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門半開。
夜風從外面吹進來。
供桌上的香煙微微飄動。
沈渡川背著布包,正低頭檢查裡面的東西。
鎮魂鈴。
黃符。
墨斗線。
一樣一樣放好。
陳燼坐在旁邊,看著師父忙碌的背影。
腦子裡卻還在想剛才那個故事。
那個夢。
那條路。
還有那些失蹤的人。
想著想著。
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師父。」
「嗯?」
「如果那座山真的有問題。」
「而且失蹤那麼多人。」
「封靈司怎麼沒處理?」
沈渡川笑了一聲。
「每年失蹤人口幾千人。」
陳燼愣住。
「那麼多?」
「比你想的多。」
沈渡川把布包扣起來。
「有離家出走的。」
「有欠債跑路的。」
「有失智老人。」
「有意外死亡找不到屍體的。」
「有自殺的。」
「有犯罪案件。」
「還有單純不想被找到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你現在知道問題在哪了嗎?」
陳燼沉默幾秒。
慢慢反應過來。
「封靈司沒辦法知道哪些是靈異?」
「對。」
沈渡川點頭。
「封靈司不是神仙。」
「警察也不是。」
慧塵這時放下茶杯。
接了一句。
「而且就算知道有問題。」
「也未必能立刻處理。」
陳燼看向他。
慧塵笑了笑。
「你知道北區隊長有幾個嗎?」
「一個。」
「那北部有多大?」
陳燼不說話了。
沈渡川接著說。
「而且封靈司做事要講證據。」
「講流程。」
「講判定。」
他拿起桌上的毛筆。
在紙上寫了兩個字。
失蹤。
「你現在看到什麼?」
「失蹤。」
沈渡川又在旁邊寫了一行。
夢見山路。
「現在呢?」
「失蹤前夢到同一條路。」
沈渡川再寫一行。
找到那條路後失蹤。
「現在呢?」
陳燼皺起眉。
開始感覺有些不對。
沈渡川把毛筆放下。
「因為你知道後面的故事。」
「所以你覺得很可疑。」
「但封靈司最開始拿到的是什麼?」
紙上只剩兩個字。
失蹤。
陳燼還是有些不懂。
「可是師父。」
「封靈司不是專門處理這種事情嗎?」
「如果那座山真的有問題。」
「他們怎麼會放著不管?」
沈渡川把布包放到桌上。
看了他一眼。
「誰跟你說他們能管?」
陳燼愣了一下。
「不是官方嗎?」
「官方又不是神仙。」
沈渡川笑了。
「你是不是把封靈司想得太厲害了?」
陳燼理所當然地說。
「他們人很多啊。」
「人很多。」
「跟能處理是一回事嗎?」
沈渡川拿起桌上的茶杯。
喝了一口。
慢悠悠地說。
「全台封靈司的人加起來是不少。」
「幾千個總有。」
「但九成以上。」
「一輩子都碰不到識域。」
陳燼怔住。
「他們平常處理的是什麼?」
沈渡川伸出手指。
一個一個數。
「路口徘徊的殘念。」
「剛形成的濁靈。」
「鬧鬼民宅。」
「醫院。」
「學校。」
「車禍現場。」
「這些他們都能處理。」
「封靈符一貼。」
「封靈匣一收。」
「結案。」
「那識域呢?」
沈渡川笑了一聲。
「識域?」
「識域是另一回事。」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識域不是靈。」
「是識。」
「是記憶。」
「是執念。」
「是靈體把自己的世界蓋出來。」
「你進去之後。」
「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聽到的未必是真的。」
「甚至連你自己是不是自己。」
「都未必是真的。」
廟裡安靜了一下。
陳燼忽然想起林秀芬那棟公寓。
那時候。
他確實分不清現實和記憶。
沈渡川繼續說。
「所以封靈司也不是人人能進識域。」
「能進的很少?」
「非常少。」
「有多少?」
沈渡川伸出五根手指。
「全部。」
「五個。」
陳燼差點被口水嗆到。
「五個?」
「隊長。」
沈渡川點頭。
「只有隊長級。」
「普通封靈員遇到識域。」
「第一件事不是進去。」
「是封鎖現場。」
「第二件事呢?」
「上報。」
「第三件事?」
「等隊長。」
陳燼愣住了。
沈渡川攤攤手。
「不然呢?」
「叫一群普通人進去送死?」
「他們拿的法器再多。」
「也只是對付一般濁靈。」
「識域根本不是靠法器可以解決的東西。」
「那靠什麼?」
沈渡川看向他。
「靠靈識強度。」
「而封靈司最缺的。」
「偏偏就是這個。」
陳燼一怔。
「什麼意思?」
沈渡川笑了笑。
「因為他們是官方。」
「官方講的是標準化。」
「訓練。」
「制度。」
「裝備。」
「流程。」
「但養識這種東西。」
「沒辦法量產。」
「更沒辦法三個月速成。」
「所以隊長才那麼少。」
廟裡陷入安靜。
陳燼這才慢慢明白。
原來不是封靈司不處理。
而是很多時候。
他們根本沒有能處理的人。
沈渡川站起身。
把布包背到肩上。
「所以現在懂了吧?」
「如果那座山真有問題。」
「那不是封靈司沒發現。」
「而是就算發現了。」
「也未必輪得到隊長過去。」
說完。
他走向廟門。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
「就是先去看看。」
「看看那到底是普通失蹤案。」
「還是一個正在長大的識域。」
廟門關上後。
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
老街空蕩蕩的。
只剩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陳燼背著自己的包跟在後面。
原本以為師父要去叫車。
結果沈渡川卻往廟後走去。
穿過一條小巷。
來到一塊空地。
空地旁長著一棵老榕樹。
樹根盤結。
枝葉遮天。
白天或許沒什麼。
晚上看起來卻有種說不出的古老感。
沈渡川停下腳步。
從布包裡拿出一個木盒。
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一疊黃符。
每一張都畫著不同的符紋。
有些陳燼見過。
有些沒見過。
「拿著。」
一張符被丟了過來。
陳燼伸手接住。
低頭一看。
符紙中央是一道極複雜的墨紋。
不像鎮魂符。
也不像定識符。
整體有種往前延伸的感覺。
像風。
又像流動的水。
「什麼符?」
「神行符。」
陳燼眼睛微微一亮。
終於聽到正常人幻想中的法術名字了。
「貼腿上。」
「然後呢?」
「閉嘴。」
「......」
沈渡川自己也拿出一張。
貼在右腿外側。
接著咬破指尖。
在符紙上輕輕一點。
嗡。
符紋微微亮起。
像有一層淡淡的光從紙面流過。
很快又消失。
陳燼愣住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啟動的符。
「快點。」
「哦。」
他連忙照做。
指尖刺痛。
血珠落在符紙上。
下一秒。
符紋亮起。
陳燼忽然感覺腿部微微發熱。
像有一股暖流順著肌肉流動。
一路延伸到腳掌。
不強烈。
卻異常清晰。
「師父。」
「嗯。」
「我感覺到了。」
沈渡川笑了笑。
「廢話。」
「畫一張神行符要半天。」
「沒感覺我早就改行了。」
說完。
他轉身看向山區方向。
「記住。」
「神行符不是讓你飛。」
「也不是讓你變超人。」
「它只是把平常浪費掉的力氣收回來。」
「什麼意思?」
「你走路的時候。」
「十成力。」
「真正往前的可能只有三成。」
「剩下七成。」
「都浪費掉了。」
「肌肉震動。」
「重心偏移。」
「呼吸錯亂。」
「動作多餘。」
「神行符做的事情很簡單。」
「幫你把那些浪費減少。」
陳燼若有所思。
這聽起來不像法術。
更像某種技巧。
沈渡川已經往前走去。
「跟上。」
「現在開始。」
「不要說話。」
「不要胡思亂想。」
「呼吸照守識篇第一節。」
「步伐照我走。」
夜風掠過。
下一刻。
沈渡川動了。
陳燼瞳孔微微一縮。
快。
不是爆發式的快。
而是一種極其穩定的快。
一步。
兩步。
三步。
人已經出現在十幾公尺外。
身影像融進夜色。
陳燼急忙追上。
腳掌落地的瞬間。
神行符微微發熱。
原本需要用力蹬地的動作。
突然變得輕盈。
呼吸與腳步開始同步。
一步。
一息。
一步。
一息。
身體彷彿自己往前滑行。
樹木飛快向後退去。
老街消失。
住宅區消失。
城市燈火逐漸遠去。
眼前只剩山路。
夜色。
以及前方那個背著布包的身影。
陳燼終於明白。
為什麼這幾個月沈渡川每天逼他負重走路。
不是鍛鍊體力。
而是在為今天做準備。
因為神行符能借的。
不是力量。
而是身體本來就有的力量。
如果平時走一公里就喘。
貼十張神行符也沒用。
而如果底子夠穩。
一張神行符。
就能讓人一夜穿山。
夜色越來越深。
山林也越來越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
前方的沈渡川忽然停下腳步。
陳燼差點撞上去。
「到了?」
沈渡川沒有回答。
只是抬頭看向前方。
陳燼順著目光望去。
山道盡頭。
一座破舊的土地公廟。
正靜靜矗立在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