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長老說十件。
我原本以為,他最多給我十件破刀破劍。
畢竟低階舊器嘛,能有多花?
結果我拿著庫房取物牌進了煉器峰庫房,才知道自己還是太年輕。
鴻遠宗的舊物,從來不只是舊。
它們還很有脾氣。
第一件,是一把斷了半截靈紋的短劍。
第二件,是一面被妖獸咬出牙印的小盾。
第三件,是一盞聚靈燈,點起來之後不聚靈,只聚蚊子。
第四件,是一隻護腕,靈紋沒壞,但一戴上手就會自己發熱。
第五件,是一張獵妖弩,弩身很好,弦卻鬆得像年久失修的褲腰帶。
我看到第六件時,沉默了很久。
那是一隻靈鍋。
真正的鍋。
鍋底裂了一條縫,旁邊貼著封條。
封條上寫著:
聚火不穩,慎煮。
我指著那口鍋,轉頭看管庫房的弟子。
「這也是低階舊器?」
管庫房弟子點頭。
「是。」
「它是鍋。」
「靈鍋。」
「誰會買?」
管庫房弟子想了想。
「會煮飯的人。」
我竟然無法反駁。
最後我挑了十件。
三把短劍。
兩把短刀。
一面小盾。
一張獵妖弩。
一隻護腕。
一盞聚靈燈。
還有那口靈鍋。
管庫房弟子看我把靈鍋也搬出來,眼神十分敬佩。
「林師弟,你膽子真大。」
我抱著鍋,心情沉重。
「我只是覺得它看起來比較好修。」
事後證明,我又想簡單了。
那口靈鍋,比所有刀劍都難修。
短劍靈紋斷了,補上就好。
短刀刀口崩了,磨一磨,補一補,也還算清楚。
小盾被妖獸咬了,雖然看起來慘,但至少知道哪裡壞。
只有那口鍋,從外面看只是裂了一道縫。
一灌靈力,整個鍋底都在抖。
我看著它。
它也像在看著我。
我們對視很久。
趙師兄站在旁邊,低聲說:「要不放棄它?」
我搖頭。
「不行。」
「為什麼?」
「它讓我想起顧峰主後廚那口鍋。」
趙師兄沉默片刻。
「你這人念舊的地方很奇怪。」
我也覺得。
但我還是把它留下了。
接下來三日,我幾乎沒睡。
白天在煉器峰修短劍短刀。
晚上回外門住處補小盾護腕。
半夜還要跟方簡一起研究那盞聚靈燈為什麼只聚蚊子。
方簡看了半天,最後得出結論:
「不是它想聚蚊子。」
我問:「那是什麼?」
「它聚的是細小生靈。」
我看著燈旁邊圍了一圈的蚊子。
「所以?」
方簡道:「蚊子也是生靈。」
我沉默。
「那怎麼改?」
方簡想了想。
「把吸引活物的紋刮掉,改成引靈紋。」
「難嗎?」
「不難。」
我鬆了口氣。
他又補了一句:「就是刮壞會炸。」
我手一抖。
趙師兄在旁邊默默把茶杯拿遠。
修獵妖弩時,韓長老終於看不下去,過來指了兩句。
「弦不是這樣上的。」
我停手。
「那怎麼上?」
韓長老拿過弩身,三兩下把弦扣入弦槽,又調了兩處靈紋。
那張原本像褲腰帶一樣的弩弦,立刻繃得筆直。
我看得眼睛發亮。
「長老好手藝。」
韓長老冷哼。
「廢話。」
我立刻低頭。
他看了看旁邊那堆舊器。
「三日修十件,誰讓你這麼修?」
我一愣。
「不是長老說的嗎?」
「我讓你修十件,沒讓你把自己修死。」
韓長老說完,伸手拎起那面小盾看了看。
「這盾給我。」
我心裡一暖。
「長老要幫弟子修?」
韓長老瞪我。
「我怕你修出去丟煉器峰的人。」
我低頭道謝。
「多謝長老。」
韓長老哼了一聲。
「少謝,靈石進不了庫房,你照樣挨罵。」
他說完,扛著小盾走了。
趙師兄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韓長老嘴硬歸嘴硬,人還是不錯。」
我點頭。
「就是錘子看起來很嚇人。」
「所以你少嘴快。」
「這可能有點難。」
趙師兄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第三日深夜,十件舊器終於修完。
不漂亮。
真的不漂亮。
短劍補過靈紋。
短刀磨過刀口。
小盾咬痕還在,只是被韓長老補成了一道很像疤的護紋。
獵妖弩能用了,但看起來像是從山裡撿回來又硬救了一命。
聚靈燈不再聚蚊子,雖然亮起來時光有點偏黃。
護腕也不再發熱,只是戴久了會微微發溫。
至於那口靈鍋。
它終於不漏了。
但聚火時會發出一點嗡嗡聲。
趙師兄問:「這算修好嗎?」
我看著那口鍋。
「不漏。」
「但它會叫。」
「至少不漏。」
方簡點頭。
「很符合鴻遠宗目前的水準。」
我本來想反駁。
但看了看那口嗡嗡響的靈鍋,又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第四日一早,我拿著薄冊去見周執事。
周執事看完上面列的十件舊器,沉默很久。
「你真要拿去山下?」
我點頭。
「是。」
「賣不出去怎麼辦?」
「那就搬回來。」
「丟人怎麼辦?」
我想了想。
「反正山下已經有人說我們快散了。」
周執事抬頭看我。
我立刻閉嘴。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把一枚小印放到桌上。
「這是雜務堂臨時用印。」
我一怔。
「執事同意?」
「不同意,你也會想辦法去。」
「弟子不敢。」
周執事看著我。
「你敢。」
我閉嘴了。
他拿起筆,在我薄冊後面寫了一行字。
雜務堂試行,下山售舊器十件。
售得靈石,七成入宗門庫房,三成歸修補各堂添料。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一熱。
「多謝執事。」
周執事道:「別急著謝。」
他又補了一行。
若砸了宗門招牌,林知遠自行領罰。
我心裡那點熱,立刻涼了一半。
「什麼罰?」
「看砸得多大。」
我小聲問:「小砸呢?」
「罰掃祖師堂。」
「大砸呢?」
周執事看著我。
「讓韓萬爐親自定。」
我倒吸一口涼氣。
這比妖獸還嚇人。
下山這事,不知怎麼傳開了。
我們還沒出門,幾個長老已經知道了。
韓長老站在煉器峰門口,臉臭得像誰欠了他一整座靈礦。
梅管事也來了。
她手裡還拿著一袋止血散和回氣丸。
「既然都下山了,順路帶去問問。」
我接過藥袋。
「管事,這些也賣?」
「問問價。」
她看了我一眼。
「別賣太賤,也別賣太貴。」
「那賣多少?」
「看本事。」
我忽然覺得這三個字應該刻在鴻遠宗山門上。
羅主事也派人送來兩塊小陣盤。
一塊防盜陣。
一塊低階聚靈陣。
送陣盤來的弟子低聲道:「羅主事說,不一定要賣,若有人問,就記下來。」
我點頭。
「明白。」
方簡站在旁邊,看著越堆越多的東西,神情複雜。
「你不是只賣十件舊器嗎?」
我看著桌上的短劍、短刀、靈鍋、丹藥、陣盤。
「現在好像不只了。」
趙師兄默默拿出一根扁擔。
我看向他。
「師兄,這是?」
「挑下山。」
「誰挑?」
趙師兄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片刻後,我默默接過扁擔。
方簡忽然嘆了口氣。
「給我一頭。」
我愣住。
「你也去?」
方簡冷著臉。
「我去看你怎麼丟人。」
趙師兄笑了一聲。
方簡立刻瞪他。
「笑什麼?」
趙師兄道:「沒什麼,幻境峰風景好。」
方簡不想理他。
於是這趟下山,最後變成了我、趙師兄、方簡三個人。
還有一擔看起來像雜貨鋪倒閉後搶救出來的東西。
走到山門時,守山弟子看了我們一眼,又看了那口靈鍋一眼。
「林師弟,你們這是……」
我正要回答。
趙師兄先一步開口。
「器道下山。」
守山弟子怔住。
方簡把臉別開。
我挺直腰。
雖然肩上的扁擔壓得我有點彎。
青柳鎮還是那麼熱鬧。
我們到的時候,正是早市。
賣菜的、賣魚的、賣草藥的、收獸皮的,擠滿了半條街。
我本想找個像樣一點的位置。
結果好位置早被人占了。
最後我們只能在街角一棵老槐樹下支起小攤。
攤布是雜務堂借的。
上面還有幾個補丁。
方簡看著那塊攤布,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這不會辱沒祖師?」
我把短劍一把一把擺好。
「祖師說器道在利人。」
方簡冷笑。
「祖師有說拿補丁攤布利人?」
「應該沒有。」
「那你還擺?」
「可祖師也沒說不准。」
方簡又不說話了。
趙師兄把一塊木牌插在攤前。
木牌是我昨夜寫的。
字不算好看,但很清楚。
鴻遠宗法器修補。
短刀短劍,小盾護腕,獵妖弩,聚靈燈。
另有止血散、回氣丸可問。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靈鍋可試。
方簡指著最後四個字。
「這個真的要寫?」
我道:「都搬下來了。」
「它會嗡嗡叫。」
「可以說是聚火之聲。」
方簡看著我。
「你越來越像周執事了。」
我覺得這句不像好話。
小攤支好後,最先圍上來的不是散修。
是看熱鬧的人。
一個賣菜的大嬸提著籃子湊過來。
「鴻遠宗?你們不是山上那個大宗門嗎?」
我拱手。
「正是。」
大嬸看了看攤子。
「大宗門也修刀啊?」
我還沒回答,旁邊賣魚的人笑了。
「何止修刀,還賣鍋呢。」
幾個人跟著笑。
方簡臉色一黑。
趙師兄按住他的肩。
我倒是沒生氣。
因為那口鍋看起來確實很像來砸場子的。
我笑道:「刀能修,鍋也能修。只要是器,總有用處。」
大嬸一聽,倒來了興趣。
「那菜刀呢?」
我一愣。
「菜刀?」
「我家菜刀缺口了,能不能修?」
方簡立刻低聲道:「我們不是鐵匠鋪。」
大嬸撇嘴。
「不能修就不能修嘛。」
我連忙道:「能看。」
方簡猛地轉頭看我。
我低聲道:「幾顆也是靈石。」
方簡閉了閉眼。
「你遲早會被韓長老打死。」
大嬸回家取菜刀去了。
第一個真正上門的,是昨日那位老漁夫。
他帶著兒子一起來。
那年輕人手臂纏著布,臉色有些不好,看起來剛受過傷。
老漁夫一見我,就問:「小仙師,刀修好了嗎?」
我從攤後拿出那把短刀。
「修好了。」
年輕人接過短刀,往裡灌入一點靈力。
刀背上的靈紋亮起。
光不強,但很穩。
他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好了。」
老漁夫連忙問:「還會裂嗎?」
方簡在旁邊冷冷道:「你若拿去砍鐵山熊的頭,還是會裂。」
年輕人愣了一下。
我趕緊補救。
「正常採藥護身,足夠用。」
年輕人試了幾下,越試越高興。
「比之前順。」
方簡下巴微微一抬。
「廢話,補紋時順手理了一下刀背走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道:「我只是路過時順手說了兩句。」
老漁夫不管誰路過不路過,直接從懷裡摸出兩顆下品靈石,雙手放到攤上。
「多謝小仙師。」
那兩顆靈石落在攤布上的聲音很輕。
可我聽得心裡一震。
這是第一筆。
不是天穹聖地給的。
不是賣陣圖換的。
不是送走師兄換的。
是靠一把修好的短刀換來的。
趙師兄低頭看著那兩顆靈石,神情也安靜了一下。
方簡別過頭,嘴上小聲道:「才兩顆。」
可他耳根有點紅。
有了老漁夫開頭,圍觀的人終於多了起來。
有人拿出裂了扣子的皮甲。
有人問獵妖弩怎麼賣。
有人拿著聚靈燈看半天,問為什麼光有點黃。
我答:「護眼。」
方簡差點把水噴出來。
那人居然點點頭。
「夜裡守山洞,太亮也不好。」
然後他買了。
五顆下品靈石。
我收靈石時,手都有點抖。
再後來,那口靈鍋也有人問。
問的人是個胖胖的中年散修。
他在攤前蹲下,敲了敲鍋底。
「這鍋怎麼賣?」
我還沒開口,方簡先道:「此鍋聚火時有聲。」
我看了他一眼。
他面無表情。
很誠實。
中年散修問:「什麼聲?」
我拿出一小塊火石,催動靈鍋。
鍋底很快熱起來。
然後發出細細的嗡嗡聲。
中年散修聽了一會兒。
「還挺精神。」
我愣住。
「你不嫌吵?」
「我一個人住山洞,平日太安靜,有點聲好。」
他又摸了摸鍋底。
「熱得挺快,多少?」
我試探道:「四顆下品靈石?」
中年散修立刻道:「三顆。」
我正要猶豫。
方簡冷冷道:「四顆。鍋雖有聲,但聚火紋是新的,底裂也補過,三顆不賣。」
中年散修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懂鍋?」
方簡沉默。
我憋笑憋得很痛苦。
最後那口靈鍋以四顆下品靈石賣出去了。
看著中年散修抱鍋離開,我忽然對那口鍋有點不捨。
趙師兄拍了拍我的肩。
「別看了。」
「有點像嫁女兒。」
「你清醒一點,那是鍋。」
一個上午過去,十件舊器賣出六件。
修刀修劍的活接了七件。
梅管事的止血散賣了十幾包。
回氣丸也賣掉兩瓶。
最離譜的是羅主事那塊防盜陣盤。
一個小商隊管事問了很久,最後沒有買,但約我們明日去他貨倉看一眼。
趙師兄在薄冊上記得很認真。
每一筆靈石,每一件器物,每一個來問的人,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看著攤前越來越多的人,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山上那些吃灰的舊器。
山上那些不夠體面的丹藥。
山上那些沒人下山布的小陣。
到了這裡,竟然真的有人要。
不是很多。
也沒有一夜暴富。
可有人要。
這三個字,比什麼都重要。
快到正午時,麻煩來了。
三名修士停在攤前。
為首那人穿著深褐色短袍,腰間掛著一塊銅牌。
他掃了一眼木牌,笑了。
「鴻遠宗?」
我拱手。
「正是。」
他拿起攤上的一把短劍,看了兩眼。
「堂堂古宗,現在也來街邊修破劍了?」
周圍聲音小了下去。
方簡的臉一下冷了。
趙師兄站到我旁邊。
我看著那人腰間銅牌。
上面寫著兩個字:萬利。
青柳鎮有個萬利器鋪,我早上聽人提過。
鎮上修刀修劍,大多都去那裡。
我大概知道他們為什麼來了。
我道:「破劍修好了,就不是破劍。」
那人笑了一聲。
「說得好聽。」
他舉起手裡那把短劍。
「這劍補紋這麼醜,也敢拿出來賣?」
我還沒開口,人群裡先有人說:
「醜歸醜,能用就行啊。」
另一人道:「萬利鋪修一次可不便宜。」
那人的臉色沉了一下。
他看向說話的人。
人群又安靜下去。
我心裡明白。
這不是單純嘲笑。
我們支這個小攤,擋了人家的財路。
那人把短劍往攤上一放。
「你們說能用,就能用?」
他指著旁邊一名跟來的修士。
「敢不敢讓他試?」
那名修士身材壯實,手上戴著一只鐵套,看起來力氣不小。
方簡低聲道:「別接,這人要砸器。」
我也看出來了。
可這時候若退,攤就不用擺了。
趙師兄看向我,低聲問:「有把握?」
我看了一眼那把短劍。
那是韓長老最後親手調過的一把。
我道:「有一點。」
趙師兄嘆氣。
「你每次說有一點,我都很怕。」
我向那人拱手。
「可以試。」
那人笑了。
「痛快。」
壯實修士拿起短劍,注入靈力,對著旁邊一塊試器石砍下。
鏘的一聲。
短劍震了一下。
靈紋亮起,又穩穩落下。
沒斷。
沒裂。
也沒炸。
我先鬆了一口氣。
方簡也鬆了一口氣。
趙師兄看起來像剛從鬼門關回來。
壯實修士皺眉,又砍第二下。
短劍仍然穩。
第三下。
還是穩。
周圍有人低聲道:「真能用。」
萬利器鋪那人臉色更難看。
他冷哼一聲。
「低階試器石而已,能說明什麼?」
人群裡忽然有人笑道:「那你拿去萬利鋪試,怕是要先收一顆試器錢。」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有人跟著笑。
那人臉色徹底黑了。
他把短劍往攤上一丟。
「行,你們愛買就買。」
說完,帶著人轉身走了。
方簡低聲道:「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點頭。
「我知道。」
趙師兄看著那人的背影。
「今日先把東西賣完,早些回山。」
後半日,攤前反而更熱鬧了。
可能是剛才那場試劍,讓圍觀的人信了幾分。
剩下四件舊器,很快也賣了出去。
修補的活又接了十來件。
連那位賣菜大嬸都真的把缺口菜刀拿來了。
我收下時,方簡站在旁邊,臉色已經麻了。
「鴻遠宗法器修補。」
他看著那把菜刀。
「很好,越來越像法器了。」
我道:「菜刀也是器。」
「你敢拿這話去跟韓長老說?」
「不敢。」
「還算你有救。」
傍晚收攤時,我們三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數靈石。
一顆。
兩顆。
三顆。
數到最後,一共七十六顆下品靈石,外加三顆中品靈石的定錢。
還有一堆要修的刀、劍、皮甲扣、聚靈燈。
趙師兄拿著薄冊,手指停了很久。
方簡也沒說話。
我看著那一小堆靈石,忽然有點鼻酸。
不多。
真的不多。
比起三萬靈石,少得可憐。
比起天穹聖地那只玉匣,更是寒酸。
可這些靈石,是山下的人一顆一顆掏出來的。
是因為短刀修好了,靈鍋不漏了,止血散能用,聚靈燈能亮。
不是施捨。
不是換陣圖。
不是送人。
是鴻遠宗靠自己的手藝,第一次從山下換回來的錢。
趙師兄忽然低聲道:「好多年了。」
我看向他。
他看著那堆靈石。
「宗門好多年,沒靠自己的手藝進過錢了。」
方簡別過頭。
「才七十六顆。」
趙師兄道:「也是錢。」
方簡沒再反駁。
回山時,扁擔比早上下山還重。
因為舊器少了,修補的東西多了。
我的肩膀被壓得發疼。
可不知為什麼,腳步卻比早上輕。
走到山門時,守山弟子看見我們,先是一愣。
「賣出去了?」
我把靈石袋往上提了提。
「賣出去了。」
他盯著那袋靈石,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趙師兄道:「真的。」
那守山弟子忽然笑了。
「我就說嘛,咱們鴻遠宗的東西,哪能真的沒人要。」
他說完,又像覺得這話太大,趕緊咳了一聲。
「我是說,多少還是有人要的。」
我笑了。
回到主峰時,周執事還沒走。
他坐在錄籍處裡,燈亮著,帳冊攤著。
像是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我把靈石袋放到桌上。
袋子落下時,發出一聲不算大的悶響。
周執事看著那袋靈石,很久沒有動。
我把薄冊遞上。
「今日售舊器十件,丹藥若干,接修補活二十一件,另有小商隊欲請陣法堂看防盜陣。」
周執事接過薄冊。
他翻得很慢。
翻到最後,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七十六顆下品靈石,三顆中品定錢。」
「是。」
「還接了二十一件修補活?」
「是。」
「菜刀也接了?」
我沉默。
趙師兄看向別處。
方簡直接閉眼。
周執事抬頭看我。
我小聲道:「菜刀也是器。」
周執事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為自己明日就要去掃祖師堂。
結果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
像是憋了很久。
「這話你敢跟韓萬爐說嗎?」
我老實道:「不敢。」
周執事把靈石袋打開。
靈光照在他臉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幾顆靈石,像在確認它們是真的。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
「好多年了。」
和趙師兄一樣的話。
我站在旁邊,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執事把靈石一顆一顆倒出來,分成兩份。
七成入庫。
三成另放。
他拿起筆,在帳冊上寫下一行字。
雜務堂試行,器道下山,首日入庫。
寫到「入庫」兩個字時,他的筆停了一下。
然後才慢慢落下最後一筆。
夜色已深。
主峰外的風有點冷。
可我看著帳冊上那行字,忽然覺得整個錄籍處都暖了一點。
不多。
就像膳堂湯裡那三點油花。
可它是真的。
第二日一早,消息傳遍了鴻遠宗。
外門弟子都知道,昨日山下那個補丁攤子,真的換回了靈石。
有人覺得新鮮。
有人覺得丟人。
也有人偷偷來問我:
「林師弟,下次下山,能不能帶我一起?」
我問:「你會什麼?」
那弟子有點不好意思。
「我會磨刀。」
另一個弟子也湊過來。
「我會補皮甲。」
又有一人小聲道:
「我會吆喝。」
我看向他。
他挺胸。
「真的,我嗓門大。」
我忽然笑了。
遠處幻境峰方向,青光又亮了一下。
依然不強。
依然很短。
可這一次,山門下的風,好像沒那麼冷了。
我翻開薄冊,在「拿去山下」下面,又添了一行。
下次多帶些人。
寫完,我又想了想,在旁邊補了四個字。
攤布換新。
畢竟器道下山,窮可以。
太破,祖師爺可能真的會氣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