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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八章、有人不想鴻遠宗站起來
第一日下山支攤換回靈石後,鴻遠宗難得吵了一回。

外門住處一大早就有人堵門。

我剛推開房門,差點以為自己欠了債。

門口站了七八個外門弟子。

有人背著磨刀石。

有人抱著一捆皮甲。

還有人手裡拿著一面銅鑼。

我看著那面銅鑼,沉默了很久。

「這位師兄,你是……」

那弟子挺起胸。

「我昨日說過,我會吆喝。」

他說完,當場敲了一下銅鑼。

哐——

整個外門住處都醒了。

趙師兄從隔壁推門出來,頭髮還沒束好,眼神卻已經很冷靜。

他看了那弟子一眼。

「你再敲一下,我保證你今日只能吆喝自己的喪事。」

那弟子默默把銅鑼抱回懷裡。

我揉了揉耳朵。

「下山可以,但別帶鑼。」

「為什麼?」

「祖師爺容易醒。」

眾人都笑。

笑完後,又看著我。

那種眼神很熟。

像昨日山下那些人看著修好的短刀。

帶著一點試探,也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忽然有些不自在。

「你們別都看我。」

一名弟子低聲道:「林師弟,昨日真的換回七十六顆下品靈石?」

「嗯。」

「那下次真的能帶人?」

我道:「得問周執事。」

「周執事說,問你。」

我一愣。

「他什麼時候說的?」

「今早。」

「你們今早去堵他了?」

那弟子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本來想問問還缺不缺人手。」

我看著他們。

磨刀的。

補皮甲的。

會算帳的。

會吆喝但暫時不准吆喝的。

這些人在宗門裡,大概都算不上什麼大才。

比不上能推演陣圖的方簡,也比不上煉器峰那些能掌火的弟子,更比不上被送去天穹聖地的沈承舟。

可真要下山支攤,他們又都用得上。

這滋味有點奇怪。

像一堆平日擱在角落的小工具,忽然全被翻了出來。

不起眼。

但都能派上用場。

趙師兄把外袍披好,走到我旁邊。

「今日還下山?」

我點頭。

「昨日接了二十一件修補活,不能失信。」

方簡也從不遠處走來。

他看起來像一夜沒睡,眼下還有青影。

我問:「你怎麼也來了?」

方簡冷著臉。

「那些補紋都是我畫的,我怕你修壞。」

「不是路過?」

「今日不是。」

我有點意外。

方簡看向那群外門弟子,又看向那面銅鑼。

「誰帶鑼?」

那弟子默默後退半步。

方簡道:「不准帶。」

「為什麼?」

方簡面無表情。

「幻境峰主陣還沒修好,我不想先被你敲壞神魂。」

那弟子徹底老實了。

我們去主峰錄籍處報備。

周執事像早就等著。

桌上已經放了一疊薄木牌。

每一塊上面都刻著字。

修刀。

修劍。

修甲。

丹藥。

問陣。

雜活。

最後一塊,空白。

我拿起空白那塊。

「這是做什麼?」

周執事頭也不抬。

「給你臨時亂寫用。」

我覺得他對我很瞭解。

他又把一只小木箱推過來。

「靈石入箱,當日回山清點。」

「修補之物,登冊。」

「取件之人,留名。」

「若遇麻煩,先記人,別先動手。」

我一一點頭。

「弟子明白。」

周執事終於抬眼。

「你明白歸明白,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我閉嘴了。

他看了看門外那群弟子。

「今日人多了,規矩也要立起來。」

「鴻遠宗可以窮,不能亂。」

這句話讓門外弟子都安靜了些。

周執事把小印交給趙師兄。

「今日你管帳。」

趙師兄接過。

「是。」

又看向方簡。

「你管器物。」

方簡點頭。

「是。」

最後看向我。

「你管好自己。」

我一愣。

「弟子哪裡不好?」

周執事看著我。

我懂了。

「弟子儘量少說話。」

他嘆了一口氣。

「能少一句是一句。」

我們下山時,比昨日像樣了一點。

至少扁擔不是只有一根。

攤布也換了新的。

其實也不算新,只是補丁少了兩個。

昨日那名會吆喝的弟子一路看著自己的銅鑼,滿臉不捨。

我勸他:「今日先用嘴。」

他道:「可鑼聲響。」

趙師兄淡淡道:「你的頭也響。」

他又老實了。

到了青柳鎮,老槐樹下已經有人等著。

昨日買聚靈燈的散修站在最前面。

他手裡還提著一盞舊燈。

看見我們,立刻招手。

「小仙師,這盞也能修嗎?」

我還沒放下扁擔,方簡已經接過去看。

「能。」

那散修一喜。

方簡又道:「但不准說要護眼。」

我低頭支攤。

當沒聽見。

昨日那位賣菜大嬸也來了。

手裡拿著缺口菜刀。

她把菜刀往攤上一放。

「小仙師,這個能不能今日修?」

方簡看著那把菜刀,臉上已經沒有昨日那種受辱的表情。

他拿起來看了兩眼。

「能磨,能補口,但不是法器。」

大嬸道:「我知道啊,我就是切菜的。」

方簡沉默了一下。

「一顆下品靈石。」

大嬸瞪眼。

「一把菜刀,你要一顆靈石?」

方簡看向我。

我也看向方簡。

最後我小聲道:「銅錢也行。」

方簡深吸一口氣。

「林知遠。」

我道:「菜刀也是器,但它不是靈器。」

賣菜大嬸立刻點頭。

「對對對,我這刀哪裡值一顆靈石。」

方簡看起來很想回幻境峰。

趙師兄在旁邊記帳,淡淡道:「菜刀雜活,收銅錢。」

我把空白木牌拿出來,寫上兩字。

磨刀。

周執事果然有先見之明。

小攤很快支起來。

昨日那些看熱鬧的人,今日有不少真帶了東西來。

破刀。

裂劍。

舊皮甲。

歪掉的弩機。

甚至還有一隻不會響的鈴鐺。

那鈴鐺的主人說,這是他進山時用來驅小妖的,壞了以後,一路都很沒安全感。

我把鈴鐺交給那名會吆喝的弟子。

他一臉感動。

「林師弟,你終於知道我有用了。」

我道:「你嗓門大,先試它響不響。」

他晃了半天。

鈴鐺沒響。

他自己喊了一聲:「響!」

周圍人都笑了。

小攤前的氣氛比昨日好很多。

有人排隊。

有人問價。

有人拿著修好的短刀回去,又帶朋友來。

趙師兄記帳記得手都沒停。

方簡坐在器物那一側,嘴上嫌麻煩,手上卻沒慢過。

外門幾名弟子起初有些縮手縮腳,被客人問兩句就臉紅。

後來發現山下散修也不凶,頂多嫌貴,便慢慢敢說話了。

那名會磨刀的弟子,磨完第一把菜刀後,賣菜大嬸當場切了一根蘿蔔。

咔嚓一聲。

斷得乾淨。

大嬸眉開眼笑。

「行啊,小仙師,這刀比以前好使。」

那弟子耳朵都紅了。

他小聲道:「我不是仙師,我只是外門。」

大嬸不在乎。

「外門也行,能磨刀就是好仙師。」

那弟子低著頭,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住。

我看著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宗門大會上,沒人會為一把磨好的菜刀鼓掌。

可在山下,真的有人需要它。

臨近午時,小商隊的人來了。

昨日問防盜陣的管事姓許,身材瘦長,說話很客氣。

他帶著兩個夥計,對我拱了拱手。

「林小仙師,昨日說好的貨倉防盜陣,不知今日可否去看?」

我立刻看向方簡。

方簡冷著臉。

「我只會幻境陣。」

我又看向趙師兄。

趙師兄道:「羅主事讓人給了陣盤,也給了簡圖。」

他從袋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陣圖。

方簡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這種小陣,你們也要看圖?」

我很誠實。

「要。」

方簡閉了閉眼。

「走。」

許管事的貨倉就在街後。

不大,裡面堆著藥草、皮貨和幾箱靈礦碎料。

他說最近常有小賊撬窗偷東西,報官沒用,請修士守夜又太貴,所以想布一個能驚人的小陣。

方簡繞著貨倉走了一圈。

他平時嘴很毒,可一看陣,整個人就變了。

話少,眼穩,手也穩。

他蹲在窗邊,看了一眼地上舊陣痕。

「你以前找人布過?」

許管事點頭。

「找萬利器鋪旁邊一位陣師布過。」

方簡伸手摸了摸陣痕。

「布歪了。」

許管事一愣。

「歪了?」

「門口是主位,他把警鈴接在後窗。小賊從前門進來,陣未必響;貓從後窗跳過,陣倒是會叫一夜。」

許管事臉色微變。

「難怪前幾日我們被吵醒,出去只看見一隻貓。」

我差點笑出來。

方簡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繃住。

他拿出羅主事給的小陣盤,按在貨倉門內側,又讓我幫他量了三處方位。

我一邊量,一邊低聲問:「你不是只會幻境陣?」

方簡頭也沒抬。

「陣法相通。」

「那你剛才說不會?」

「謙虛。」

我看著他。

方簡終於抬頭。

「看什麼?」

「第一次見你謙虛。」

「閉嘴。」

防盜陣布得很快。

方簡改了三處陣眼,接上小陣盤,又讓許管事拿一塊舊木板試。

木板剛碰到門縫,倉裡一枚小鈴鐺立刻響了起來。

聲音不大,但足夠驚人。

許管事眼睛亮了。

「好,好啊!」

方簡道:「只防凡賊和低階小修,遇上真有本事的,擋不住。」

許管事連忙點頭。

「夠了,夠了。我這小貨倉,招不來大修士。」

他當場付了五顆下品靈石,還問能不能每月來查一次陣。

方簡剛要拒絕。

我已經道:「可以。」

方簡看向我。

我低聲道:「每月。」

他頓了一下。

許管事小心翼翼問:「每月一顆下品靈石,如何?」

我還沒開口,方簡已經道:「兩顆。」

許管事想了想。

「也行。」

出了貨倉,我看著方簡。

方簡面無表情。

「看什麼?」

我道:「你剛才喊兩顆。」

「一顆太少。」

「你開始會喊價了。」

方簡冷笑。

「跟你們待久了,遲早墮落。」

我覺得他這個墮落得很有前途。

回到小攤時,氣氛不太對。

攤前站著幾個人。

其中一個,正是昨日萬利器鋪那名修士。

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衣袍,腰間銅牌擦得很亮。

身後還跟著一位老者。

那老者鬍子灰白,手裡拿著一只陣盤,眼皮垂著,看起來很有幾分架勢。

趙師兄站在攤前,神情平靜。

那名萬利修士見我回來,笑了笑。

「林小仙師,忙完了?」

我拱手。

「有事?」

他指了指身旁老者。

「聽聞鴻遠宗今日也接防盜陣了,我們萬利器鋪正好有一座小陣出了些毛病,想請貴宗看看。」

方簡低聲道:「來找事的。」

我也看出來了。

哪有昨日剛鬧過,今日就送陣來修的。

那老者把陣盤往攤上一放。

陣盤不大,巴掌寬,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紋。

乍看是普通防盜陣盤。

可我只看一眼,就覺得眼睛發酸。

方簡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萬利修士笑道:「這陣不貴,只是最近不太靈。若鴻遠宗真有本事,不妨當眾修一修。」

周圍人又圍了過來。

昨日試劍的熱鬧還沒散,今日又來修陣,大家自然想看。

趙師兄低聲問:「能看嗎?」

方簡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陣盤,仔細看了很久。

那老者慢悠悠道:「小友可看仔細了,這陣盤雖小,內裡可不簡單。」

方簡抬眼。

「是不簡單。」

萬利修士笑意更深。

「那能修嗎?」

方簡道:「能。」

我看向他。

方簡卻接著說:「但不是修。」

萬利修士一愣。

「什麼意思?」

方簡把陣盤放回攤上,指著其中三處細紋。

「這不是壞了。」

那老者眼皮一抬。

方簡道:「是故意改過。」

周圍人一靜。

萬利修士臉色微微一變。

「小友說話可要小心。」

方簡冷冷道:「我說的是陣,不是人。」

他指著第一處。

「這裡原本是警鈴紋,被人改成了回靈紋。」

又指第二處。

「這裡原本該接外陣眼,如今接到內紋,陣一開,先響的是自己。」

最後指第三處。

「這裡更有意思。若有人強行按普通防盜陣去修,靈力一走錯,陣盤會當場裂開。」

人群裡有人吸了一口氣。

我也聽懂了。

這是陷阱。

不是讓我們修陣。

是讓我們當眾把陣盤修裂,好砸鴻遠宗的招牌。

萬利修士臉色不好看。

那老者卻笑了一聲。

「小友眼力不錯。」

方簡看著他。

老者道:「這陣的確改過。不過我萬利器鋪拿來時,便是如此。小友既看得出,想來也修得好?」

話又繞回來了。

方簡若不修,便是只會說。

若修壞,便是砸招牌。

我低聲道:「有把握嗎?」

方簡道:「有。」

趙師兄立刻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我們兩個都想起我昨日那句「有一點」。

方簡冷冷道:「我說有,就是有。」

他坐下,取出細針和銀粉。

周圍一下安靜。

連賣菜大嬸都不喊價了,抱著籃子站在人群裡看。

方簡的手很穩。

他平時修頭環時也是這樣。

嘴毒歸嘴毒,手下從不亂。

他先封住第三處陷紋,再斷開第二處錯接,最後把第一處回靈紋刮去一線,重新接出警鈴紋。

每一步都很慢。

那老者一開始還淡定。

看到後來,眼皮慢慢抬起。

萬利修士臉上的笑也沒了。

半盞茶後,方簡收針。

「好了。」

萬利修士立刻道:「好不好,試過才知道。」

方簡把陣盤往前一推。

「試。」

老者親自上前,將一縷靈力注入陣盤。

陣盤亮起。

下一瞬,旁邊那只不會響的鈴鐺忽然叮的一聲。

清脆。

乾淨。

所有人都怔住。

那鈴鐺的主人更是瞪大眼。

「我的鈴鐺也好了?」

方簡看向我。

我看向那名會吆喝的弟子。

他抱著鈴鐺,滿臉驕傲。

「我剛才順手修的。」

我忽然覺得鴻遠宗人才真不少。

就是以前都藏得太深。

老者看著陣盤,過了片刻,才道:「小友好手段。」

方簡道:「承讓。」

萬利修士臉色鐵青。

他原本想來砸招牌,結果陣盤被修好了。

還順手讓隔壁鈴鐺響了。

人群裡有人笑道:「萬利鋪這陣盤,最後還是鴻遠宗修好的啊?」

又有人道:「那以後小陣是不是也能找鴻遠宗?」

許管事立刻接了一句:「能。我貨倉剛布完,挺好。」

這句話一出,周圍人看我們的眼神又變了。

不只是看熱鬧。

是真的在想,自己家裡、鋪裡、貨倉裡,有沒有什麼東西能拿來修。

萬利修士冷哼一聲,丟下兩顆下品靈石。

「修陣錢。」

方簡看著那兩顆靈石。

「不夠。」

萬利修士咬牙。

「你說什麼?」

方簡淡淡道:「你這不是修,是拆陷紋、接錯紋、補警鈴紋。至少五顆。」

人群一陣低笑。

萬利修士臉色黑得像鍋底。

那老者倒是看了方簡一眼,從袖中又取出三顆靈石,放在攤上。

「給他。」

萬利修士還想說什麼。

老者道:「走。」

他們轉身離開。

方簡把五顆靈石掃進木箱,冷冷道:「下一位。」

那一刻,我覺得方簡比平時順眼了很多。

雖然他還是很欠打。

午後,小攤前的人更多了。

萬利器鋪那場本來是來找麻煩,反而替我們招了人。

有小商戶來問防盜陣。

有散修來問聚靈燈。

有獵妖人拿著弩機來問能不能調。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終於忍不住,用嗓子喊了一聲:

「鴻遠宗法器修補——」

我立刻看他。

他嚇得一縮。

「我沒帶鑼。」

趙師兄低頭記帳,淡淡道:「聲音小點。」

他立刻壓低嗓子。

「鴻遠宗法器修補,刀劍甲弩,小陣靈燈,都能看一看——」

這一喊,竟然還真有幾個人過來。

方簡看著那弟子,表情像是很想罵人。

但最後沒罵。

因為有用。

傍晚收攤時,木箱比昨日更沉。

趙師兄清點了一遍。

今日現收一百三十四顆下品靈石,五顆中品靈石定錢。

修補活三十七件。

問陣八家。

其中三家約了明日去看。

還有一張萬利器鋪送來的陣盤,修好了,收五顆下品靈石。

趙師兄念到這裡時,方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道:「想笑就笑。」

方簡冷冷道:「沒有。」

那名吆喝弟子立刻道:「方師兄,你嘴角都快飛上去了。」

方簡看向他。

他立刻抱緊鈴鐺。

「我閉嘴。」

回山的路上,大家都很安靜。

不是累得說不出話。

是心裡都有點滿。

昨日是試一試。

今日像是真的看見了一條路。

還是窄。

還是慢。

還是賺不了大錢。

可它能走。

回到山門時,守山弟子遠遠看見我們,已經先笑了。

「今日又賣出去了?」

那名吆喝弟子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挺胸道:

「何止賣出去了,萬利器鋪都來找我們修陣!」

守山弟子眼睛瞪大。

「真的?」

方簡冷冷道:「找麻煩的。」

吆喝弟子道:「那也是修好了。」

守山弟子立刻看方簡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方簡板著臉往山裡走。

耳根卻又紅了一點。

主峰錄籍處,周執事照舊等著。

但這次不只他在。

韓長老、梅管事、羅主事也都來了。

甚至顧峰主也站在角落裡。

他看起來還是很疲,袖口沾著陣灰,像是剛從幻境峰主陣旁趕來。

我看見他,愣了一下。

「顧峰主。」

顧懷山點頭。

「聽說今日修了陣。」

方簡低聲道:「小陣。」

顧峰主看著他。

「小陣也是陣。」

方簡怔住。

他低下頭。

「是。」

我把木箱放到桌上。

這一次,聲音比昨日重了些。

周執事打開木箱。

靈光映出來。

屋裡幾位長老都安靜了一瞬。

趙師兄遞上薄冊。

「今日現收一百三十四顆下品靈石,五顆中品定錢。另有修補活三十七件,問陣八家,明日看陣三家。」

周執事翻著薄冊。

韓長老忽然問:「短劍賣了幾把?」

我道:「三把都賣了。」

「退回來沒有?」

「沒有。」

韓長老鬍子一抖。

「算他們有眼光。」

梅管事問:「止血散呢?」

「賣了二十九包。」

梅管事眼睛亮了。

「回氣丸?」

「六瓶。」

她低聲罵了一句。

「早就該賣。」

羅主事問:「防盜陣呢?」

方簡道:「布了一家,問八家,三家明日看。」

羅主事瘦削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

「小陣也有人要?」

方簡道:「有。」

羅主事沉默片刻,低聲道:「原來還真有人要。」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這句話很輕。

可幾位長老都聽得很清楚。

周執事把靈石分好,照舊七成入庫,三成添料。

分到添料那一份時,韓長老忽然道:「煉器峰那份,先拿一半給幻境峰買凝紋膠。」

方簡猛地抬頭。

顧峰主也看向韓長老。

韓長老不自在地哼了一聲。

「別看我。你們頭環不補好,明日誰幫我看靈紋?」

梅管事也道:「丹房那邊添料,先撥兩成給幻境峰買養神草。柳枝那丫頭抄陣圖抄得臉都白了。」

羅主事想了想。

「陣法堂明日若能收看陣錢,也撥一成給幻境峰修副陣。」

顧峰主站在角落裡,沒有立刻說話。

他眼下青影很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拱手。

「多謝。」

韓長老別過頭。

「少來,都是鴻遠宗的錢。」

梅管事道:「就是,別說得好像我們多大方。」

羅主事點頭。

「小錢。」

顧峰主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卻比幻境峰主陣亮起時還難得。

我站在旁邊,胸口忽然熱了一下。

昨日七十六顆,今日一百三十四顆。

還是不多。

可那只木箱放在桌上,聲音已經比昨日沉了。

周執事拿起筆,在帳冊上寫下今日入庫。

寫完,他看向我。

「林知遠。」

「弟子在。」

「明日繼續。」

我一愣。

「繼續?」

「修補活都接了,不繼續,你想砸招牌?」

我連忙道:「不敢。」

韓長老冷哼。

「明日多帶兩個煉器峰弟子下山。」

梅管事道:「丹房也派一人。」

羅主事道:「陣法堂派兩人。」

顧峰主看向方簡。

方簡立刻道:「我去。」

顧峰主點頭。

「去吧。」

方簡怔了一下。

顧峰主道:「幻境峰不能只守著山上的陣。」

「山下那些小陣,也該有人看。」

方簡低頭。

「是。」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第七章那塊補丁攤布,可能真的要換新的了。

不然明日人太多,擺不下。

晚上回到外門住處,我翻開薄冊。

昨日寫的是:

下次多帶些人。

攤布換新。

我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有人會來踩攤,先把東西修好。

寫完,我停了很久。

又補了一句。

修好的東西,比嘴硬。

窗外,幻境峰方向亮起一點青光。

這一次,那點光停得比平日久一些。

也許是錯覺。

也許不是。

我看著那點光,忽然笑了一下。

鴻遠宗還是很窮。

還是很破。

山門的匾額還是有鳥窩。

護山大陣還是節靈運轉。

可至少今日,有人想踩我們的攤子,沒踩動。

這破宗門,像那把被補過的短劍。

醜是醜了點。

但好像真的還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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