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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四十二章
廟門半開。
夜風從外面吹進來。
供桌上的香煙微微飄動。
沈渡川背著布包,正低頭檢查裡面的東西。
鎮魂鈴。
黃符。
墨斗線。
一樣一樣放好。
陳燼坐在旁邊,看著師父忙碌的背影。
腦子裡卻還在想剛才那個故事。
那個夢。
那條路。
還有那些失蹤的人。
想著想著。
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師父。」
「嗯?」
「如果那座山真的有問題。」
「而且失蹤那麼多人。」
「封靈司怎麼沒處理?」
沈渡川笑了一聲。
「每年失蹤人口幾千人。」
陳燼愣住。
「那麼多?」
「比你想的多。」
沈渡川把布包扣起來。
「有離家出走的。」
「有欠債跑路的。」
「有失智老人。」
「有意外死亡找不到屍體的。」
「有自殺的。」
「有犯罪案件。」
「還有單純不想被找到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現在知道問題在哪了嗎?」
陳燼沉默幾秒。
慢慢反應過來。
「封靈司沒辦法知道哪些是靈異?」
「對。」
沈渡川點頭。
「封靈司不是神仙。」
「警察也不是。」
慧塵這時放下茶杯。
接了一句。
「而且就算知道有問題。」
「也未必能立刻處理。」
陳燼看向他。
慧塵笑了笑。
「你知道北區隊長有幾個嗎?」
「一個。」
「那北部有多大?」
陳燼不說話了。
沈渡川接著說。
「而且封靈司做事要講證據。」
「講流程。」
「講判定。」
他拿起桌上的毛筆。
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失蹤。
「你現在看到什麼?」
「失蹤。」
沈渡川又在旁邊寫了一行。
夢見山路。
「現在呢?」
「失蹤前夢到同一條路。」
沈渡川再寫一行。
找到那條路後失蹤。
「現在呢?」
陳燼皺起眉。
開始感覺有些不對。
沈渡川把毛筆放下。
「因為你知道後面的故事。」
「所以你覺得很可疑。」
「但封靈司最開始拿到的是什麼?」
紙上只剩兩個字。
失蹤。
陳燼還是有些不懂。
「可是師父。」
「封靈司不是專門處理這種事情嗎?」
「如果那座山真的有問題。」
「他們怎麼會放著不管?」
沈渡川把布包放到桌上。
看了他一眼。
「誰跟你說他們能管?」
陳燼愣了一下。
「不是官方嗎?」
「官方又不是神仙。」
沈渡川笑了。
「你是不是把封靈司想得太厲害了?」
陳燼理所當然地說。
「他們人很多啊。」
「人很多。」
「跟能處理是一回事嗎?」
沈渡川拿起桌上的茶杯。
喝了一口。
慢悠悠地說。
「全台封靈司的人加起來是不少。」
「幾千個總有。」
「但九成以上。」
「一輩子都碰不到識域。」
陳燼怔住。
「他們平常處理的是什麼?」
沈渡川伸出手指。
一個一個數。
「路口徘徊的殘念。」
「剛形成的濁靈。」
「鬧鬼民宅。」
「醫院。」
「學校。」
「車禍現場。」
「這些他們都能處理。」
「封靈符一貼。」
「封靈匣一收。」
「結案。」
「那識域呢?」
沈渡川笑了一聲。
「識域?」
「識域是另一回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識域不是靈。」
「是識。」
「是記憶。」
「是執念。」
「是靈體把自己的世界蓋出來。」
「你進去之後。」
「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聽到的未必是真的。」
「甚至連你自己是不是自己。」
「都未必是真的。」
廟裡安靜了一下。
陳燼忽然想起林秀芬那棟公寓。
那時候。
他確實分不清現實和記憶。
沈渡川繼續說。
「所以封靈司也不是人人能進識域。」
「能進的很少?」
「非常少。」
「有多少?」
沈渡川伸出五根手指。
「全部。」
「五個。」
陳燼差點被口水嗆到。
「五個?」
「隊長。」
沈渡川點頭。
「只有隊長級。」
「普通封靈員遇到識域。」
「第一件事不是進去。」
「是封鎖現場。」
「第二件事呢?」
「上報。」
「第三件事?」
「等隊長。」
陳燼愣住了。
沈渡川攤攤手。
「不然呢?」
「叫一群普通人進去送死?」
「他們拿的法器再多。」
「也只是對付一般濁靈。」
「識域根本不是靠法器可以解決的東西。」
「那靠什麼?」
沈渡川看向他。
「靠靈識強度。」
「而封靈司最缺的。」
「偏偏就是這個。」
陳燼一怔。
「什麼意思?」
沈渡川笑了笑。
「因為他們是官方。」
「官方講的是標準化。」
「訓練。」
「制度。」
「裝備。」
「流程。」
「但養識這種東西。」
「沒辦法量產。」
「更沒辦法三個月速成。」
「所以隊長才那麼少。」
廟裡陷入安靜。
陳燼這才慢慢明白。
原來不是封靈司不處理。
而是很多時候。
他們根本沒有能處理的人。
沈渡川站起身。
把布包背到肩上。
「所以現在懂了吧?」
「如果那座山真有問題。」
「那不是封靈司沒發現。」
「而是就算發現了。」
「也未必輪得到隊長過去。」
說完。
他走向廟門。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
「就是先去看看。」
「看看那到底是普通失蹤案。」
「還是一個正在長大的識域。」

廟門關上後。
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
老街空蕩蕩的。
只剩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燼背著自己的包跟在後面。
原本以為師父要去叫車。
結果沈渡川卻往廟後走去。
穿過一條小巷。
來到一塊空地。
空地旁長著一棵老榕樹。
樹根盤結。
枝葉遮天。
白天或許沒什麼。
晚上看起來卻有種說不出的古老感。
沈渡川停下腳步。
從布包裡拿出一個木盒。
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一疊黃符。
每一張都畫著不同的符紋。
有些陳燼見過。
有些沒見過。
「拿著。」
一張符被丟了過來。
陳燼伸手接住。
低頭一看。
符紙中央是一道極複雜的墨紋。
不像鎮魂符。
也不像定識符。
整體有種往前延伸的感覺。
像風。
又像流動的水。
「什麼符?」
「神行符。」
陳燼眼睛微微一亮。
終於聽到正常人幻想中的法術名字了。
「貼腿上。」
「然後呢?」
「閉嘴。」
「......」
沈渡川自己也拿出一張。
貼在右腿外側。
接著咬破指尖。
在符紙上輕輕一點。
嗡。
符紋微微亮起。
像有一層淡淡的光從紙面流過。
很快又消失。
陳燼愣住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啟動的符。
「快點。」
「哦。」
他連忙照做。
指尖刺痛。
血珠落在符紙上。
下一秒。
符紋亮起。
陳燼忽然感覺腿部微微發熱。
像有一股暖流順著肌肉流動。
一路延伸到腳掌。
不強烈。
卻異常清晰。
「師父。」
「嗯。」
「我感覺到了。」
沈渡川笑了笑。
「廢話。」
「畫一張神行符要半天。」
「沒感覺我早就改行了。」
說完。
他轉身看向山區方向。
「記住。」
「神行符不是讓你飛。」
「也不是讓你變超人。」
「它只是把平常浪費掉的力氣收回來。」
「什麼意思?」
「你走路的時候。」
「十成力。」
「真正往前的可能只有三成。」
「剩下七成。」
「都浪費掉了。」
「肌肉震動。」
「重心偏移。」
「呼吸錯亂。」
「動作多餘。」
「神行符做的事情很簡單。」
「幫你把那些浪費減少。」
陳燼若有所思。
這聽起來不像法術。
更像某種技巧。
沈渡川已經往前走去。
「跟上。」
「現在開始。」
「不要說話。」
「不要胡思亂想。」
「呼吸照守識篇第一節。」
「步伐照我走。」
夜風掠過。
下一刻。
沈渡川動了。
陳燼瞳孔微微一縮。
快。
不是爆發式的快。
而是一種極其穩定的快。
一步。
兩步。
三步。
人已經出現在十幾公尺外。
身影像融進夜色。
陳燼急忙追上。
腳掌落地的瞬間。
神行符微微發熱。
原本需要用力蹬地的動作。
突然變得輕盈。
呼吸與腳步開始同步。
一步。
一息。
一步。
一息。
身體彷彿自己往前滑行。
樹木飛快向後退去。
老街消失。
住宅區消失。
城市燈火逐漸遠去。
眼前只剩山路。
夜色。
以及前方那個背著布包的身影。
陳燼終於明白。
為什麼這幾個月沈渡川每天逼他負重走路。
不是鍛鍊體力。
而是在為今天做準備。
因為神行符能借的。
不是力量。
而是身體本來就有的力量。
如果平時走一公里就喘。
貼十張神行符也沒用。
而如果底子夠穩。
一張神行符。
就能讓人一夜穿山。
夜色越來越深。
山林也越來越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
前方的沈渡川忽然停下腳步。
陳燼差點撞上去。
「到了?」
沈渡川沒有回答。
只是抬頭看向前方。
陳燼順著目光望去。
山道盡頭。
一座破舊的土地公廟。
正靜靜矗立在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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