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陳燼放學後到老廟。
平常這個時間,沈渡川早就在神桌旁泡茶了。
結果今天人卻不在。
只有慧塵坐在旁邊看經書。
香煙裊裊。
老廟安安靜靜。
陳燼把書包放下。
剛準備去後院。
就聽見後面傳來腳步聲。
「回來啦?」
沈渡川拎著兩袋鹽酥雞走進來。
另一隻手還拿著珍珠奶茶。
陳燼愣了一下。
「你去哪?」
「買點心。」
「......」
「順便買你的。」
說完直接把鹽酥雞丟過去。
陳燼下意識接住。
袋子還熱著。
一股炸雞和九層塔的香氣立刻飄出來。
沈渡川自己拉張椅子坐下。
插上吸管。
舒服地喝了一大口。
「昨天不是有活動?」
陳燼正拆袋子。
動作忽然停住。
「你怎麼知道?」
「你之前不是說了。」
「......」
「什麼靈異聚會。」
「哦。」
陳燼這才想起來。
自己好像隨口提過一句。
結果下一秒。
沈渡川眼睛居然亮了。
「怎樣?」
「好玩嗎?」
陳燼一愣。
「你有興趣?」
「廢話。」
沈渡川理所當然地說。
「我年輕的時候也很愛去。」
「真的假的?」
「不然呢?」
他往椅背一靠。
滿臉懷念。
「以前沒有網路。」
「哪裡鬧鬼、哪裡出怪事,全靠人傳人。」
「茶館。」
「香鋪。」
「算命攤。」
「夜市。」
「甚至喪禮。」
「哪裡有人聊天我就去哪。」
慧塵在旁邊笑了。
「他以前出了名愛湊熱鬧。」
「喂。」
「那叫蒐集情報。」
「一樣。」
「不一樣。」
陳燼忽然有種幻滅感。
他一直以為喚靈師很神秘。
結果自己師父年輕時根本是個靈異八卦狂。
沈渡川倒是不在意。
反而催促。
「快說。」
「聽到什麼?」
「有沒有有趣的?」
「有沒有新的?」
「有沒有沒聽過的?」
那副模樣。
簡直像等著聽連載小說。
陳燼只好開始講。
聚會地點在一間咖啡廳包廂。
大概二十幾個人。
有大學生。
有上班族。
有退休阿伯。
還有幾個一看就是重度靈異愛好者的人。
每個人輪流分享。
說自己遇過的怪事。
「第一個是宿舍鬼影。」
「假的。」
沈渡川秒答。
「你又知道?」
「九成九。」
「第二個是電梯多一層樓。」
「假的。」
「第三個是鏡子裡有人。」
「假的。」
「第四個是筆仙。」
「假的。」
「第五個......」
「假的。」
講到最後。
陳燼差點把鹽酥雞砸過去。
「你根本沒在聽。」
「有啊。」
「哪有?」
「我很認真。」
沈渡川咬著雞皮。
滿臉無辜。
「因為這些我都聽過。」
說完。
他忽然笑了笑。
「其實大部分怪談都不是假的。」
陳燼一愣。
「什麼意思?」
「只是傳到最後變假的。」
他伸出手。
在桌上畫了個圈。
「某個地方原本有件怪事。」
「第一個人講出去。」
「七成真。」
「第二個人聽完。」
「加一點自己的理解。」
「剩五成真。」
「第三個人再講。」
「剩三成。」
「第四個人講。」
「變都市傳說。」
「第五個人講。」
「開始拍短影片。」
「第六個人講。」
「就變成鬼王大戰外星人了。」
慧塵差點笑出來。
陳燼也忍不住嘴角抽搐。
但仔細想想。
還真有道理。
沈渡川往前傾了一點。
神色終於認真幾分。
「所以聽怪談。」
「重點不是故事。」
「而是找最開始那件事。」
「真正發生過什麼。」
「那才有意思。」
陳燼點點頭。
繼續往下講。
時間慢慢過去。
一個又一個故事說完。
沈渡川大多數時候都只是笑笑。
有些直接判死刑。
有些覺得可能有原型。
有些則明顯是做夢。
直到半小時後。
陳燼翻到記事本最後面。
忽然想起一個分享者。
「對了。」
「有個故事滿怪的。」
沈渡川吸著珍奶。
隨口應了一聲。
「嗯?」
「講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靈異事件。」
「他說本來沒想分享。」
「是被朋友硬推出來的。」
沈渡川本來還懶洋洋的。
結果下一秒。
陳燼說出一句話。
「那個人說。」
「他阿姨失蹤了。」
吸管停住。
珍珠卡在半路。
「失蹤?」
「嗯。」
「警察也找不到。」
「已經一個禮拜了。」
沈渡川眼神微微變化。
但還沒有太在意。
失蹤案不少見。
不一定和靈體有關。
陳燼繼續說。
「可是他說最奇怪的是。」
「他阿姨失蹤前一個星期開始。」
「每天半夜都會夢到同一條路。」
沈渡川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聽著。
「一條沒看過的山路。」
「夢裡一直有人在前面走。」
「看不清是誰。」
「每次都差一點追上。」
「每次快追到。」
「就醒了。」
「後來呢?」
「後來有一天。」
「她忽然跟家裡人說。」
「她找到那條路了。」
廟裡忽然安靜了一下。
「她說那條路真的存在。」
「就在北部某座山裡。」
「然後隔天。」
「她自己開車上山。」
「再也沒回來。」
這次。
沈渡川終於放下奶茶。
沒有說話。
陳燼原本沒察覺。
還在翻手機。
直到發現廟裡忽然變安靜。
才抬起頭。
沈渡川正看著桌面。
手指輕輕敲著木桌。
一下。
一下。
一下。
那是陳燼很熟悉的動作。
每次師父開始認真思考。
就會這樣。
過了十幾秒。
沈渡川才抬頭。
語氣平靜。
「那個分享的人。」
「能聯絡嗎?」
陳燼怔住。
「能吧。」
「約出來。」
「啊?」
沈渡川望向神桌上搖曳的香火。
眼神微微瞇起。
「夢見陌生地方。」
「不是怪事。」
「找到陌生地方。」
「也不是怪事。」
「但連續夢一星期。」
「然後真的找到。」
他停頓了一下。
「這就值得去看看了。」
陳燼愣了幾秒。
原本他只是把這件事當成聚會裡的一則怪談。
甚至分享的人自己都說得有些猶豫。
不像其他人那樣講得繪聲繪影。
沒有白衣女鬼。
沒有鬼打牆。
沒有監視器拍到怪東西。
就只是失蹤。
一個中年女人失蹤。
平凡得甚至有些無聊。
可偏偏沈渡川聽完後,卻是今晚第一次真正認真起來。
「有什麼問題嗎?」
陳燼問。
沈渡川沒有馬上回答。
而是起身走到神桌旁。
從抽屜裡翻出一個鐵盒。
裡面放著不少泛黃紙條。
還有舊照片。
剪報。
名片。
甚至一些早就停刊的地方報紙。
陳燼早就看過很多次。
但不知道用途。
沈渡川隨手翻著。
一邊說。
「你知道喚靈師最怕什麼嗎?」
「惡靈?」
「不是。」
「厲鬼?」
「不是。」
「那是什麼?」
沈渡川抽出一張舊報紙。
攤在桌上。
「最怕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陳燼皺眉。
聽不懂。
沈渡川也沒解釋。
只是指著報紙。
那是一篇十幾年前的地方新聞。
標題不大。
角落位置。
內容也不長。
大概就是某個登山客失蹤。
搜救未果。
最後不了了之。
很普通。
普通到不會有人記得。
「這有什麼特別?」
「沒特別。」
沈渡川說。
「但三年內失蹤了五個。」
慢慢排開。
桌上竟然出現五篇不同時間的新聞。
有男有女。
年紀不同。
職業不同。
彼此完全沒有交集。
唯一共同點。
都是失蹤。
而且都在山區。
陳燼慢慢坐直身體。
「這些是同一件事?」
「不知道。」
沈渡川說。
「也可能完全無關。」
「但做這行不能等確定了才查。」
廟裡安靜下來。
慧塵把經書合起。
也走過來看。
「又想到那件事了?」
沈渡川點頭。
「有點像。」
慧塵眉頭微微皺起。
沒有繼續說。
但陳燼敏銳地發現。
兩人顯然知道什麼。
而且不是第一次碰到。
「哪件事?」
他立刻追問。
沈渡川看他一眼。
笑了笑。
「你現在還不用知道。」
「......」
「真的。」
「為什麼?」
「因為你一定睡不著。」
「......」
陳燼翻了個白眼。
這理由根本像騙小孩。
但他也知道。
沈渡川不想說的時候,問不出來。
第二天放學。
陳燼開始想辦法聯絡聚會裡那個分享者。
幸好社團有群組。
雖然平常大部分人在聊都市傳說。
或者分享網路影片。
但要找到人不難。
那個大學生叫哲宇。
二十一歲。
大三。
北部某大學學生。
陳燼私訊過去後。
對方很快回覆。
似乎有些意外。
【你對那件事有興趣?】
【嗯。】
【其實我本來不想講。】
【為什麼?】
對方過了很久才回。
【因為我覺得不是靈異事件。】
陳燼盯著螢幕。
愣了一下。
【那你覺得是什麼?】
訊息顯示輸入中。
停了。
又開始。
過了將近一分鐘。
才傳過來一句。
【我覺得我阿姨應該是失蹤了。】
當天晚上。
老廟。
香火依舊。
沈渡川坐在椅子上聽完整段對話。
看著聊天紀錄。
沒有說話。
繼續往下翻。
後面還有更多內容。
【失蹤前她其實很正常。】
【有工作。】
【有家庭。】
【沒有憂鬱症。】
【沒有欠債。】
【也沒有跟人吵架。】
【只是每天一直說那條路。】
廟裡忽然安靜下來。
這次連沈渡川都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慢慢站起身。
走到神桌前。
拿起自己的布包。
陳燼愣住。
「師父?」
「嗯。」
「你在幹嘛?」
「準備出門。」
「現在?」
「不然呢?」
沈渡川把布包背上。
看向他。
露出熟悉的笑容。
只是這次笑意裡多了幾分認真。
「如果只是失蹤案。」
「警察比我們專業。」
「但如果一個人夢到一條沒去過的路。」
「還找的到它。」
「最後還走進去了。」
他把廟門推開。
夜風吹進來。
香火微微晃動。
「那我想知道。」
「路的另一頭。」
「到底有什麼東西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