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下山支攤換回靈石後,鴻遠宗難得吵了一回。
外門住處一大早就有人堵門。
我剛推開房門,差點以為自己欠了債。
門口站了七八個外門弟子。
有人背著磨刀石。
有人抱著一捆皮甲。
還有人手裡拿著一面銅鑼。
我看著那面銅鑼,沉默了很久。
「這位師兄,你是……」
那弟子挺起胸。
「我昨日說過,我會吆喝。」
他說完,當場敲了一下銅鑼。
哐——
整個外門住處都醒了。
趙師兄從隔壁推門出來,頭髮還沒束好,眼神卻已經很冷靜。
他看了那弟子一眼。
「你再敲一下,我保證你今日只能吆喝自己的喪事。」
那弟子默默把銅鑼抱回懷裡。
我揉了揉耳朵。
「下山可以,但別帶鑼。」
「為什麼?」
「祖師爺容易醒。」
眾人都笑。
笑完後,又看著我。
那種眼神很熟。
像昨日山下那些人看著修好的短刀。
帶著一點試探,也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忽然有些不自在。
「你們別都看我。」
一名弟子低聲道:「林師弟,昨日真的換回七十六顆下品靈石?」
「嗯。」
「那下次真的能帶人?」
我道:「得問周執事。」
「周執事說,問你。」
我一愣。
「他什麼時候說的?」
「今早。」
「你們今早去堵他了?」
那弟子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本來想問問還缺不缺人手。」
我看著他們。
磨刀的。
補皮甲的。
會算帳的。
會吆喝但暫時不准吆喝的。
這些人在宗門裡,大概都算不上什麼大才。
比不上能推演陣圖的方簡,也比不上煉器峰那些能掌火的弟子,更比不上被送去天穹聖地的沈承舟。
可真要下山支攤,他們又都用得上。
這滋味有點奇怪。
像一堆平日擱在角落的小工具,忽然全被翻了出來。
不起眼。
但都能派上用場。
趙師兄把外袍披好,走到我旁邊。
「今日還下山?」
我點頭。
「昨日接了二十一件修補活,不能失信。」
方簡也從不遠處走來。
他看起來像一夜沒睡,眼下還有青影。
我問:「你怎麼也來了?」
方簡冷著臉。
「那些補紋都是我畫的,我怕你修壞。」
「不是路過?」
「今日不是。」
我有點意外。
方簡看向那群外門弟子,又看向那面銅鑼。
「誰帶鑼?」
那弟子默默後退半步。
方簡道:「不准帶。」
「為什麼?」
方簡面無表情。
「幻境峰主陣還沒修好,我不想先被你敲壞神魂。」
那弟子徹底老實了。
我們去主峰錄籍處報備。
周執事像早就等著。
桌上已經放了一疊薄木牌。
每一塊上面都刻著字。
修刀。
修劍。
修甲。
丹藥。
問陣。
雜活。
最後一塊,空白。
我拿起空白那塊。
「這是做什麼?」
周執事頭也不抬。
「給你臨時亂寫用。」
我覺得他對我很瞭解。
他又把一只小木箱推過來。
「靈石入箱,當日回山清點。」
「修補之物,登冊。」
「取件之人,留名。」
「若遇麻煩,先記人,別先動手。」
我一一點頭。
「弟子明白。」
周執事終於抬眼。
「你明白歸明白,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
我閉嘴了。
他看了看門外那群弟子。
「今日人多了,規矩也要立起來。」
「鴻遠宗可以窮,不能亂。」
這句話讓門外弟子都安靜了些。
周執事把小印交給趙師兄。
「今日你管帳。」
趙師兄接過。
「是。」
又看向方簡。
「你管器物。」
方簡點頭。
「是。」
最後看向我。
「你管好自己。」
我一愣。
「弟子哪裡不好?」
周執事看著我。
我懂了。
「弟子儘量少說話。」
他嘆了一口氣。
「能少一句是一句。」
我們下山時,比昨日像樣了一點。
至少扁擔不是只有一根。
攤布也換了新的。
其實也不算新,只是補丁少了兩個。
昨日那名會吆喝的弟子一路看著自己的銅鑼,滿臉不捨。
我勸他:「今日先用嘴。」
他道:「可鑼聲響。」
趙師兄淡淡道:「你的頭也響。」
他又老實了。
到了青柳鎮,老槐樹下已經有人等著。
昨日買聚靈燈的散修站在最前面。
他手裡還提著一盞舊燈。
看見我們,立刻招手。
「小仙師,這盞也能修嗎?」
我還沒放下扁擔,方簡已經接過去看。
「能。」
那散修一喜。
方簡又道:「但不准說要護眼。」
我低頭支攤。
當沒聽見。
昨日那位賣菜大嬸也來了。
手裡拿著缺口菜刀。
她把菜刀往攤上一放。
「小仙師,這個能不能今日修?」
方簡看著那把菜刀,臉上已經沒有昨日那種受辱的表情。
他拿起來看了兩眼。
「能磨,能補口,但不是法器。」
大嬸道:「我知道啊,我就是切菜的。」
方簡沉默了一下。
「一顆下品靈石。」
大嬸瞪眼。
「一把菜刀,你要一顆靈石?」
方簡看向我。
我也看向方簡。
最後我小聲道:「銅錢也行。」
方簡深吸一口氣。
「林知遠。」
我道:「菜刀也是器,但它不是靈器。」
賣菜大嬸立刻點頭。
「對對對,我這刀哪裡值一顆靈石。」
方簡看起來很想回幻境峰。
趙師兄在旁邊記帳,淡淡道:「菜刀雜活,收銅錢。」
我把空白木牌拿出來,寫上兩字。
磨刀。
周執事果然有先見之明。
小攤很快支起來。
昨日那些看熱鬧的人,今日有不少真帶了東西來。
破刀。
裂劍。
舊皮甲。
歪掉的弩機。
甚至還有一隻不會響的鈴鐺。
那鈴鐺的主人說,這是他進山時用來驅小妖的,壞了以後,一路都很沒安全感。
我把鈴鐺交給那名會吆喝的弟子。
他一臉感動。
「林師弟,你終於知道我有用了。」
我道:「你嗓門大,先試它響不響。」
他晃了半天。
鈴鐺沒響。
他自己喊了一聲:「響!」
周圍人都笑了。
小攤前的氣氛比昨日好很多。
有人排隊。
有人問價。
有人拿著修好的短刀回去,又帶朋友來。
趙師兄記帳記得手都沒停。
方簡坐在器物那一側,嘴上嫌麻煩,手上卻沒慢過。
外門幾名弟子起初有些縮手縮腳,被客人問兩句就臉紅。
後來發現山下散修也不凶,頂多嫌貴,便慢慢敢說話了。
那名會磨刀的弟子,磨完第一把菜刀後,賣菜大嬸當場切了一根蘿蔔。
咔嚓一聲。
斷得乾淨。
大嬸眉開眼笑。
「行啊,小仙師,這刀比以前好使。」
那弟子耳朵都紅了。
他小聲道:「我不是仙師,我只是外門。」
大嬸不在乎。
「外門也行,能磨刀就是好仙師。」
那弟子低著頭,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住。
我看著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宗門大會上,沒人會為一把磨好的菜刀鼓掌。
可在山下,真的有人需要它。
臨近午時,小商隊的人來了。
昨日問防盜陣的管事姓許,身材瘦長,說話很客氣。
他帶著兩個夥計,對我拱了拱手。
「林小仙師,昨日說好的貨倉防盜陣,不知今日可否去看?」
我立刻看向方簡。
方簡冷著臉。
「我只會幻境陣。」
我又看向趙師兄。
趙師兄道:「羅主事讓人給了陣盤,也給了簡圖。」
他從袋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陣圖。
方簡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抽。
「這種小陣,你們也要看圖?」
我很誠實。
「要。」
方簡閉了閉眼。
「走。」
許管事的貨倉就在街後。
不大,裡面堆著藥草、皮貨和幾箱靈礦碎料。
他說最近常有小賊撬窗偷東西,報官沒用,請修士守夜又太貴,所以想布一個能驚人的小陣。
方簡繞著貨倉走了一圈。
他平時嘴很毒,可一看陣,整個人就變了。
話少,眼穩,手也穩。
他蹲在窗邊,看了一眼地上舊陣痕。
「你以前找人布過?」
許管事點頭。
「找萬利器鋪旁邊一位陣師布過。」
方簡伸手摸了摸陣痕。
「布歪了。」
許管事一愣。
「歪了?」
「門口是主位,他把警鈴接在後窗。小賊從前門進來,陣未必響;貓從後窗跳過,陣倒是會叫一夜。」
許管事臉色微變。
「難怪前幾日我們被吵醒,出去只看見一隻貓。」
我差點笑出來。
方簡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繃住。
他拿出羅主事給的小陣盤,按在貨倉門內側,又讓我幫他量了三處方位。
我一邊量,一邊低聲問:「你不是只會幻境陣?」
方簡頭也沒抬。
「陣法相通。」
「那你剛才說不會?」
「謙虛。」
我看著他。
方簡終於抬頭。
「看什麼?」
「第一次見你謙虛。」
「閉嘴。」
防盜陣布得很快。
方簡改了三處陣眼,接上小陣盤,又讓許管事拿一塊舊木板試。
木板剛碰到門縫,倉裡一枚小鈴鐺立刻響了起來。
聲音不大,但足夠驚人。
許管事眼睛亮了。
「好,好啊!」
方簡道:「只防凡賊和低階小修,遇上真有本事的,擋不住。」
許管事連忙點頭。
「夠了,夠了。我這小貨倉,招不來大修士。」
他當場付了五顆下品靈石,還問能不能每月來查一次陣。
方簡剛要拒絕。
我已經道:「可以。」
方簡看向我。
我低聲道:「每月。」
他頓了一下。
許管事小心翼翼問:「每月一顆下品靈石,如何?」
我還沒開口,方簡已經道:「兩顆。」
許管事想了想。
「也行。」
出了貨倉,我看著方簡。
方簡面無表情。
「看什麼?」
我道:「你剛才喊兩顆。」
「一顆太少。」
「你開始會喊價了。」
方簡冷笑。
「跟你們待久了,遲早墮落。」
我覺得他這個墮落得很有前途。
回到小攤時,氣氛不太對。
攤前站著幾個人。
其中一個,正是昨日萬利器鋪那名修士。
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衣袍,腰間銅牌擦得很亮。
身後還跟著一位老者。
那老者鬍子灰白,手裡拿著一只陣盤,眼皮垂著,看起來很有幾分架勢。
趙師兄站在攤前,神情平靜。
那名萬利修士見我回來,笑了笑。
「林小仙師,忙完了?」
我拱手。
「有事?」
他指了指身旁老者。
「聽聞鴻遠宗今日也接防盜陣了,我們萬利器鋪正好有一座小陣出了些毛病,想請貴宗看看。」
方簡低聲道:「來找事的。」
我也看出來了。
哪有昨日剛鬧過,今日就送陣來修的。
那老者把陣盤往攤上一放。
陣盤不大,巴掌寬,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紋。
乍看是普通防盜陣盤。
可我只看一眼,就覺得眼睛發酸。
方簡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萬利修士笑道:「這陣不貴,只是最近不太靈。若鴻遠宗真有本事,不妨當眾修一修。」
周圍人又圍了過來。
昨日試劍的熱鬧還沒散,今日又來修陣,大家自然想看。
趙師兄低聲問:「能看嗎?」
方簡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陣盤,仔細看了很久。
那老者慢悠悠道:「小友可看仔細了,這陣盤雖小,內裡可不簡單。」
方簡抬眼。
「是不簡單。」
萬利修士笑意更深。
「那能修嗎?」
方簡道:「能。」
我看向他。
方簡卻接著說:「但不是修。」
萬利修士一愣。
「什麼意思?」
方簡把陣盤放回攤上,指著其中三處細紋。
「這不是壞了。」
那老者眼皮一抬。
方簡道:「是故意改過。」
周圍人一靜。
萬利修士臉色微微一變。
「小友說話可要小心。」
方簡冷冷道:「我說的是陣,不是人。」
他指著第一處。
「這裡原本是警鈴紋,被人改成了回靈紋。」
又指第二處。
「這裡原本該接外陣眼,如今接到內紋,陣一開,先響的是自己。」
最後指第三處。
「這裡更有意思。若有人強行按普通防盜陣去修,靈力一走錯,陣盤會當場裂開。」
人群裡有人吸了一口氣。
我也聽懂了。
這是陷阱。
不是讓我們修陣。
是讓我們當眾把陣盤修裂,好砸鴻遠宗的招牌。
萬利修士臉色不好看。
那老者卻笑了一聲。
「小友眼力不錯。」
方簡看著他。
老者道:「這陣的確改過。不過我萬利器鋪拿來時,便是如此。小友既看得出,想來也修得好?」
話又繞回來了。
方簡若不修,便是只會說。
若修壞,便是砸招牌。
我低聲道:「有把握嗎?」
方簡道:「有。」
趙師兄立刻看向我。
我也看向他。
我們兩個都想起我昨日那句「有一點」。
方簡冷冷道:「我說有,就是有。」
他坐下,取出細針和銀粉。
周圍一下安靜。
連賣菜大嬸都不喊價了,抱著籃子站在人群裡看。
方簡的手很穩。
他平時修頭環時也是這樣。
嘴毒歸嘴毒,手下從不亂。
他先封住第三處陷紋,再斷開第二處錯接,最後把第一處回靈紋刮去一線,重新接出警鈴紋。
每一步都很慢。
那老者一開始還淡定。
看到後來,眼皮慢慢抬起。
萬利修士臉上的笑也沒了。
半盞茶後,方簡收針。
「好了。」
萬利修士立刻道:「好不好,試過才知道。」
方簡把陣盤往前一推。
「試。」
老者親自上前,將一縷靈力注入陣盤。
陣盤亮起。
下一瞬,旁邊那只不會響的鈴鐺忽然叮的一聲。
清脆。
乾淨。
所有人都怔住。
那鈴鐺的主人更是瞪大眼。
「我的鈴鐺也好了?」
方簡看向我。
我看向那名會吆喝的弟子。
他抱著鈴鐺,滿臉驕傲。
「我剛才順手修的。」
我忽然覺得鴻遠宗人才真不少。
就是以前都藏得太深。
老者看著陣盤,過了片刻,才道:「小友好手段。」
方簡道:「承讓。」
萬利修士臉色鐵青。
他原本想來砸招牌,結果陣盤被修好了。
還順手讓隔壁鈴鐺響了。
人群裡有人笑道:「萬利鋪這陣盤,最後還是鴻遠宗修好的啊?」
又有人道:「那以後小陣是不是也能找鴻遠宗?」
許管事立刻接了一句:「能。我貨倉剛布完,挺好。」
這句話一出,周圍人看我們的眼神又變了。
不只是看熱鬧。
是真的在想,自己家裡、鋪裡、貨倉裡,有沒有什麼東西能拿來修。
萬利修士冷哼一聲,丟下兩顆下品靈石。
「修陣錢。」
方簡看著那兩顆靈石。
「不夠。」
萬利修士咬牙。
「你說什麼?」
方簡淡淡道:「你這不是修,是拆陷紋、接錯紋、補警鈴紋。至少五顆。」
人群一陣低笑。
萬利修士臉色黑得像鍋底。
那老者倒是看了方簡一眼,從袖中又取出三顆靈石,放在攤上。
「給他。」
萬利修士還想說什麼。
老者道:「走。」
他們轉身離開。
方簡把五顆靈石掃進木箱,冷冷道:「下一位。」
那一刻,我覺得方簡比平時順眼了很多。
雖然他還是很欠打。
午後,小攤前的人更多了。
萬利器鋪那場本來是來找麻煩,反而替我們招了人。
有小商戶來問防盜陣。
有散修來問聚靈燈。
有獵妖人拿著弩機來問能不能調。
那名會吆喝的弟子終於忍不住,用嗓子喊了一聲:
「鴻遠宗法器修補——」
我立刻看他。
他嚇得一縮。
「我沒帶鑼。」
趙師兄低頭記帳,淡淡道:「聲音小點。」
他立刻壓低嗓子。
「鴻遠宗法器修補,刀劍甲弩,小陣靈燈,都能看一看——」
這一喊,竟然還真有幾個人過來。
方簡看著那弟子,表情像是很想罵人。
但最後沒罵。
因為有用。
傍晚收攤時,木箱比昨日更沉。
趙師兄清點了一遍。
今日現收一百三十四顆下品靈石,五顆中品靈石定錢。
修補活三十七件。
問陣八家。
其中三家約了明日去看。
還有一張萬利器鋪送來的陣盤,修好了,收五顆下品靈石。
趙師兄念到這裡時,方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道:「想笑就笑。」
方簡冷冷道:「沒有。」
那名吆喝弟子立刻道:「方師兄,你嘴角都快飛上去了。」
方簡看向他。
他立刻抱緊鈴鐺。
「我閉嘴。」
回山的路上,大家都很安靜。
不是累得說不出話。
是心裡都有點滿。
昨日是試一試。
今日像是真的看見了一條路。
還是窄。
還是慢。
還是賺不了大錢。
可它能走。
回到山門時,守山弟子遠遠看見我們,已經先笑了。
「今日又賣出去了?」
那名吆喝弟子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挺胸道:
「何止賣出去了,萬利器鋪都來找我們修陣!」
守山弟子眼睛瞪大。
「真的?」
方簡冷冷道:「找麻煩的。」
吆喝弟子道:「那也是修好了。」
守山弟子立刻看方簡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方簡板著臉往山裡走。
耳根卻又紅了一點。
主峰錄籍處,周執事照舊等著。
但這次不只他在。
韓長老、梅管事、羅主事也都來了。
甚至顧峰主也站在角落裡。
他看起來還是很疲,袖口沾著陣灰,像是剛從幻境峰主陣旁趕來。
我看見他,愣了一下。
「顧峰主。」
顧懷山點頭。
「聽說今日修了陣。」
方簡低聲道:「小陣。」
顧峰主看著他。
「小陣也是陣。」
方簡怔住。
他低下頭。
「是。」
我把木箱放到桌上。
這一次,聲音比昨日重了些。
周執事打開木箱。
靈光映出來。
屋裡幾位長老都安靜了一瞬。
趙師兄遞上薄冊。
「今日現收一百三十四顆下品靈石,五顆中品定錢。另有修補活三十七件,問陣八家,明日看陣三家。」
周執事翻著薄冊。
韓長老忽然問:「短劍賣了幾把?」
我道:「三把都賣了。」
「退回來沒有?」
「沒有。」
韓長老鬍子一抖。
「算他們有眼光。」
梅管事問:「止血散呢?」
「賣了二十九包。」
梅管事眼睛亮了。
「回氣丸?」
「六瓶。」
她低聲罵了一句。
「早就該賣。」
羅主事問:「防盜陣呢?」
方簡道:「布了一家,問八家,三家明日看。」
羅主事瘦削的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
「小陣也有人要?」
方簡道:「有。」
羅主事沉默片刻,低聲道:「原來還真有人要。」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這句話很輕。
可幾位長老都聽得很清楚。
周執事把靈石分好,照舊七成入庫,三成添料。
分到添料那一份時,韓長老忽然道:「煉器峰那份,先拿一半給幻境峰買凝紋膠。」
方簡猛地抬頭。
顧峰主也看向韓長老。
韓長老不自在地哼了一聲。
「別看我。你們頭環不補好,明日誰幫我看靈紋?」
梅管事也道:「丹房那邊添料,先撥兩成給幻境峰買養神草。柳枝那丫頭抄陣圖抄得臉都白了。」
羅主事想了想。
「陣法堂明日若能收看陣錢,也撥一成給幻境峰修副陣。」
顧峰主站在角落裡,沒有立刻說話。
他眼下青影很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拱手。
「多謝。」
韓長老別過頭。
「少來,都是鴻遠宗的錢。」
梅管事道:「就是,別說得好像我們多大方。」
羅主事點頭。
「小錢。」
顧峰主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卻比幻境峰主陣亮起時還難得。
我站在旁邊,胸口忽然熱了一下。
昨日七十六顆,今日一百三十四顆。
還是不多。
可那只木箱放在桌上,聲音已經比昨日沉了。
周執事拿起筆,在帳冊上寫下今日入庫。
寫完,他看向我。
「林知遠。」
「弟子在。」
「明日繼續。」
我一愣。
「繼續?」
「修補活都接了,不繼續,你想砸招牌?」
我連忙道:「不敢。」
韓長老冷哼。
「明日多帶兩個煉器峰弟子下山。」
梅管事道:「丹房也派一人。」
羅主事道:「陣法堂派兩人。」
顧峰主看向方簡。
方簡立刻道:「我去。」
顧峰主點頭。
「去吧。」
方簡怔了一下。
顧峰主道:「幻境峰不能只守著山上的陣。」
「山下那些小陣,也該有人看。」
方簡低頭。
「是。」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第七章那塊補丁攤布,可能真的要換新的了。
不然明日人太多,擺不下。
晚上回到外門住處,我翻開薄冊。
昨日寫的是:
下次多帶些人。
攤布換新。
我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有人會來踩攤,先把東西修好。
寫完,我停了很久。
又補了一句。
修好的東西,比嘴硬。
窗外,幻境峰方向亮起一點青光。
這一次,那點光停得比平日久一些。
也許是錯覺。
也許不是。
我看著那點光,忽然笑了一下。
鴻遠宗還是很窮。
還是很破。
山門的匾額還是有鳥窩。
護山大陣還是節靈運轉。
可至少今日,有人想踩我們的攤子,沒踩動。
這破宗門,像那把被補過的短劍。
醜是醜了點。
但好像真的還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