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看著他。
沉默片刻。
「想回家嗎?」
周志遠身體微微一震。
回家。
這兩個字。
他找了二十年。
等了二十年。
甚至連自己都忘記為什麼一直找路。
此刻聽見。
眼眶忽然紅了。
「想......」
聲音很輕。
卻沒有任何猶豫。
沈渡川點點頭。
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蹲下身。
從布包裡拿出一個木匣。
木匣不大。
深褐色。
表面有長年撫摸留下的痕跡。
正面刻著一道極簡單的安靈紋。
安靈匣。
陳燼立刻站直身體。
這是整個喚靈過程最後一步。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不是封印。
不是拘禁。
而是讓靈暫時有個安身之處。
再來送去慧塵那裡誦經送行。
沈渡川把安靈匣放在定識紋中央。
伸手打開。
匣蓋緩緩掀開。
裡面空空的。
有一盞小燈。
卻讓人有種很安心的感覺。
沈渡川看向周志遠。
「周志遠。」
「嗯。」
「路找到了。」
山風停了一瞬。
「先休息吧。」
周志遠怔怔看著安靈匣。
又看向自己的遺骸。
最後看向沈渡川。
許久。
輕輕點頭。
「謝謝。」
聲音很低。
卻是二十年來第一次真正放鬆下來。
下一刻。
他的身影慢慢化成淡淡光點。
朝安靈匣飄去。
最後全部沒入其中。
匣蓋自行闔上。
發出輕微聲響。
喀。
山林忽然安靜許多。
心裡那種若有若無的壓抑感。
似乎也淡了一些。
沈渡川卻沒有放鬆。
而是重新把安靈匣放回布包。
「師父。」
「嗯。」
「這樣就結束了?」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還沒完。」
陳燼愣了一下。
「不是已經安靈了嗎?」
「安靈是安靈。」
「遺骸是遺骸。」
沈渡川蹲下身。
撥開部分覆蓋在表面的枯葉。
多年的歲月。
讓骨骸和樹根幾乎長在一起。
樹根盤繞。
泥土堆積。
如果不是顯影符。
恐怕再過十年也未必有人發現。
陳燼站在旁邊。
忽然有些難受。
一個人。
就這樣消失了十幾年。
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
沒有人知道他最後停在這棵樹下。
沈渡川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打開手電筒。
開始拍照。
遺骸位置。
周圍樹木。
樹根走向。
地形高低差。
附近地標。
全部拍下來。
陳燼有些疑惑。
「師父。」
「嗯。」
「你怎麼這麼熟練?」
沈渡川頭也不抬。
「因為不是第一次。」
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以前也常找到?」
「偶爾。」
拍完最後一張照片。
沈渡川站起身。
「有些失蹤案。」
「最後找到的是靈。」
「有些找到的是人。」
「有些兩個都找不到。」
山風吹過。
他低頭看向樹根。
「能兩個都找到的。」
「算運氣不錯了。」
說完。
打開地圖定位。
確認座標。
記錄。
儲存。
接著撥出一通電話。
響了三聲。
接通。
「喂。」
電話另一頭傳來男人聲音。
「沈老師?」
陳燼有些意外。
老師?
沈渡川翻了個白眼。
顯然很無語。
電話另一頭笑了起來。
「說吧。」
「又找到什麼?」
陳燼敏銳捕捉到這句話。
顯然這不是第一次。
沈渡川望向樹根。
「山難。」
「多久?」
「大概十幾年。」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一下。
「確定?」
「八九不離十。」
「位置傳你。」
「好。」
對方回答得很乾脆。
「我通知山搜跟鑑識。」
「明天一早上山。」
「麻煩了。」
電話掛斷。
陳燼終於忍不住。
「師父。」
「那是誰?」
「刑警。」
「認識很多年了。」
沈渡川把手機收回口袋。
「以前辦案認識的。」
「他知道你的事?」
「知道一半。」
「什麼意思?」
「知道我會處理一些事情。」
「不知道我怎麼處理的。」
說完自己都笑了一下。
陳燼想了想。
好像也是。
總不能跟警方說:
我剛剛問過本人了。
本人就在安靈匣裡。
想到這裡。
陳燼差點笑出來。
沈渡川看了他一眼。
「笑什麼?」
「沒有。」
「想到了奇怪的畫面。」
「少胡思亂想。」
說完。
沈渡川重新看向樹根。
目光安靜許多。
「至少找到他了。」
這句話很輕。
像是在對周志遠說。
風吹過樹林。
布包裡。
安靈匣安安靜靜。
沒有任何動靜。
可陳燼知道。
周志遠一定聽見了。
聽見警方明天會來。
聽見家人終於能知道答案。
聽見自己失蹤十幾年的故事。
終於要結束了。
沈渡川將安靈匣重新放回布包最內側。
拉好扣帶。
動作很熟練。
周志遠的事情。
算是暫時告一段落。
明天警方會來。
遺骸會被帶下山。
家屬會收到消息。
後面的事。
有後面的流程。
而他們現在還有另一件事。
找人。
真正的找人。
陳燼站在原地。
忽然發現四周好像不太一樣了。
剛進山時。
總覺得胸口壓著什麼。
說不上來。
現在卻輕鬆許多。
連空氣似乎都順了。
「感覺到了?」
沈渡川背起布包。
「嗯。」
「沒那麼悶了。」
沈渡川點點頭。
「源頭沒了。」
「那些靈識也會慢慢散掉。」
說完便沒有再解釋。
因為沒必要。
對喚靈師來說。
問題解決就是解決。
沒有那麼多神神鬼鬼。
接下來是另一件事。
陳燼拿出手機。
打開家屬提供的照片。
螢幕亮起。
照片裡是一名四十多歲的女人。
短髮。
有些消瘦。
笑得不算開朗。
但很客氣。
屬於那種走在路上不太會被注意到的人。
陳燼看過很多次了。
「記住臉。」
「嗯。」
「等一下別亂跑。」
「知道。」
「山裡找人最怕分開。」
說完。
兩人沿著周志遠剛剛提到的方向繼續前進。
溪水聲逐漸出現。
一開始很遠。
後來越來越近。
最後變成清楚的流水聲。
月光從樹縫間灑下。
一條不大的山溪出現在眼前。
溪水清澈。
不深。
但石頭很多。
周圍散落著被水沖刷的枯枝。
沈渡川蹲下來。
看了看四周。
沒有說話。
陳燼也跟著觀察。
很快。
他發現了東西。
「師父。」
「嗯。」
「那邊。」
溪邊一塊石頭旁。
放著一個塑膠水瓶。
水瓶已經被壓扁。
外表有些泥土。
沈渡川走過去。
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便利商店常見的礦泉水。
瓶身標籤還在。
「新的嗎?」
陳燼問。
「不知道。」
沈渡川把水瓶放回原位。
沒有隨便判斷。
繼續往前。
沒多久。
又看見另一樣東西。
是一包拆開的餅乾袋。
已經空了。
被壓在石頭底下。
夜風吹過。
塑膠包裝發出輕微聲響。
陳燼心裡微微一沉。
如果周志遠沒記錯。
那位阿姨真的在這裡待過。
而且待了不短時間。
再往前走。
溪流開始變窄。
樹木也越來越密。
忽然。
沈渡川停下腳步。
「到了。」
陳燼抬頭。
前方不遠處。
一間老舊工寮靜靜立在林間。
鐵皮屋頂鏽得發紅。
牆面有不少裂痕。
看起來荒廢很多年了。
沈渡川只是看了一眼。
便直接走過去。
伸手推門。
嘎——
老舊木門緩緩打開。
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撲面而來。
陳燼下意識皺了皺眉。
手電筒光線掃進去。
工寮大約五、六坪。
很空。
角落堆著腐爛木材。
牆邊靠著幾把生鏽鋤頭。
屋頂有幾處破洞。
月光從縫隙灑落下來。
除此之外。
沒有屍體。
沒有靈體。
也沒有什麼恐怖東西。
就是一間被遺忘很多年的工寮。
沈渡川直接走進去。
視線在屋裡掃了一圈。
很快停住。
角落。
放著一個背包。
現代款式。
和這間老工寮格格不入。
陳燼立刻跟過去。
沈渡川蹲下身。
背包沒有上鎖。
拉鍊甚至沒有拉好。
打開後。
裡面東西不多。
錢包。
手機。
幾件換洗衣物。
保溫瓶。
一包已經拆開的蘇打餅乾。
以及一袋藥。
沈渡川拿起藥袋。
手電筒照過去。
姓名欄清清楚楚。
正是失蹤阿姨的名字。
陳燼呼吸微微一沉。
找對地方了。
人真的來過。
而且停留過。
不是路過。
是待過一段時間。
沈渡川又檢查手機。
沒電。
完全開不了機。
保溫瓶裡也早就空了。
餅乾袋只剩碎屑。
陳燼看著這些東西。
心裡越來越沉。
失蹤一星期。
食物吃完。
水喝光。
手機沒電。
代表阿姨至少在這裡撐過幾天。
之後才離開。
或者被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