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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七章、第一次下山支攤,祖師爺差點氣醒
韓長老說十件。

我原本以為,他最多給我十件破刀破劍。

畢竟低階舊器嘛,能有多花?

結果我拿著庫房取物牌進了煉器峰庫房,才知道自己還是太年輕。

鴻遠宗的舊物,從來不只是舊。

它們還很有脾氣。

第一件,是一把斷了半截靈紋的短劍。

第二件,是一面被妖獸咬出牙印的小盾。

第三件,是一盞聚靈燈,點起來之後不聚靈,只聚蚊子。

第四件,是一隻護腕,靈紋沒壞,但一戴上手就會自己發熱。

第五件,是一張獵妖弩,弩身很好,弦卻鬆得像年久失修的褲腰帶。

我看到第六件時,沉默了很久。

那是一隻靈鍋。

真正的鍋。

鍋底裂了一條縫,旁邊貼著封條。

封條上寫著:

聚火不穩,慎煮。

我指著那口鍋,轉頭看管庫房的弟子。

「這也是低階舊器?」

管庫房弟子點頭。

「是。」

「它是鍋。」

「靈鍋。」

「誰會買?」

管庫房弟子想了想。

「會煮飯的人。」

我竟然無法反駁。

最後我挑了十件。

三把短劍。

兩把短刀。

一面小盾。

一張獵妖弩。

一隻護腕。

一盞聚靈燈。

還有那口靈鍋。

管庫房弟子看我把靈鍋也搬出來,眼神十分敬佩。

「林師弟,你膽子真大。」

我抱著鍋,心情沉重。

「我只是覺得它看起來比較好修。」

事後證明,我又想簡單了。

那口靈鍋,比所有刀劍都難修。

短劍靈紋斷了,補上就好。

短刀刀口崩了,磨一磨,補一補,也還算清楚。

小盾被妖獸咬了,雖然看起來慘,但至少知道哪裡壞。

只有那口鍋,從外面看只是裂了一道縫。

一灌靈力,整個鍋底都在抖。

我看著它。

它也像在看著我。

我們對視很久。

趙師兄站在旁邊,低聲說:「要不放棄它?」

我搖頭。

「不行。」

「為什麼?」

「它讓我想起顧峰主後廚那口鍋。」

趙師兄沉默片刻。

「你這人念舊的地方很奇怪。」

我也覺得。

但我還是把它留下了。

接下來三日,我幾乎沒睡。

白天在煉器峰修短劍短刀。

晚上回外門住處補小盾護腕。

半夜還要跟方簡一起研究那盞聚靈燈為什麼只聚蚊子。

方簡看了半天,最後得出結論:

「不是它想聚蚊子。」

我問:「那是什麼?」

「它聚的是細小生靈。」

我看著燈旁邊圍了一圈的蚊子。

「所以?」

方簡道:「蚊子也是生靈。」

我沉默。

「那怎麼改?」

方簡想了想。

「把吸引活物的紋刮掉,改成引靈紋。」

「難嗎?」

「不難。」

我鬆了口氣。

他又補了一句:「就是刮壞會炸。」

我手一抖。

趙師兄在旁邊默默把茶杯拿遠。

修獵妖弩時,韓長老終於看不下去,過來指了兩句。

「弦不是這樣上的。」

我停手。

「那怎麼上?」

韓長老拿過弩身,三兩下把弦扣入弦槽,又調了兩處靈紋。

那張原本像褲腰帶一樣的弩弦,立刻繃得筆直。

我看得眼睛發亮。

「長老好手藝。」

韓長老冷哼。

「廢話。」

我立刻低頭。

他看了看旁邊那堆舊器。

「三日修十件,誰讓你這麼修?」

我一愣。

「不是長老說的嗎?」

「我讓你修十件,沒讓你把自己修死。」

韓長老說完,伸手拎起那面小盾看了看。

「這盾給我。」

我心裡一暖。

「長老要幫弟子修?」

韓長老瞪我。

「我怕你修出去丟煉器峰的人。」

我低頭道謝。

「多謝長老。」

韓長老哼了一聲。

「少謝,靈石進不了庫房,你照樣挨罵。」

他說完,扛著小盾走了。

趙師兄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韓長老嘴硬歸嘴硬,人還是不錯。」

我點頭。

「就是錘子看起來很嚇人。」

「所以你少嘴快。」

「這可能有點難。」

趙師兄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第三日深夜,十件舊器終於修完。

不漂亮。

真的不漂亮。

短劍補過靈紋。

短刀磨過刀口。

小盾咬痕還在,只是被韓長老補成了一道很像疤的護紋。

獵妖弩能用了,但看起來像是從山裡撿回來又硬救了一命。

聚靈燈不再聚蚊子,雖然亮起來時光有點偏黃。

護腕也不再發熱,只是戴久了會微微發溫。

至於那口靈鍋。

它終於不漏了。

但聚火時會發出一點嗡嗡聲。

趙師兄問:「這算修好嗎?」

我看著那口鍋。

「不漏。」

「但它會叫。」

「至少不漏。」

方簡點頭。

「很符合鴻遠宗目前的水準。」

我本來想反駁。

但看了看那口嗡嗡響的靈鍋,又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第四日一早,我拿著薄冊去見周執事。

周執事看完上面列的十件舊器,沉默很久。

「你真要拿去山下?」

我點頭。

「是。」

「賣不出去怎麼辦?」

「那就搬回來。」

「丟人怎麼辦?」

我想了想。

「反正山下已經有人說我們快散了。」

周執事抬頭看我。

我立刻閉嘴。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把一枚小印放到桌上。

「這是雜務堂臨時用印。」

我一怔。

「執事同意?」

「不同意,你也會想辦法去。」

「弟子不敢。」

周執事看著我。

「你敢。」

我閉嘴了。

他拿起筆,在我薄冊後面寫了一行字。

雜務堂試行,下山售舊器十件。

售得靈石,七成入宗門庫房,三成歸修補各堂添料。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一熱。

「多謝執事。」

周執事道:「別急著謝。」

他又補了一行。

若砸了宗門招牌,林知遠自行領罰。

我心裡那點熱,立刻涼了一半。

「什麼罰?」

「看砸得多大。」

我小聲問:「小砸呢?」

「罰掃祖師堂。」

「大砸呢?」

周執事看著我。

「讓韓萬爐親自定。」

我倒吸一口涼氣。

這比妖獸還嚇人。

下山這事,不知怎麼傳開了。

我們還沒出門,幾個長老已經知道了。

韓長老站在煉器峰門口,臉臭得像誰欠了他一整座靈礦。

梅管事也來了。

她手裡還拿著一袋止血散和回氣丸。

「既然都下山了,順路帶去問問。」

我接過藥袋。

「管事,這些也賣?」

「問問價。」

她看了我一眼。

「別賣太賤,也別賣太貴。」

「那賣多少?」

「看本事。」

我忽然覺得這三個字應該刻在鴻遠宗山門上。

羅主事也派人送來兩塊小陣盤。

一塊防盜陣。

一塊低階聚靈陣。

送陣盤來的弟子低聲道:「羅主事說,不一定要賣,若有人問,就記下來。」

我點頭。

「明白。」

方簡站在旁邊,看著越堆越多的東西,神情複雜。

「你不是只賣十件舊器嗎?」

我看著桌上的短劍、短刀、靈鍋、丹藥、陣盤。

「現在好像不只了。」

趙師兄默默拿出一根扁擔。

我看向他。

「師兄,這是?」

「挑下山。」

「誰挑?」

趙師兄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片刻後,我默默接過扁擔。

方簡忽然嘆了口氣。

「給我一頭。」

我愣住。

「你也去?」

方簡冷著臉。

「我去看你怎麼丟人。」

趙師兄笑了一聲。

方簡立刻瞪他。

「笑什麼?」

趙師兄道:「沒什麼,幻境峰風景好。」

方簡不想理他。

於是這趟下山,最後變成了我、趙師兄、方簡三個人。

還有一擔看起來像雜貨鋪倒閉後搶救出來的東西。

走到山門時,守山弟子看了我們一眼,又看了那口靈鍋一眼。

「林師弟,你們這是……」

我正要回答。

趙師兄先一步開口。

「器道下山。」

守山弟子怔住。

方簡把臉別開。

我挺直腰。

雖然肩上的扁擔壓得我有點彎。

青柳鎮還是那麼熱鬧。

我們到的時候,正是早市。

賣菜的、賣魚的、賣草藥的、收獸皮的,擠滿了半條街。

我本想找個像樣一點的位置。

結果好位置早被人占了。

最後我們只能在街角一棵老槐樹下支起小攤。

攤布是雜務堂借的。

上面還有幾個補丁。

方簡看著那塊攤布,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這不會辱沒祖師?」

我把短劍一把一把擺好。

「祖師說器道在利人。」

方簡冷笑。

「祖師有說拿補丁攤布利人?」

「應該沒有。」

「那你還擺?」

「可祖師也沒說不准。」

方簡又不說話了。

趙師兄把一塊木牌插在攤前。

木牌是我昨夜寫的。

字不算好看,但很清楚。

鴻遠宗法器修補。

短刀短劍,小盾護腕,獵妖弩,聚靈燈。

另有止血散、回氣丸可問。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靈鍋可試。

方簡指著最後四個字。

「這個真的要寫?」

我道:「都搬下來了。」

「它會嗡嗡叫。」

「可以說是聚火之聲。」

方簡看著我。

「你越來越像周執事了。」

我覺得這句不像好話。

小攤支好後,最先圍上來的不是散修。

是看熱鬧的人。

一個賣菜的大嬸提著籃子湊過來。

「鴻遠宗?你們不是山上那個大宗門嗎?」

我拱手。

「正是。」

大嬸看了看攤子。

「大宗門也修刀啊?」

我還沒回答,旁邊賣魚的人笑了。

「何止修刀,還賣鍋呢。」

幾個人跟著笑。

方簡臉色一黑。

趙師兄按住他的肩。

我倒是沒生氣。

因為那口鍋看起來確實很像來砸場子的。

我笑道:「刀能修,鍋也能修。只要是器,總有用處。」

大嬸一聽,倒來了興趣。

「那菜刀呢?」

我一愣。

「菜刀?」

「我家菜刀缺口了,能不能修?」

方簡立刻低聲道:「我們不是鐵匠鋪。」

大嬸撇嘴。

「不能修就不能修嘛。」

我連忙道:「能看。」

方簡猛地轉頭看我。

我低聲道:「幾顆也是靈石。」

方簡閉了閉眼。

「你遲早會被韓長老打死。」

大嬸回家取菜刀去了。

第一個真正上門的,是昨日那位老漁夫。

他帶著兒子一起來。

那年輕人手臂纏著布,臉色有些不好,看起來剛受過傷。

老漁夫一見我,就問:「小仙師,刀修好了嗎?」

我從攤後拿出那把短刀。

「修好了。」

年輕人接過短刀,往裡灌入一點靈力。

刀背上的靈紋亮起。

光不強,但很穩。

他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好了。」

老漁夫連忙問:「還會裂嗎?」

方簡在旁邊冷冷道:「你若拿去砍鐵山熊的頭,還是會裂。」

年輕人愣了一下。

我趕緊補救。

「正常採藥護身,足夠用。」

年輕人試了幾下,越試越高興。

「比之前順。」

方簡下巴微微一抬。

「廢話,補紋時順手理了一下刀背走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道:「我只是路過時順手說了兩句。」

老漁夫不管誰路過不路過,直接從懷裡摸出兩顆下品靈石,雙手放到攤上。

「多謝小仙師。」

那兩顆靈石落在攤布上的聲音很輕。

可我聽得心裡一震。

這是第一筆。

不是天穹聖地給的。

不是賣陣圖換的。

不是送走師兄換的。

是靠一把修好的短刀換來的。

趙師兄低頭看著那兩顆靈石,神情也安靜了一下。

方簡別過頭,嘴上小聲道:「才兩顆。」

可他耳根有點紅。

有了老漁夫開頭,圍觀的人終於多了起來。

有人拿出裂了扣子的皮甲。

有人問獵妖弩怎麼賣。

有人拿著聚靈燈看半天,問為什麼光有點黃。

我答:「護眼。」

方簡差點把水噴出來。

那人居然點點頭。

「夜裡守山洞,太亮也不好。」

然後他買了。

五顆下品靈石。

我收靈石時,手都有點抖。

再後來,那口靈鍋也有人問。

問的人是個胖胖的中年散修。

他在攤前蹲下,敲了敲鍋底。

「這鍋怎麼賣?」

我還沒開口,方簡先道:「此鍋聚火時有聲。」

我看了他一眼。

他面無表情。

很誠實。

中年散修問:「什麼聲?」

我拿出一小塊火石,催動靈鍋。

鍋底很快熱起來。

然後發出細細的嗡嗡聲。

中年散修聽了一會兒。

「還挺精神。」

我愣住。

「你不嫌吵?」

「我一個人住山洞,平日太安靜,有點聲好。」

他又摸了摸鍋底。

「熱得挺快,多少?」

我試探道:「四顆下品靈石?」

中年散修立刻道:「三顆。」

我正要猶豫。

方簡冷冷道:「四顆。鍋雖有聲,但聚火紋是新的,底裂也補過,三顆不賣。」

中年散修看了他一眼。

「小兄弟懂鍋?」

方簡沉默。

我憋笑憋得很痛苦。

最後那口靈鍋以四顆下品靈石賣出去了。

看著中年散修抱鍋離開,我忽然對那口鍋有點不捨。

趙師兄拍了拍我的肩。

「別看了。」

「有點像嫁女兒。」

「你清醒一點,那是鍋。」

一個上午過去,十件舊器賣出六件。

修刀修劍的活接了七件。

梅管事的止血散賣了十幾包。

回氣丸也賣掉兩瓶。

最離譜的是羅主事那塊防盜陣盤。

一個小商隊管事問了很久,最後沒有買,但約我們明日去他貨倉看一眼。

趙師兄在薄冊上記得很認真。

每一筆靈石,每一件器物,每一個來問的人,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看著攤前越來越多的人,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山上那些吃灰的舊器。

山上那些不夠體面的丹藥。

山上那些沒人下山布的小陣。

到了這裡,竟然真的有人要。

不是很多。

也沒有一夜暴富。

可有人要。

這三個字,比什麼都重要。

快到正午時,麻煩來了。

三名修士停在攤前。

為首那人穿著深褐色短袍,腰間掛著一塊銅牌。

他掃了一眼木牌,笑了。

「鴻遠宗?」

我拱手。

「正是。」

他拿起攤上的一把短劍,看了兩眼。

「堂堂古宗,現在也來街邊修破劍了?」

周圍聲音小了下去。

方簡的臉一下冷了。

趙師兄站到我旁邊。

我看著那人腰間銅牌。

上面寫著兩個字:萬利。

青柳鎮有個萬利器鋪,我早上聽人提過。

鎮上修刀修劍,大多都去那裡。

我大概知道他們為什麼來了。

我道:「破劍修好了,就不是破劍。」

那人笑了一聲。

「說得好聽。」

他舉起手裡那把短劍。

「這劍補紋這麼醜,也敢拿出來賣?」

我還沒開口,人群裡先有人說:

「醜歸醜,能用就行啊。」

另一人道:「萬利鋪修一次可不便宜。」

那人的臉色沉了一下。

他看向說話的人。

人群又安靜下去。

我心裡明白。

這不是單純嘲笑。

我們支這個小攤,擋了人家的財路。

那人把短劍往攤上一放。

「你們說能用,就能用?」

他指著旁邊一名跟來的修士。

「敢不敢讓他試?」

那名修士身材壯實,手上戴著一只鐵套,看起來力氣不小。

方簡低聲道:「別接,這人要砸器。」

我也看出來了。

可這時候若退,攤就不用擺了。

趙師兄看向我,低聲問:「有把握?」

我看了一眼那把短劍。

那是韓長老最後親手調過的一把。

我道:「有一點。」

趙師兄嘆氣。

「你每次說有一點,我都很怕。」

我向那人拱手。

「可以試。」

那人笑了。

「痛快。」

壯實修士拿起短劍,注入靈力,對著旁邊一塊試器石砍下。

鏘的一聲。

短劍震了一下。

靈紋亮起,又穩穩落下。

沒斷。

沒裂。

也沒炸。

我先鬆了一口氣。

方簡也鬆了一口氣。

趙師兄看起來像剛從鬼門關回來。

壯實修士皺眉,又砍第二下。

短劍仍然穩。

第三下。

還是穩。

周圍有人低聲道:「真能用。」

萬利器鋪那人臉色更難看。

他冷哼一聲。

「低階試器石而已,能說明什麼?」

人群裡忽然有人笑道:「那你拿去萬利鋪試,怕是要先收一顆試器錢。」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有人跟著笑。

那人臉色徹底黑了。

他把短劍往攤上一丟。

「行,你們愛買就買。」

說完,帶著人轉身走了。

方簡低聲道:「他不會就這麼算了。」

我點頭。

「我知道。」

趙師兄看著那人的背影。

「今日先把東西賣完,早些回山。」

後半日,攤前反而更熱鬧了。

可能是剛才那場試劍,讓圍觀的人信了幾分。

剩下四件舊器,很快也賣了出去。

修補的活又接了十來件。

連那位賣菜大嬸都真的把缺口菜刀拿來了。

我收下時,方簡站在旁邊,臉色已經麻了。

「鴻遠宗法器修補。」

他看著那把菜刀。

「很好,越來越像法器了。」

我道:「菜刀也是器。」

「你敢拿這話去跟韓長老說?」

「不敢。」

「還算你有救。」

傍晚收攤時,我們三個人坐在老槐樹下數靈石。

一顆。

兩顆。

三顆。

數到最後,一共七十六顆下品靈石,外加三顆中品靈石的定錢。

還有一堆要修的刀、劍、皮甲扣、聚靈燈。

趙師兄拿著薄冊,手指停了很久。

方簡也沒說話。

我看著那一小堆靈石,忽然有點鼻酸。

不多。

真的不多。

比起三萬靈石,少得可憐。

比起天穹聖地那只玉匣,更是寒酸。

可這些靈石,是山下的人一顆一顆掏出來的。

是因為短刀修好了,靈鍋不漏了,止血散能用,聚靈燈能亮。

不是施捨。

不是換陣圖。

不是送人。

是鴻遠宗靠自己的手藝,第一次從山下換回來的錢。

趙師兄忽然低聲道:「好多年了。」

我看向他。

他看著那堆靈石。

「宗門好多年,沒靠自己的手藝進過錢了。」

方簡別過頭。

「才七十六顆。」

趙師兄道:「也是錢。」

方簡沒再反駁。

回山時,扁擔比早上下山還重。

因為舊器少了,修補的東西多了。

我的肩膀被壓得發疼。

可不知為什麼,腳步卻比早上輕。

走到山門時,守山弟子看見我們,先是一愣。

「賣出去了?」

我把靈石袋往上提了提。

「賣出去了。」

他盯著那袋靈石,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趙師兄道:「真的。」

那守山弟子忽然笑了。

「我就說嘛,咱們鴻遠宗的東西,哪能真的沒人要。」

他說完,又像覺得這話太大,趕緊咳了一聲。

「我是說,多少還是有人要的。」

我笑了。

回到主峰時,周執事還沒走。

他坐在錄籍處裡,燈亮著,帳冊攤著。

像是早就知道我們會來。

我把靈石袋放到桌上。

袋子落下時,發出一聲不算大的悶響。

周執事看著那袋靈石,很久沒有動。

我把薄冊遞上。

「今日售舊器十件,丹藥若干,接修補活二十一件,另有小商隊欲請陣法堂看防盜陣。」

周執事接過薄冊。

他翻得很慢。

翻到最後,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七十六顆下品靈石,三顆中品定錢。」

「是。」

「還接了二十一件修補活?」

「是。」

「菜刀也接了?」

我沉默。

趙師兄看向別處。

方簡直接閉眼。

周執事抬頭看我。

我小聲道:「菜刀也是器。」

周執事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為自己明日就要去掃祖師堂。

結果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

像是憋了很久。

「這話你敢跟韓萬爐說嗎?」

我老實道:「不敢。」

周執事把靈石袋打開。

靈光照在他臉上。

他伸手摸了摸那幾顆靈石,像在確認它們是真的。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

「好多年了。」

和趙師兄一樣的話。

我站在旁邊,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執事把靈石一顆一顆倒出來,分成兩份。

七成入庫。

三成另放。

他拿起筆,在帳冊上寫下一行字。

雜務堂試行,器道下山,首日入庫。

寫到「入庫」兩個字時,他的筆停了一下。

然後才慢慢落下最後一筆。

夜色已深。

主峰外的風有點冷。

可我看著帳冊上那行字,忽然覺得整個錄籍處都暖了一點。

不多。

就像膳堂湯裡那三點油花。

可它是真的。

第二日一早,消息傳遍了鴻遠宗。

外門弟子都知道,昨日山下那個補丁攤子,真的換回了靈石。

有人覺得新鮮。

有人覺得丟人。

也有人偷偷來問我:

「林師弟,下次下山,能不能帶我一起?」

我問:「你會什麼?」

那弟子有點不好意思。

「我會磨刀。」

另一個弟子也湊過來。

「我會補皮甲。」

又有一人小聲道:

「我會吆喝。」

我看向他。

他挺胸。

「真的,我嗓門大。」

我忽然笑了。

遠處幻境峰方向,青光又亮了一下。

依然不強。

依然很短。

可這一次,山門下的風,好像沒那麼冷了。

我翻開薄冊,在「拿去山下」下面,又添了一行。

下次多帶些人。

寫完,我又想了想,在旁邊補了四個字。

攤布換新。

畢竟器道下山,窮可以。

太破,祖師爺可能真的會氣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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