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神情微沉。
「到了。」
眼前是一棵巨大的老樹。
樹根盤結。
像無數條扭曲的手臂。
其中一段樹根底下。
出現明顯塌陷。
彷彿很久以前發生過土石滑落。
顯影符緩緩落下。
貼在其中一塊泥土上。
下一秒。
符紙燃燒。
淡淡白光滲入地面。
嗡。
陳燼忽然感覺眼前恍惚了一下。
原本空無一物的泥土下方。
竟慢慢浮現一道半透明輪廓。
那是一具蜷縮的人影。
雙手抱著身體。
靠在樹根旁。
像是在躲避寒冷。
即使只是殘影。
也能感受到那股孤獨。
多少年了。
沒有人找到他。
沒有人帶他回家。
沈渡川沉默了幾秒。
然後慢慢蹲下。
隨後放下布包。
蹲了下來。
沒有急著取出安識鈴。
而是從布包深處拿出一支白色石筆。
石筆只有巴掌長。
表面磨得光滑。
邊角帶著長年使用的痕跡。
陳燼認得。
專門用來書寫定識紋。
「看好。」
沈渡川頭也不抬。
「定識永遠比喚識重要。」
筆尖落下。
沙——
白色痕跡出現在泥土地上。
第一筆。
第二筆。
第三筆。
沈渡川的速度不快。
卻極穩。
彷彿每一筆都已經畫過無數次。
陳燼慢慢發現。
那些線條並不複雜。
沒有艱澀符文。
沒有看不懂的文字。
更像某種指引。
某種路標。
一條條白線彼此交錯。
最後圍繞著遺骸所在位置。
逐漸形成完整的定識陣。
陳燼低頭看著。
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整個圖案。
像很多條路。
而所有路。
最後都回到同一個地方。
中心。
遺骸所在的位置。
最後一筆落下。
沈渡川看著眼前的定識陣。
緩緩開口。
「這種多年沒人處理的。」
「靈識破碎了。」
「有一部分停在迷路那天。」
「有一部分停在摔下山坡那一刻。」
「有一部分還在找路。」
「有一部分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
山風吹過。
白色紋路微微顫動。
「直接喚靈。」
「沒有用。」
陳燼若有所思地點頭。
他想起晚晴。
想起林秀芬。
那些濁化嚴重的靈體。
總是不停重複同樣的事。
同樣一句話。
同樣一段記憶。
同樣一個畫面。
因為靈識早就破碎了。
沈渡川拿起安識鈴。
「所以第一步。」
「先把靈識找回來。」
鈴——
清脆的鈴聲在林間擴散。
聲音不大。
卻彷彿穿過整片山林。
定識陣上的白色紋路微微震動。
鈴——
第二聲。
定識陣中央。
一道模糊身影出現。
下一秒。
又消失。
接著另一道。
再一道。
陳燼愣住了。
那些不是靈體。
而是識。
破碎掉的識。
有人影坐在樹下。
有人影在雨裡跌跌撞撞。
有人影扶著樹喘氣。
有人影不停往前走。
全部都是同一個人。
卻像被撕成無數碎片。
鈴——
第三聲。
那些碎片開始靠近。
開始重疊。
逐漸完整。
陳燼真正看懂歸識法。
不是單純把靈體叫出來。
而是把那些散掉的部分。
一點一點找回來。
鈴——
定識陣中央。
一個男人慢慢站了起來。
穿著老式登山服。
衣服早已破舊不堪。
臉色蒼白。
眼神依舊迷茫。
卻不再像剛剛那些碎片一樣混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像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又看看四周。
最後看向腳邊的遺骸。
整個人忽然怔住。
山林安靜得可怕。
許久。
他才用極輕極輕的聲音開口。
「我......」
「是不是......」
聲音顫抖。
「迷路太久了......」
沈渡川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安靜看著他。
因為他知道。
此刻。
這個困在山裡多年的靈體。
終於停下來了。
山林裡一片寂靜。
只有夜風吹過樹梢的聲音。
定識陣的白色紋路仍靜靜留在地面。
像一條條回家的路。
匯聚在男人腳下。
男人低著頭。
目光停留在自己的遺骸上。
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許久。
他才慢慢開口。
「起霧了......」
聲音很輕。
像怕驚動什麼。
「我記得那天早上天氣很好......」
「山下還出太陽......」
記憶開始一點點浮現。
沈渡川沒有打斷。
只是安靜站在定識陣外。
安識鈴垂在掌心。
隨時注意著識的穩定。
男人皺著眉。
似乎正努力從二十年的空白裡挖出東西。
「下午開始起霧......」
「我本來想等......」
「可是天快黑了......」
「我想先往下走......」
「那時候覺得自己記得路......」
「我記得那附近有條捷徑......」
陳燼安靜聽著。
這些話聽起來都很正常。
正常到任何登山客都可能這樣想。
男人繼續說。
「後來走了一段......」
「沒找到......」
「我以為記錯位置......」
「所以往另一邊走......」
「再走一段......」
「還是沒找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像在重新經歷那一天。
「天黑了......」
「我打開手電筒......」
「看見遠處有反光......」
「我以為是指示牌......」
男人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充滿疲憊。
「結果只是石頭......」
夜風吹過。
樹葉輕輕搖晃。
男人望著遠方。
眼神開始顫抖。
「後來手機沒訊號......」
「地圖打不開......」
「指南針摔壞了......」
「我開始覺得不對......」
第一次。
他說出這句話。
我開始覺得不對。
不是一開始就知道。
而是很後面。
很後面才發現。
自己可能迷路了。
陳燼忽然有些難受。
因為這才符合現實。
沒有人會故意把自己走丟。
每一個失誤。
當下看起來都合理。
可當這些失誤的決定一個接一個疊起來。
最後。
就變成回不了家的路。
男人閉上眼睛。
「我後來知道出事了......」
「真的知道......」
「可是......」
聲音停住。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可是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了......」
山林忽然安靜下來。
陳燼沒有說話。
因為這句話比什麼都沉重。
不是不知道怎麼回去。
而是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
沈渡川輕輕搖了一下安識鈴。
鈴——
清脆鈴聲傳開。
讓男人的識重新穩定。
「後來呢?」
沈渡川終於開口。
男人沉默很久。
「後來下雨了......」
「很冷......」
「我找到這棵樹......」
他抬頭看向頭頂那棵巨大老樹。
眼神有些恍惚。
「我想休息一下......」
「等天亮......」
「等霧散......」
「等有人來......」
聲音越來越小。
「我記得......」
「我一直告訴自己......」
「睡一下就好......」
「睡一下就下山......」
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可是我沒有醒過來......」
這一次。
不是迷惘。
不是執念。
而是終於明白了。
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找不到路。
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待在這裡。
因為那天晚上。
他已經死了。
定識陣上的白色紋路微微顫動。
識開始翻湧。
多年的情緒。孤獨。等待。
一起湧了上來。
沈渡川立刻抬起安識鈴。
鈴——
男人的情緒停頓了一瞬。
沒有失控。
沒有濁化。
因為定識陣還在。
因為歸識已經完成。
現在的他。
終於能面對那一天了。
沈渡川看著他。
聲音很平靜。
「名字。」
男人怔住。
「什麼?」
「你的名字。」
「想起來了嗎?」
男人愣在原地。
許久。
眼神慢慢變化。
像有一道被塵封二十年的門。
終於打開。
嘴唇微微顫抖。
「我......」
「我叫......」
「周......」
聲音停住。
下一刻。
更多記憶湧了出來。
「周志遠......」
終於說出口。
沈渡川輕輕點頭。
「很好。」
「再想。」
「家在哪。」
周志遠怔了怔。
目光有些恍惚。
「台中......」
「大甲......」
「我爸開五金行......」
「我媽......」
聲音忽然停住。
眼眶開始泛紅。
「我媽不讓我來爬山......」
二十年前的畫面終於開始完整。
「我跟她說隔天就回家......」
「我說很安全......」
「我說沒事......」
男人低下頭。
肩膀微微顫抖。
多年的時間。
直到現在。
他才真正想起來。
自己答應過什麼。
沈渡川沒有安慰。
只是再次搖動安識鈴。
鈴——
聲音很輕。
卻讓周志遠的識更加穩定。
「看著遺骸。」
沈渡川開口。
「告訴我。」
「你現在知道自己怎麼了嗎?」
周志遠沉默很久。
目光慢慢落向樹根旁的遺骸。
落向那件破爛的登山服。
落向那副早已風化的骨骸。
許久。
他終於緩緩點頭。
「我死了。」
沒有失控。
沒有否認。
沒有崩潰。
只是平靜地說出來。
像一個找了多年路的人。
終於找到答案。
沈渡川眼神微微放鬆。
陳燼知道。
這一步最難。
很多靈體困在執念裡。
就是因為不願意承認。
而周志遠接受了。
這代表:
明識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