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沒有急著下結論。
只是慢慢檢查工寮。
牆角。
窗邊。
地板。
全部看了一遍。
最後。
他的目光停在地面。
那裡有個紙箱。
紙箱已經被壓扁。
上面鋪著外套。
顯然有人睡過。
旁邊還有空水瓶。
以及撕開的餅乾包裝。
陳燼忽然想像出畫面。
一個人在山裡迷路。
找到這間工寮。
以為終於安全了。
於是在這裡待下來。
白天出去找路。
晚上回來睡。
直到食物吃完。
直到水喝完。
直到再也待不下去。
想到這裡。
心裡莫名有些難受。
沈渡川站起身。
重新看向整個工寮。
許久沒有說話。
陳燼終於忍不住。
「師父。」
「嗯。」
「她還活著嗎?」
山裡很安靜。
安靜得只剩遠方溪流聲。
沈渡川沉默了一會兒。
才開口。
「不知道。」
這是實話。
沒有人知道。
一個星期。
太久了。
久到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但有件事可以確定。
她不在這裡。
沈渡川走到門口。
看向外面。
溪流方向。
「如果是我。」
「食物吃完。」
「水喝完。」
「手機沒電。」
「最後會去哪?」
陳燼愣了一下。
開始思考。
幾秒後。
看向外面的溪流。
「找水源。」
沈渡川點頭。
「人迷路的時候。」
「通常不會離開水。」
「尤其體力快耗盡的時候。」
「因為水是唯一還找得到的東西。」
夜風吹進工寮。
屋頂鐵皮微微作響。
沈渡川背起背包。
把阿姨留下的東西全部裝回原位。
沒有亂動。
等警方之後處理。
然後走出工寮。
站在溪流旁。
望向上游。
月光落在水面上。
反射出淡淡銀光。
「走吧。」
「去哪?」
陳燼問。
沈渡川抬起手電筒。
照向溪流上方。
「沿著溪走。」
「不管她是活著。」
「還是死了。」
「最後都不會離水太遠。」
說完。
兩人的身影再次沒入山林。
只剩那間老工寮。
安靜地留在夜色裡。
溪流沿著山谷一路往上。
月光被樹冠切得支離破碎。
只剩零碎銀光落在水面。
沈渡川走在前面。
陳燼跟在後面。
兩人已經沿著溪流搜尋將近半小時。
沒有說話。
這時候誰都知道。
時間拖得越久。
希望越小。
溪水聲不斷從腳邊傳來。
走過一道彎口。
沈渡川忽然停下。
目光落向前方。
「那裡。」
陳燼立刻抬起手電筒。
光柱掃過去。
一塊大石旁。
躺著一個人。
半個身體蜷縮在溪岸邊。
衣服沾滿泥水。
頭髮散亂。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如果不是衣服顏色。
甚至很難第一時間認出來。
陳燼心臟猛地一縮。
「找到了!」
兩人立刻跑過去。
靠近的瞬間。
陳燼呼吸幾乎停住。
正是照片裡的女人。
失蹤的阿姨。
只是此刻的模樣比照片蒼老許多。
嘴唇乾裂。
臉頰凹陷。
眼窩深陷。
像被山林硬生生磨掉了一層生命力。
沈渡川立刻蹲下。
手指按向頸側。
幾秒後。
眉頭微微鬆開。
「還活著。」
陳燼瞬間吐出一口氣。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剛剛是不是屏住呼吸了。
「真的?」
「嗯。」
「很弱。」
「但還有脈搏。」
女人的呼吸極淺。
淺到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像風一吹就會散掉。
沈渡川拿出手機。
直接撥出電話。
不到十秒。
電話接通。
「老許。」
「我發座標給你找到個失蹤者。」
電話另一頭顯然精神一震。
「活人?」
「活的。」
「但撐不了太久。」
沈渡川看了一眼四周。
山谷狹窄。
樹林密集。
但不遠處有一片崩塌形成的小空地。
勉強能作為吊掛點。
「通知消防局。」
「申請空勤。」
「直接吊掛。」
「地面上來太慢。」
電話另一頭沒有廢話。
「座標發我。」
「馬上過去。」
沈渡川將定位送出。
接著又拍下周圍環境。
確認吊掛區域。
「十五分鐘內空勤會起飛。」
「二十到三十分鐘到。」
電話掛斷。
陳燼蹲在旁邊。
第一次感覺時間過得這麼慢。
女人依舊閉著眼。
呼吸若有若無。
沈渡川把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又從背包裡拿出保溫毯。
小心覆蓋。
失溫。
脫水。
飢餓。
一星期。
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大概過了二十幾分鐘。
遠方夜空忽然傳來低沉轟鳴。
嗡——
嗡——
聲音越來越近。
陳燼猛地抬頭。
黑夜中。
一道探照燈光柱穿透山谷。
像從天而降的白色長矛。
空勤直升機到了。
直升機盤旋在山谷上方。
旋翼捲起的強風讓整片樹林劇烈搖晃。
探照燈從高空照下。
原本漆黑的溪谷瞬間亮如白晝。
吊掛員落地後。
救護員很快完成初步評估。
失溫。
脫水。
營養不良。
意識模糊。
但還活著。
這已經是最好的消息。
女人被固定到吊掛擔架上。
保暖毯一層層覆蓋。
氧氣面罩戴上。
生命監測器也接了上去。
整個過程專業而迅速。
沒有人浪費任何時間。
擔架開始升空。
陳燼站在溪邊。
抬頭看著。
心臟直到現在才慢慢放鬆下來。
從土地公廟。
到周志遠。
到工寮。
再到這裡。
一路繃緊的神經終於稍微鬆開。
就在這時。
一名吊掛員走了過來。
「兩位是發現人?」
沈渡川點頭。
「對。」
「一起上去。」
對方直接說。
「等等還要確認發現經過。」
「而且現在不可能讓你們自己走下山。」
沈渡川笑了一下。
「也是。」
山區夜間搜救。
把人留在山上。
反而增加風險。
沒多久。
第二組吊掛設備降了下來。
陳燼看著頭頂巨大的直升機。
忽然有點緊張。
說到底。
他還只是高中生。
以前別說搭直升機。
連這麼近距離看過都沒有。
吊掛員熟練地替兩人穿戴安全裝備。
確認固定點。
確認安全扣。
確認對講耳機。
一項一項檢查。
最後比出手勢。
「準備上升。」
下一秒。
身體忽然離地。
陳燼下意識握緊繩索。
雙腳離開地面的瞬間。
整個人被夜風吹得晃了一下。
耳邊全是旋翼轟鳴。
轟隆隆——
轟隆隆——
溪流迅速遠去。
樹木變小。
整座山谷開始往下沉。
短短幾十秒。
已經來到機艙旁。
機組人員迅速將他拉進機艙。
「進來!」
陳燼被拉進去後。
才真正看清裡面的情況。
空間不大。
設備卻很多。
醫護員正在處理阿姨的狀況。
測量血壓。
監測脈搏。
補充氧氣。
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工作。
沒有人大呼小叫。
也沒有人慌亂。
一切都有條不紊。
沈渡川很快也被拉了進來。
坐到陳燼旁邊。
身上的布包依舊抱在懷裡。
像平常出門一樣。
陳燼忍不住看向布包。
裡面。
安靈匣安安靜靜。
沒有任何聲音。
周志遠似乎正在休息。
想到這裡。
陳燼忽然有些恍惚。
今晚發生太多事了。
找到失蹤十多年的山難者。
找到遺骸。
完成喚識。
安靈。
又找到失蹤七天的阿姨。
直到現在。
他才真正有種事情結束的感覺。
直升機穿過夜空。
機艙裡的燈光映照著每個人的臉。
沈渡川望向窗外。
下方群山連綿。
一片漆黑。
只有零星燈火散落在遠方。
陳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山還是那座山。
溪流還是那條溪流。
只是今晚。
有兩個人終於能回家了。
一個躺在機艙裡。
生命徵象微弱卻穩定。
醫護人員正全力搶救。
另一個則安靜待在安靈匣中。
等著明天警方找到遺骸。
等著十幾年前的失蹤案正式結案。
沈渡川靠在機艙壁上。
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一刻。
那張總是有些懶散的臉上。
終於露出些許疲憊。
陳燼忽然想到什麼。
轉頭看向師父。
「師父。」
「嗯?」
「周志遠的家人。」
「還在嗎?」
機艙裡轟鳴不斷。
沈渡川沉默了幾秒。
然後搖頭。
「不知道。」
「明天警察會查。」
說完。
他低頭拍了拍布包。
動作很輕。
像在告訴裡面的人。
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