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過街道。
陳燼站在路燈下。
額頭還掛著汗。
呼吸雖然慢慢平復。
心跳卻始終沒有降下來。
這不是跑步造成的。
而是緊張。
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
這幾個月來。
他見過濁靈。
見過怨念。
見過亡者失控。
甚至親眼看過喚靈過程。
可那些事情都有一個共同點。
師父在。
慧塵也在。
就算再危險。
他也知道有人能處理。
可剛才不一樣。
那三個人。
他完全不知道是誰。
不知道從哪裡來。
不知道有多少人。
更不知道他們看出了多少東西。
最重要的是。
對方發現自己了。
想到這裡。
陳燼又開始頭皮發麻。
「不對。」
「先找師父。」
這是腦中唯一剩下的念頭。
他幾乎沒有猶豫。
直接轉身往老廟方向跑去。
一路上。
腦海裡全是剛才那個畫面。
那名中年男人拼命拍打封識結界。
那句:
「不是我。」
始終揮之不去。
還有那名女人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聲音。
「符合封鎮條件。」
「執行封識。」
彷彿一切都只是程序。
可如果是師父呢?
如果是沈渡川。
他一定會先問。
你是誰。
發生什麼事。
你還記得什麼。
你想說什麼。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發現。
自己好像已經被沈渡川影響了。
以前。
他或許根本看不出差別。
現在卻能清楚感受到。
那兩種做法之間的距離。
一種是在處理事件。
另一種是在面對一個人。
老廟終於出現在山腳下。
陳燼一路跑上石階。
穿過前殿。
穿過庭院。
甚至沒顧上喘氣。
直接衝進後院。
結果下一秒。
整個人愣住。
石桌旁。
沈渡川正翹著腳。
拿著茶杯。
桌上放著一盤花生。
慧塵坐在對面。
兩人正在下象棋。
氣氛悠閒得不像話。
「將軍。」
「悔棋。」
「你都悔三次了。」
「佛祖說過知錯能改。」
「佛祖沒說過讓你亂悔棋。」
陳燼:「......」
一路上的緊張感忽然卡住了。
像一口氣洩了一半。
沈渡川抬起頭。
看見陳燼滿頭大汗。
眉頭微挑。
「被狗追?」
陳燼衝進老廟後院時,氣息還沒穩。
石桌旁。
沈渡川正端著茶杯。
慧塵坐在對面。
兩人面前擺著一盤下到一半的象棋。
若是平常,陳燼大概會先等他們下完。
可這次他根本等不了。
「師父。」
陳燼扶著石桌,喘了兩口氣。
「我剛剛看見有人封靈。」
沈渡川手裡的茶杯停住。
慧塵也抬起頭。
院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陳燼把剛才看見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
暗巷。
三個穿黑色外套的人。
銀色紋章。
金屬釘。
封識結界。
黑色金屬匣。
還有那個中年男人被收進去前喊出的那句話。
「不是我。」
說到最後。
陳燼聲音低了下來。
「他們完全沒有問。」
「也沒有想讓他說完。」
「直接封靈了。」
沈渡川沉默片刻。
將茶杯放回桌上。
「封識司。」
陳燼一怔。
「你知道?」
「當然知道。」
沈渡川看著他。
「他們不是民間散修。」
「是登記在案的正式組織。」
「全名叫封識管理司。」
「只是外面的人通常叫封識司。」
陳燼皺眉。
「官方的?」
沈渡川點頭。
「算是。」
「至少比我們正式多了。」
他靠回椅背,語氣淡淡。
「有編制。」
「有分區。」
「有巡查。」
「有收容點。」
「全台各地都有分部。」
陳燼這才明白。
不是封識司突然出現。
而是自己以前根本不知道這些人存在。
沈渡川繼續說:
「你今天看到的,多半只是基層處理小組。」
「三個人一組。」
「負責現場判定、封識、收容。」
「流程很快。」
「通常十分鐘內結束。」
陳燼低聲問:
「那個靈體之後會怎樣?」
沈渡川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說:
「送到封識司的收容點。」
「分級。」
「評估。」
「如果能處理,就安排後續淨化。」
「如果不能,就長期封存。」
陳燼愣住。
「長期封存?」
「嗯。」
沈渡川看著棋盤。
「他們不負責喚醒。」
「至少大部分時候不負責。」
「他們的第一原則是控制風險。」
「只要靈體已經影響活人。」
「他們就有權封識。」
院子裡的風很輕。
樹葉沙沙作響。
陳燼想起那個中年男人最後的喊聲,胸口有些悶。
「可是他好像有話要說。」
沈渡川抬眼看他。
「那不重要。」
陳燼怔住。
沈渡川語氣平靜。
「對封靈司來說,不重要。」
「他是不是冤枉。」
「是不是有執念。」
「是不是還記得自己。」
「這些都排在後面。」
「他們先看危害。」
「有沒有驚擾住戶。」
「有沒有導致傷害。」
「有沒有擴散跡象。」
「有沒有失控可能。」
「符合條件,就封靈。」
陳燼沉默了。
這聽起來他無法接受。
可他又不能說完全錯。
因為如果那個靈體繼續留在巷子裡,也許真的會傷到人。
沈渡川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
「別急著討厭他們。」
「封靈司不是壞人。」
「很多時候,他們比我們有用。」
陳燼抬頭。
沈渡川淡淡道:
「有些濁靈已經喚不回來。」
「有些現場等不了。」
「有些案子如果慢慢查,活人會先出事。」
「那種時候,封靈司的做法是對的。」
慧塵在旁邊輕輕撥動佛珠。
沒有插話。
沈渡川看向陳燼。
「但你也要記住。」
「封靈司看的是秩序。」
「我們看的是人。」
「他們處理的是風險。」
「我們處理的是執念。」
「不是誰高誰低。」
「只是路不一樣。」
陳燼握了握手。
「那我剛才跑掉是對的嗎?」
「對。」
沈渡川回答得很快。
「非常對。」
他神情難得嚴肅。
「你現在只是入門學徒。」
「還沒正式碰符法。」
「更沒有資格和封靈司打交道。」
「他們人多,體系完整,資訊也快。」
「你被他們盯上,麻煩會很多。」
陳燼心裡一緊。
「他們會查我?」
沈渡川想了想。
「會。」
「至少會查附近是不是有未登記的靈能者。」
「他們不查才奇怪。」
陳燼臉色微變。
沈渡川看著他。
「所以從今天開始。」
「路上遇到封靈司。」
「不要靠近。」
「不要圍觀。」
「不要插手。」
「不要回答問題。」
「能走就走。」
「走不了就打電話給我。」
他頓了頓。
聲音壓低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不要讓他們知道你是我的徒弟。」
陳燼怔住。
「為什麼?」
沈渡川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頭看著棋盤,像是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過了片刻,才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因為我跟他們關係不太好。」
慧塵在旁邊平靜補了一句:
「不只是不太好。」
沈渡川瞥了他一眼。
慧塵繼續撥佛珠,像什麼都沒說過。
陳燼看著兩人,忽然覺得事情比自己想像中複雜得多。
沈渡川站起身。
走到院子邊緣。
夜色壓在老廟外。
遠處城市燈火隱約閃爍。
「封靈司人多。」
「制度完整。」
「所以他們能處理大部分事件。」
「喚靈師不同。」
「我們人少。」
「動作慢。」
「過程麻煩。」
「很多時候還不討好。」
他回頭看向陳燼。
「所以我才叫你離遠一點。」
「不是怕他們。」
「是你現在還不懂這兩條路的差別。」
「等你哪天真的明白了。」
「再決定要不要站到他們面前。」
陳燼沒有說話。
腦海裡又浮現那只黑色金屬匣。
以及那句沒能說完的話。
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
這個世界裡,不只有喚靈師。
也不只有沈渡川教他的那一套方法。
還有另一群人。
他們更快。
更冷靜。
更有效率。
也更像這個世界真正需要的秩序。
可不知道為什麼。
陳燼心裡還是不舒服。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沒有安慰。
只是淡淡說:
「記住這種感覺。」
「以後你還會遇到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