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公廟靜靜矗立在月光下。
四周安靜得只剩風聲。
陳燼左右看了看。
沒看到靈體。
也沒感覺到濁氣。
甚至比市區很多地方都乾淨。
「師父。」
「嗯。」
「好像沒什麼問題。」
沈渡川沒有回答。
只是把布包放下。
慢慢蹲到土地公廟前。
他的手伸進布包。
取出三枚銅錢。
銅錢很舊。
表面磨損得厲害。
邊緣發亮。
中央方孔漆黑。
像被無數人撫摸過。
陳燼立刻認出來。
三識錢。
這是沈渡川最常用的法器之一。
也是喚靈師最重要的法器之一。
沈渡川手腕一翻。
三枚銅錢飛向半空。
叮。
叮。
叮。
銅錢落地。
卻沒有四散滾開。
反而像受到某種力量牽引。
開始移動。
沙。
沙。
沙。
銅錢在泥土上緩緩滑行。
陳燼不是第一次看見。
卻還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因為每一次看到。
都像違反現實。
最後。
三枚銅錢停了下來。
形成一個不規則三角。
沈渡川目光微凝。
位置很奇怪。
其中兩枚在土地公廟旁。
第三枚。
卻停在那條深入山林的小徑入口。
沈渡川先走向第一枚。
蹲下身。
指尖輕輕觸碰。
嗡。
銅錢表面浮起一層暗淡的光。
畫面出現。
一個年輕男人。
滿身泥濘。
正在山裡行走。
他的登山杖已經斷了。
手機沒訊號。
他嘴裡一直重複:
快到了。
快到了。
然後越走越深。
最後消失。
他伸手碰向第二枚銅錢。
這一次,畫面更混亂。
不是一個人。
而是很多碎片。
男人拖著受傷的腿在山裡走。
年輕女孩坐在樹下哭,手機早已沒電。
老人靠在石頭邊,嘴唇乾裂,還一直望著下山的方向。
畫面一閃一閃。
像被雨水泡爛的舊照片。
陳燼越看越沉默。
他們只是迷路。
只是一直找不到回家的路。
最後死在山裡。
第二枚銅錢安靜下來。
沈渡川的臉色已經有些沉。
他走到第三枚銅錢前。
那枚銅錢停在山路入口。
像門檻。
指尖落下。
嗡——
這次聲音很低。
也很久。
銅錢裡浮出的畫面比前兩次清楚。
一個登山客坐在樹下。
衣服破了。
背包空了。
手指凍得發抖。
他已經走不動了。
可眼睛還死死望著山外的方向。
他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陳燼卻像聽見了。
回家。
我要回家。
再走一下。
再走一下就能回家。
畫面裡,男人最後沒有再站起來。
可那份念頭沒有散。
它留在山裡。
一點一點,被後來那些同樣迷惘、痛苦、想回家的人接住。
不是惡意。
不是詛咒。
只是一個回不了家的人,留下了一條錯誤的路。
銅錢光芒熄滅。
山林恢復安靜。
陳燼站在原地,很久都沒有說話。
最後他低聲問:
「所以源頭……只是山難?」
沈渡川收起三枚銅錢。
聲音很低。
「嗯。」
「最開始,只是一個人死在山裡。」
「沒人找到他。」
「也沒人帶他回家。」
三枚銅錢已經被沈渡川收回掌心。
四周重新恢復安靜。
可陳燼腦子裡卻還停留在剛剛那些畫面。
那些人。
那些迷路的人。
那些最後沒能走出山的人。
過了許久。
他才開口。
「師父。」
「嗯。」
「那個阿姨為什麼會夢到這裡?」
沈渡川正在擦拭銅錢。
聽見這句話。
動作停頓了一下。
「因為她來過。」
回答得很平淡。
陳燼卻愣住了。
「來過?」
「對。」
「不然呢?」
沈渡川抬頭看他。
「你不會真以為。」
「一個死在山裡二十年的山難者。」
「能隔著幾百公里跑進別人夢裡吧?」
陳燼有些尷尬。
仔細想想。
確實不合理。
如果真能做到這種事。
那已經不是普通靈體了。
沈渡川把銅錢收進布袋。
慢慢站起身。
「靈體再怎麼樣。」
「也有範圍。」
「尤其這種山難留下來的執念。」
「離不開這座山太遠。」
陳燼點點頭。
這才符合一直以來學到的東西。
靈體不是神。
執念再重。
也不可能無限延伸。
沈渡川指了指土地公廟。
「所以最合理的情況只有一種。」
「她以前來過。」
「而且時間不會太久。」
「大概一年內。」
「甚至半年內。」
夜風吹過。
樹葉發出沙沙聲。
陳燼慢慢順著思路往下想。
「第一次來的時候。」
「就留下識了?」
「嗯。」
沈渡川點頭。
「每個人都會留下。」
「只是大部分時候沒人在意。」
「就像你走過沙灘會留下腳印。」
「走過之後。」
「腳印慢慢被海水沖掉。」
「識也差不多。」
這比喻很簡單。
陳燼一下就懂了。
正常地方。
識留不了多久。
慢慢就散了。
可這裡不一樣。
這裡本身就是靈場。
沈渡川繼續說。
「第一次來的時候。」
「她可能只是爬山。」
「可能只是散心。」
「可能跟朋友一起來。」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甚至回家就忘了。」
陳燼望向那條山路。
月光落在入口處。
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誰能想到後面藏著這麼多事。
「後來呢?」
「後來生活出了問題。」
沈渡川回答。
「人一低潮。」
「就容易鑽牛角尖。」
「失婚。」
「失業。」
「家庭問題。」
「親人離世。」
「甚至只是覺得人生過得不好。」
「都一樣。」
他望向山裡。
聲音很平靜。
「開始想事情。」
「開始睡不好。」
「開始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
「然後某一天。」
「忽然想起這個地方。」
陳燼怔了一下。
因為這種感覺其實不陌生。
有時候人心情很差的時候。
會莫名想起某個海邊。
某個公園。
某個以前去過的地方。
甚至不知道為什麼。
就是一直想到。
沈渡川點點頭。
「差不多就是那樣。」
「只是她想到的地方。」
「剛好是這裡。」
山風再次吹過。
陳燼忽然明白了。
不是什麼鬼托夢。
不是靈體召喚。
更不是什麼超自然控制。
而是她自己一直想。
一直想。
想到最後。
連做夢都夢見這裡。
夢見那條路。
夢見那座土地公廟。
然後。
她來了第二次。
這一次。
就沒有再出去。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看向沈渡川。
「所以剛剛那些人。」
「也一樣?」
沈渡川沉默了幾秒。
才慢慢點頭。
「十之八九。」
「第一次只是經過。」
「第二次才出事。」
「甚至有些人。」
「可能來過很多次。」
「只是最後那一次。」
「剛好是人生最迷惘的時候。」
夜色越來越深。
山林也越來越安靜。
沒有怪物。
沒有惡意。
沒有誰在害人。
只是很多迷失方向的人。
最後都走進了同一條路。
沈渡川重新看向山林深處。
那雙平時總帶著懶散的眼睛。
此刻卻異常沉靜。
陳燼望著漆黑的山路。
忍不住問:
「師父。」
「嗯。」
「現在直接進去找阿姨?」
沈渡川卻搖了搖頭。
「不用。」
「不用?」
「先找源頭。」
陳燼愣了一下。
沈渡川把三識錢收回布包。
神情已經恢復平靜。
像是心裡有了答案。
「阿姨只是失蹤。」
「源頭才是問題。」
「只要源頭還在。」
「就算今天找到阿姨。」
「明年還會有下一個。」
夜風吹過。
「先把漏水的地方堵起來。」
「再擦地板。」
「這才是正常順序。」
陳燼點點頭。
這幾個月相處下來。
他發現沈渡川很少做無意義的事。
既然這麼決定。
肯定有原因。
沈渡川蹲下身。
從布包裡拿出一張黃符。
符紙和普通符不太一樣。
表面沒有鎮魂符那種複雜紋路。
反而畫著一圈圈細密的同心圓。
圓心位置。
還點著一滴暗紅色硃砂。
「顯影符?」
陳燼認出來了。
沈渡川點頭。
「嗯。」
「找遺骸最快。」
說完。
他咬破指尖。
在符紙中央輕輕一抹。
下一秒。
符紙竟慢慢漂浮起來。
離地不到半尺。
像被風吹動。
卻又穩穩停在半空。
陳燼早就不是第一次看見符法。
但每次看。
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沈渡川雙指併攏。
輕輕點向符紙。
「去。」
呼——
顯影符瞬間朝山林深處飄去。
速度不快。
卻極穩。
像一隻認路的鳥。
兩人立刻跟上。
山路越走越窄。
樹木越來越密。
腳下全是落葉。
偶爾能看到被藤蔓覆蓋的舊路痕跡。
顯然很久沒人走了。
二十分鐘後。
顯影符忽然轉向。
鑽進一片幾乎沒有路的樹林。
陳燼鑽過灌木。
褲管被樹枝勾住。
好不容易跟上。
忽然聞到一股奇怪味道。
不是臭味。
而是一種潮濕腐朽的氣息。
像很多年沒見過陽光的地方。
顯影符停了。
漂浮在半空。
微微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