻忽然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
阿嬤半夜起來上廁所。
拖鞋慢慢拖過地板。
那瞬間。
陳燼忽然很怕。
怕阿嬤推開門。
怕她真的看見什麼。
更怕她露出和父母當年一樣的眼神。
所以他始終沒說。
只是閉著眼,安安靜靜躺著。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阿嬤是在陳燼高一那年走的。
沒有太突然。
其實老人身體早幾年就開始不好了。
腰越來越彎,走路越來越慢,冬天咳得整晚睡不好。
可她還是閒不下來。
天沒亮就起床餵雞。
說了很多次別做了,她還會罵:
「人若無做事,會較快死。」

那年冬天特別冷。
寒流來的那幾天,山裡一直下雨。
屋子濕得連棉被都有股潮味。
阿嬤病了好幾天。
卻還是撐著去灶腳煮粥。
陳燼第一次真的對她發脾氣。
「妳到底在硬撐什麼?」
老人坐在椅子上喘氣。
還瞪他。
「大聲啥,小孩子脾氣真歹。」
可罵完沒多久,又偷偷把雞腿夾進他碗裡。

後來她還是住院了。
小鎮醫院不大。
病房裡總有消毒水味。
陳燼每天放學就騎腳踏車過去。
有時候只是坐在旁邊陪她看電視。
兩人都不是很會講感性話的人。
很多時候,只是安靜待著。

最後那天晚上。
病房很安靜。
窗外雨聲細細的。
阿嬤呼吸已經很弱了。
她半閉著眼,手還是習慣性摸著陳燼的手背。
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
老人忽然很輕地開口:
「燼仔。」
「嗯。」
「你以後……要好好食飯。」
陳燼低著頭。
喉嚨像被堵住。
「嗯。」
「別整天愛睏愛睏。」
「嗯。」
老人慢慢笑了一下。
那笑容還是和以前一樣。
有點皺、有點老,卻很溫暖。
過了很久。
她又很輕地說:
「阿嬤無法度陪你了。」
那瞬間。
陳燼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他從小到大其實很少哭。
被同學打、被老師罵、半夜被「那些東西」吵到睡不著。
他都沒哭過。
可那句話一出來。
他忽然像變回小時候。
整個人都承受不住了。

老人是在後半夜離開的。
很安靜。
沒有痛苦。
只是呼吸慢慢停了。
儀器發出長長的聲音。
護士進來的時候,陳燼一直低著頭。
沒人看見他哭成什麼樣子。

可也是在那一刻。
他忽然看見了。
阿嬤就站在病床旁邊。
還是穿著那件舊毛衣。
背有點駝。
人看起來比躺在病床上時精神很多。
她低頭看著自己已經沒有呼吸的身體,像是有點愣。
然後慢慢轉頭,看向陳燼。
那雙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
溫溫的。
慈慈的。
陳燼眼淚一下掉得更兇。
他明明早就習慣看到那些東西。
可第一次。
他這麼慶幸自己看得到。

病房裡其實很安靜。
護士忙著聯絡家屬。
外頭走廊燈光昏黃。
沒人注意角落裡那個哭到發抖的少年。
陳燼蹲在病床旁邊。
像小時候一樣抓著阿嬤的手。
只是這次。
手已經沒有溫度了。
他哭得幾乎喘不過氣。
「阿嬤……」
「阿嬤……不要走……」
老人站在旁邊。
安安靜靜看著他。
過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
像以前那樣,摸了摸他的頭。
明明碰不到。
陳燼卻還是下意識低下頭。
像真的感覺到了什麼。
老人笑了。
很輕很輕地說:
「憨孫。」
「哭啥。」
那語氣,和平常一模一樣。
像他只是跌倒了。
像明天回家,阿嬤還會在灶腳煮飯。
陳燼眼淚根本停不下來。
老人低頭看著他。
目光裡沒有害怕。
沒有厭惡。
也沒有父母當年那種不敢靠近的眼神。
從頭到尾。
阿嬤都只是把他當成自己的孫子。
一直都是。

後來天快亮的時候。
老人身影開始慢慢變淡。
病房外已經能聽見清晨的腳步聲。
陳燼紅著眼眶,死死看著她。
像怕一眨眼,人就真的不見了。
阿嬤最後只是笑著看他。
輕輕說了一句:
「以後無人顧你了。」
「你就要自己長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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