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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燼》第四十四章
沈渡川神情微沉。
「到了。」
眼前是一棵巨大的老樹。
樹根盤結。
像無數條扭曲的手臂。
其中一段樹根底下。
出現明顯塌陷。
彷彿很久以前發生過土石滑落。
顯影符緩緩落下。
貼在其中一塊泥土上。
下一秒。
符紙燃燒。
淡淡白光滲入地面。
嗡。
陳燼忽然感覺眼前恍惚了一下。
原本空無一物的泥土下方。
竟慢慢浮現一道半透明輪廓。
那是一具蜷縮的人影。
雙手抱著身體。
靠在樹根旁。
像是在躲避寒冷。
即使只是殘影。
也能感受到那股孤獨。
多少年了。
沒有人找到他。
沒有人帶他回家。
沈渡川沉默了幾秒。
然後慢慢蹲下。
隨後放下布包。
蹲了下來。
沒有急著取出安識鈴。
而是從布包深處拿出一支白色石筆。
石筆只有巴掌長。
表面磨得光滑。
邊角帶著長年使用的痕跡。
陳燼認得。
專門用來書寫定識紋。
「看好。」
沈渡川頭也不抬。
「定識永遠比喚識重要。」
筆尖落下。
沙——
白色痕跡出現在泥土地上。
第一筆。
第二筆。
第三筆。
沈渡川的速度不快。
卻極穩。
彷彿每一筆都已經畫過無數次。
陳燼慢慢發現。
那些線條並不複雜。
沒有艱澀符文。
沒有看不懂的文字。
更像某種指引。
某種路標。
一條條白線彼此交錯。
最後圍繞著遺骸所在位置。
逐漸形成完整的定識陣。
陳燼低頭看著。
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整個圖案。
像很多條路。
而所有路。
最後都回到同一個地方。
中心。
遺骸所在的位置。
最後一筆落下。
沈渡川看著眼前的定識陣。
緩緩開口。
「這種多年沒人處理的。」
「靈識破碎了。」
「有一部分停在迷路那天。」
「有一部分停在摔下山坡那一刻。」
「有一部分還在找路。」
「有一部分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
山風吹過。
白色紋路微微顫動。
「直接喚靈。」
「沒有用。」
陳燼若有所思地點頭。
他想起晚晴。
想起林秀芬。
那些濁化嚴重的靈體。
總是不停重複同樣的事。
同樣一句話。
同樣一段記憶。
同樣一個畫面。
因為靈識早就破碎了。
沈渡川拿起安識鈴。
「所以第一步。」
「先把靈識找回來。」
鈴——
清脆的鈴聲在林間擴散。
聲音不大。
卻彷彿穿過整片山林。
定識陣上的白色紋路微微震動。
鈴——
第二聲。
定識陣中央。
一道模糊身影出現。
下一秒。
又消失。
接著另一道。
再一道。
陳燼愣住了。
那些不是靈體。
而是識。
破碎掉的識。
有人影坐在樹下。
有人影在雨裡跌跌撞撞。
有人影扶著樹喘氣。
有人影不停往前走。
全部都是同一個人。
卻像被撕成無數碎片。
鈴——
第三聲。
那些碎片開始靠近。
開始重疊。
逐漸完整。
陳燼真正看懂歸識法。
不是單純把靈體叫出來。
而是把那些散掉的部分。
一點一點找回來。
鈴——
定識陣中央。
一個男人慢慢站了起來。
穿著老式登山服。
衣服早已破舊不堪。
臉色蒼白。
眼神依舊迷茫。
卻不再像剛剛那些碎片一樣混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像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又看看四周。
最後看向腳邊的遺骸。
整個人忽然怔住。
山林安靜得可怕。
許久。
他才用極輕極輕的聲音開口。
「我......」
「是不是......」
聲音顫抖。
「迷路太久了......」
沈渡川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安靜看著他。
因為他知道。
此刻。
這個困在山裡多年的靈體。
終於停下來了。

山林裡一片寂靜。
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定識陣的白色紋路仍靜靜留在地面。
像一條條回家的路。
匯聚在男人腳下。
男人低著頭。
目光停留在自己的遺骸上。
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許久。
他才慢慢開口。
「起霧了......」
聲音很輕。
像怕驚動什麼。
「我記得那天早上天氣很好......」
「山下還出太陽......」
記憶開始一點點浮現。
沈渡川沒有打斷。
只是安靜站在定識陣外。
安識鈴垂在掌心。
隨時注意著識的穩定。
男人皺著眉。
似乎正努力從二十年的空白裡挖出東西。
「下午開始起霧......」
「我本來想等......」
「可是天快黑了......」
「我想先往下走......」
「那時候覺得自己記得路......」
「我記得那附近有條捷徑......」
陳燼安靜聽著。
這些話聽起來都很正常。
正常到任何登山客都可能這樣想。
男人繼續說。
「後來走了一段......」
「沒找到......」
「我以為記錯位置......」
「所以往另一邊走......」
「再走一段......」
「還是沒找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像在重新經歷那一天。
「天黑了......」
「我打開手電筒......」
「看見遠處有反光......」
「我以為是指示牌......」
男人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充滿疲憊。
「結果只是石頭......」
夜風吹過。
樹葉輕輕搖晃。
男人望著遠方。
眼神開始顫抖。
「後來手機沒訊號......」
「地圖打不開......」
「指南針摔壞了......」
「我開始覺得不對......」
第一次。
他說出這句話。
我開始覺得不對。
不是一開始就知道。
而是很後面。
很後面才發現。
自己可能迷路了。
陳燼忽然有些難受。
因為這才符合現實。
沒有人會故意把自己走丟。
每一個失誤。
當下看起來都合理。
可當這些失誤的決定一個接一個疊起來。
最後。
就變成回不了家的路。
男人閉上眼睛。
「我後來知道出事了......」
「真的知道......」
「可是......」
聲音停住。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可是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山林忽然安靜下來。
陳燼沒有說話。
因為這句話比什麼都沉重。
不是不知道怎麼回去。
而是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
沈渡川輕輕搖了一下安識鈴。
鈴——
清脆鈴聲傳開。
讓男人的識重新穩定。
「後來呢?」
沈渡川終於開口。
男人沉默很久。
「後來下雨了......」
「很冷......」
「我找到這棵樹......」
他抬頭看向頭頂那棵巨大老樹。
眼神有些恍惚。
「我想休息一下......」
「等天亮......」
「等霧散......」
「等有人來......」
聲音越來越小。
「我記得......」
「我一直告訴自己......」
「睡一下就好......」
「睡一下就下山......」
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可是我沒有醒過來......」
這一次。
不是迷惘。
不是執念。
而是終於明白了。
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找不到路。
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待在這裡。
因為那天晚上。
他已經死了。
定識陣上的白色紋路微微顫動。
識開始翻湧。
多年的情緒。孤獨。等待。
一起湧了上來。
沈渡川立刻抬起安識鈴。
鈴——
男人的情緒停頓了一瞬。
沒有失控。
沒有濁化。
因為定識陣還在。
因為歸識已經完成。
現在的他。
終於能面對那一天了。
沈渡川看著他。
聲音很平靜。
「名字。」
男人怔住。
「什麼?」
「你的名字。」
「想起來了嗎?」
男人愣在原地。
許久。
眼神慢慢變化。
像有一道被塵封二十年的門。
終於打開。
嘴唇微微顫抖。
「我......」
「我叫......」
「周......」
聲音停住。
下一刻。
更多記憶湧了出來。
「周志遠......」
終於說出口。
沈渡川輕輕點頭。
「很好。」
「再想。」
「家在哪。」
周志遠怔了怔。
目光有些恍惚。
「台中......」
「大甲......」
「我爸開五金行......」
「我媽......」
聲音忽然停住。
眼眶開始泛紅。
「我媽不讓我來爬山......」
二十年前的畫面終於開始完整。
「我跟她說隔天就回家......」
「我說很安全......」
「我說沒事......」
男人低下頭。
肩膀微微顫抖。
多年的時間。
直到現在。
他才真正想起來。
自己答應過什麼。
沈渡川沒有安慰。
只是再次搖動安識鈴。
鈴——
聲音很輕。
卻讓周志遠的識更加穩定。
「看著遺骸。」
沈渡川開口。
「告訴我。」
「你現在知道自己怎麼了嗎?」
周志遠沉默很久。
目光慢慢落向樹根旁的遺骸。
落向那件破爛的登山服。
落向那副早已風化的骨骸。
許久。
他終於緩緩點頭。
「我死了。」
沒有失控。
沒有否認。
沒有崩潰。
只是平靜地說出來。
像一個找了多年路的人。
終於找到答案。
沈渡川眼神微微放鬆。
陳燼知道。
這一步最難。
很多靈體困在執念裡。
就是因為不願意承認。
而周志遠接受了。
這代表:
明識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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