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傍晚。
聚會散場後。
陳燼沒有立刻回家。
而是一個人慢慢在街邊散步。
夕陽已經快沉下去了。
街道兩旁的店家陸續亮燈。
餐廳開始出現排隊人潮。
便利商店裡擠滿學生。
公園有人散步。
有人遛狗。
有人坐在長椅上發呆。
城市正進入一天最舒服的時候。
陳燼背著書包。
慢慢走著。
心情意外地好。
這種感覺很久沒有過了。
甚至連他自己都說不清原因。
或許是因為今天一整天都很輕鬆。
沒有修行。
沒有負重。
沒有練字。
沒有收識。
只是坐在一群人中間聊天。
聽故事。
講故事。
然後認識一些新的人。
以前的他不會明白這有什麼意義。
甚至可能覺得浪費時間。
可現在。
他忽然理解沈渡川為什麼要帶自己去見那些三教九流。
人活著。
終究不是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就在這時。
手機忽然震動。
群組訊息又跳了出來。
《怪談研究會(暫定)》
葉知微:
【下次聚會有人提議去採訪礦坑。】
阿哲:
【我可以開車。】
周姊:
【我有地方耆老聯絡方式。】
張老師:
【別亂跑。】
【先申請入山。】
葉知微:
【老師上線了。】
底下一排貼圖。
陳燼看著看著。
嘴角忍不住揚起。
這時候。
另一條訊息跳出來。
葉知微(私人訊息)
【今天謝謝你來。】
【大家都很喜歡那個故事。】
過了幾秒。
又補了一句。
【其實我也是。】
陳燼看著螢幕。
沒有立刻回覆。
他忽然發現。
以前的自己很少收到這種訊息。
不是因為人緣差。
而是因為他總是和人保持距離。
別人靠近。
他就退一步。
久而久之。
自然沒人能真正靠近。
而現在。
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
第一次見到沈渡川的那個晚上。
那時候的自己。
根本想不到今天會是這個樣子。
有師父。
有朋友。
有一群研究怪談的人。
有每天固定的生活。
甚至開始期待星期六。
想到這裡。
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人生終於開始往前走了。
不是被推著走。
而是自己在走。
不是被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推著走。
不是被恐懼追著走。
也不是被命運拖著走。
而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知道明天該做什麼。
知道身邊有哪些人。
知道自己正在慢慢變成什麼樣的人。
捷運站離家還有一段路。
陳燼沒有搭公車。
難得心情不錯。
索性慢慢走回去。
夜色已經降臨。
街道兩旁的商店燈火通明。
騎樓下有人吃晚餐。
便利商店前聚著幾個學生。
遠處傳來機車引擎聲。
一切都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直到他走過一條舊市場後方的巷子。
腳步忽然停了一下。
不對。
那種感覺很熟悉。
而是感覺到。
經過幾個月的守識訓練。
他的靈識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四處外散。
所以當異常出現時。
反而更明顯。
就像平靜湖面上忽然出現一圈漣漪。
陳燼微微皺眉。
轉頭望向巷子深處。
那是一條很老的暗巷。
兩側是廢棄倉庫。
路燈壞了一半。
只有盡頭亮著昏黃燈光。
空氣裡有股說不出的壓抑感。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聚集。
陳燼下意識收斂氣息。
慢慢靠近。
走了十幾公尺後。
他忽然看見幾道人影。
三個人。
兩男一女。
年紀都不大。
大概二十多歲。
身上穿著統一的黑色外套。
胸口繡著某種銀色紋章。
像是一個被鎖鏈束縛的圓環。
而他們面前。
正站著一個靈體。
不。
準確來說。
已經快變成濁靈了。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
面容扭曲。
身體周圍不斷散發灰黑色識痕。
雙眼空洞。
嘴裡反覆呢喃著什麼。
「不是我......」
「不是我......」
「不是我......」
聲音沙啞。
像卡住的錄音帶。
一遍又一遍重複。
陳燼心頭微微一震。
如果是沈渡川。
此刻大概已經開始觀察記憶錨點。
尋找執念源頭。
嘗試建立識場。
可眼前這群人完全不同。
為首的女人低頭看著平板。
語氣平靜得像在處理工作。
「確認。」
「二級識亂。」
「無自主交流能力。」
「危害評估初級。」
旁邊青年立即回答。
「已接獲兩起驚擾通報。」
「附近住戶持續失眠。」
「一名孩童出現驚嚇反應。」
女人點頭。
「符合封鎮條件。」
陳燼微微愣住。
封鎮?
就在下一秒。
女人從腰間取出一枚銀色圓牌。
圓牌表面刻滿紋路。
中央是一道封字。
靈體似乎察覺什麼。
忽然變得激動起來。
「不是我!」
「不是我......」
「我沒有!」
周圍識痕驟然擴散。
可三人表情毫無變化。
像是在面對某種危險設備。
而不是一個人。
女人抬起手。
「執行封識。」
下一刻。
另外兩人同時拋出四枚金屬釘。
嗡——
四道淡淡光紋瞬間展開。
形成一個方形結界。
濁靈猛然撞上光幕。
發出刺耳尖鳴。
陳燼瞳孔微縮。
因為他發現。
整個過程裡。
沒有人和那個靈體說一句話。
沒有詢問。
沒有引導。
沒有辨識。
直接開始封鎮。
「不是我!」
「不是我!」
「不是我......」
靈體瘋狂拍打光幕。
聲音甚至帶著些許恐懼。
女人依舊平靜。
「封識完成。」
「收容準備。」
隨後。
她取出一只黑色金屬匣。
匣身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封紋。
當匣蓋開啟的瞬間。
一股吸力驟然出現。
靈體開始被強行拉扯。
「不是我......」
聲音戛然而止。
整個靈體被吸入匣內。
啪。
匣蓋關閉。
巷子重新恢復安靜。
前後不超過三分鐘。
乾淨。
俐落。
高效。
像完成一次標準作業流程。
女人低頭記錄。
「案件編號F-314。」
「封識完成。」
「送回總部評估。」
旁邊青年問:
「需要追查來源嗎?」
女人頭也沒抬。
「無必要。」
「收容後由評估組處理。」
「現場已解除風險。」
聽見這句話。
陳燼忽然愣住。
因為理智告訴他。
對方沒有做錯。
附近居民確實安全了。
驚擾停止了。
效率極高。
甚至比沈渡川快得多。
可不知道為什麼。
他腦海裡卻一直停留著最後那句話。
「不是我......」
就在這時。
女人似乎察覺到什麼。
忽然轉頭。
目光準確落向巷子陰影。
與陳燼四目相對。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女人看著他。
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學生制服。
微微皺起眉。
「普通人?」
然而下一秒。
她目光落到陳燼眼睛。
神情第一次出現變化。
「不對。」
「你看得見。」
巷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女人那句話落下的瞬間。
另外兩名青年也同時轉過頭。
目光落向陰影深處。
「你看得見。」
陳燼心裡咯噔一下。
幾乎是本能反應。
轉身就跑。
沒有猶豫。
沒有停留。
甚至沒有思考。
沈渡川教過他。
遇到看不懂的人。
先離開。
尤其是身份不明的同行。
腳掌蹬地。
身體瞬間衝出巷口。
幾個月來。
每天負重十公斤上山下山。
每天十公里。
每天收識行走。
此刻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場。
以前的陳燼。
體能只是普通高中生。
跑個八百公尺都嫌累。
現在卻完全不同。
呼吸自然展開。
步伐穩定。
身體像被訓練過無數次般自動運作。
衝出暗巷。
穿過市場。
翻過護欄。
一路鑽進人潮。
身後。
那名青年微微一怔。
「跑了?」
女人皺起眉。
「追。」
三人立刻動身。
然而追出巷口不到三十秒。
他們就發現不對勁。
那個高中生跑得太快了。
不是短跑爆發。
而是極穩定的速度。
像是訓練過的人。
青年一邊追一邊忍不住開口。
「他真的是學生?」
另一人也有些意外。
「速度比不少新人還快。」
前方。
陳燼完全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他只是拼命往前。
但很快發現。
和以前不一樣。
以前一緊張。
心神就會亂。
呼吸就會散。
現在卻沒有。
沈渡川那幾個月近乎折磨的訓練。
早已變成身體本能。
吸氣。
三步。
吐氣。
三步。
呼吸與步伐逐漸一致。
即便高速奔跑。
心神依舊穩定。
甚至連周圍環境都能清楚掌握。
哪裡人少。
哪裡有出口。
哪裡能轉向。
全部映入腦海。
他忽然想起某次負重訓練。
當時累得快吐了。
當時他還覺得莫名其妙。
現在終於懂了。
前方是捷運站出口。
人潮洶湧。
陳燼直接鑽進人群。
轉彎。
下樓。
再轉彎。
等那三名封識司成員追到時。
眼前只剩來來往往的人潮。
青年停下腳步。
喘了口氣。
「跟丟了。」
女人站在原地。
臉色有些不好看。
「學生?」
旁邊青年苦笑。
「正常高中生跑不了這麼快。」
女人沉默片刻。
腦海裡忽然浮現剛才那雙眼睛。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也不是剛接觸靈體的人。
更奇怪的是。
對方看到封識流程後。
第一反應不是震驚。
而是立刻撤離。
像受過訓練。
女人看向遠方。
「查一下。」
「最近附近有沒有其他體系活動紀錄。」
青年點頭。
「懷疑是哪一派?」
女人沉默幾秒。
隨後緩緩開口。
「不知道。」
「但不是普通人。」
另一邊。
陳燼已經跑出兩條街。
直到確認身後沒人。
才慢慢停下腳步。
胸口劇烈起伏。
汗水順著額頭滑落。
他扶著牆喘氣。
腦海裡卻不斷回放剛才那一幕。
封識。
收容。
結案。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俐落得可怕。
而最讓他忘不掉的。
是那個中年男人最後的聲音。
「不是我.....。」
夜風吹過。
陳燼站在路燈下。
久久沒有動。
第一次。
他看見了和沈渡川完全不同的人。
同樣處理靈體。
同樣維護秩序。
卻走著截然不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