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姝姝平和安穩的睡顏,這幾日緊繃的弦終於放下。
我很確定姝姝有事瞞著我。
不是現在才有的那種「隱瞞」,是更早、更深,是被時間層層覆蓋過的痕跡。
儀姝。
真名。
真實身分是什麼?
有時候她看著我,眼神會突然變得很遠,她在確認,確認我是不是「那個人」。
意識到的當下,我的心會狠狠一震,卻抓不住原因。
我反覆回想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塵土與混雜的氣味,市集人聲鼎沸,攤販吆喝,她站在那裡,素衣卻是綢緞,與周遭格格不入。
我只是個孩童,尚未被命運推上戰場、血色與王位,甚至沒有名子。
可她與我對視的第一眼不像是「遇見」,更像是……終於找到。
她開口買下我時,語氣太篤定了,她早就知道我會在那裡、那一天、那個時辰。從那一天起,我的人生開始偏離原本的軌道,命運的齒輪無聲轉動,卻再也停不下來。
我不只一次問過自己:「若沒有她,我會成為現在的我嗎?」
答案總是讓我心驚。
我練劍時,她看得比任何人專注;我受傷時,她的手比軍醫更穩;我陷入殺戮與權力的漩渦時,是她把我拉回來,卻不是勸我向善,只問我:「確定嗎?」
更詭異的是我對她的情感,從一開始就深到骨子裡。
是萬年守候後,終於再次相認的悸動。
我不知道原因。
遇見她那年我根本不配談愛。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懂我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暴戾、所有我自己都說不出口的恐懼。
我只知道,當她不在我身邊時,我的世界是缺的,像少了一塊靈魂。
夜深人靜時,我會在她睡著後靜靜看著她。
呼吸平穩,眉眼柔和,與白日裡翻雲覆雨的模樣完全不同。
那一刻,我有種荒謬卻強烈的感覺—若有前世,我一定守候她很久。
你到底是誰?
究竟從何而來?
你不說,我不問。
不論答案是什麼,我只知道一件事,這一生,我愛你。
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記憶。
生育這件事。
當姝姝說出口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愣住了,是一種毫無預警的空白。
可很快的,在冷靜下來之後,我卻發現自己居然一點也不覺得違和,甚至理所當然。彷彿命運早就這樣寫好,我本來就不該把「血脈延續」這種事放在她之前。
當我順著那個念頭往下想,想到「若她真的能生育」,想到她挺著肚子、臉色蒼白、忍著劇痛的模樣,我的心毫無預警地狠狠一抽,痛得我幾乎喘不過氣,痛的像是一段早已發生過、卻被硬生生從記憶中剝離的真實。
我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那種無邊的恐懼,彷彿自己曾經站在生死邊緣,眼睜睜看著她因為「生產」而離我遠去。
只差一點。
只差那麼一點,我就失去她了。
可我想不起來,不論我怎麼逼自己回憶,那段畫面始終模糊,只能感到鈍刀割肉般的疼痛。
我怕,怕到骨子裡。
所以當我說出「這樣也好」時,那不只安慰她,也是在安撫我自己。
她不用受那樣的苦,不用再走一次讓我心碎的路。
至於血脈延續?
江山萬代?
那些在她面前,全都變得不值一提。
我曾經失去過太多。
失去母親、失去年少、失去選擇的權利。
而姝姝是我唯一確定,也是我唯一不願再失去的存在。
所以,不論她有多少秘密,不論她來自哪裡,不論前世今生、因果輪迴是真是假,我都只守著一個信念,只要她還在我身邊,天涯海角,我都相隨。
哪怕要與整個世界為敵,我也會站在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