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三十年前的殘影後,我睡得更差了。
以前是怕聽見敲門聲。
現在一閉上眼,還會看見那條霧裡的山路。
七個穿著舊宗服的弟子。
不亮的燈。
不響的鈴。
被封住的黑鍋。
以及那個手持短尺、隔著三十年看見我的人。
他只說了三個字。
別進來。
這句話一直壓在腦子裡,怎麼也散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到舊陣房時,韓平已經坐在長案前。
他面前攤著外層鎖紋簡圖,旁邊堆著昨晚整理的筆記,字寫得密密麻麻,看一眼都讓人頭疼。
趙小滿站在內室門外,離鐵鏈正好三步。
我走過去。
「妳在做什麼?」
「聽。」
「聽什麼?」
「看裡面會不會敲。」
韓平立刻抬頭。
「趙師妹,不是說不要回應嗎?」
趙小滿回頭看他。
「我只是聽,又沒答。」
「聽久了也不好。」
趙小滿想了想,又往後退了一步。
「那我站遠一點聽。」
我覺得沒什麼差別。
好在內室今日很安靜。
燈沒亮。
鈴沒響。
黑鍋也沒敲。
可誰也不敢真把它們當成睡著了。
沒過多久,孫長老和羅長老一起進來。
王執事走在最後,懷裡抱著一本厚重舊冊。
封皮已經發黑,書角用細線補過幾次。
韓平一看見,目光便黏了上去。
羅長老瞥了他一眼。
「別想。」
韓平一愣。
「弟子還沒說。」
「你臉上寫了。」
趙小滿立刻看向我。
「原來不只我臉上會寫。」
我沒接話。
孫長老走到長案前,攤開一張新的山圖。
圖上只畫了沉禾峰。
山道、斷階、舊泉眼、峰前石臺,以及外層三處鎖位,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沉禾峰外圍,還多了一圈紅線。
紅線旁寫著:
七日後,子時前後。
韓平低聲問:「這是什麼?」
孫長老道:「沉禾峰下一次夜開的時間。」
舊陣房裡靜了下來。
趙小滿問:「夜開,就是那道入口會出現?」
「對。」
孫長老指向圖上的外山道。
「平時沉禾峰與普通荒山無異。山路斷了,陣門隱著,就算走到附近,也找不到真正的入口。」
「只有鎖陣回落時,舊山道才會顯出來。」
韓平盯著那圈紅線。
「七日後?」
「第七夜,子時前後。」
我問:「若錯過這一次呢?」
孫長老沒有立刻回答。
王執事把厚冊放到桌上,翻到中間一頁。
那一頁記滿了年月與時辰。
有些字跡已經褪色,旁邊還留著後來補上的小註。
韓平只看兩眼便明白了。
「沉禾峰每隔一段時間,會有一次陣息回落。」
孫長老點頭。
「錯過這次,就要等下一次。」
趙小滿問:「要等多久?」
王執事道:「不一定。可能十幾日,也可能數月。」
韓平臉色一變。
「鎖陣撐得到下一次嗎?」
沒有人回答。
我看向孫長老。
「不知道?」
孫長老盯著圖上的第三處鎖位。
「不知道。」
這三個字,最近聽得越來越多。
可這一次最讓人不安。
不知道,意味著沉禾峰可能撐得住。
也可能在下一次夜開之前,再把幾塊鎖陣碎角送到山下。
青禾鎮只出現一塊,就鬧出那麼多妖鼠。
若再多幾塊,誰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孫長老取出三枚護牌,放到桌上。
「從今日起算,你們有七日準備。」
「前六日演練,第七日休整。入夜後,前往沉禾峰。」
趙小滿問:「這七日都要待在舊陣房?」
羅長老道:「卯時到,入夜前走。」
「午飯呢?」
「有人送。」
「晚飯呢?」
「也有人送。」
趙小滿點頭。
「那還行。」
韓平看著山圖。
「要練什麼?」
孫長老點向第一處鎖位。
「記路。」
接著是第二處。
「記陣紋與站位。」
最後是峰前石臺。
「學會三件舊物如何配合。」
羅長老道:「之後反覆演練,直到你們閉著眼也不會走錯。」
趙小滿皺眉。
「可進山後不能閉眼吧?」
羅長老看著她。
「那是說要記熟。」
「原來如此。」
我覺得她未必真的懂。
韓平問:「若途中有變呢?」
「按最壞的情況練。」
「最壞是什麼?」
孫長老看著山圖。
「路變。」
羅長老接道:「燈滅。」
王執事道:「鈴失聲。」
孫長老最後看向內室。
「鍋壓不住陣眼。」
四句說完,舊陣房裡安靜了片刻。
趙小滿問:「還有嗎?」
羅長老看向我們三個。
「有。」
他停了一下。
「你們其中一個,回應了門裡的聲音。」
沒人再問。
這才是真正的最壞。
路變,還能找。
燈滅,還能摸黑。
鈴不響,也許能想別的辦法。
鍋壓不住,至少還能靠人撐上一會兒。
可若有人回應了門裡的聲音,會發生什麼,長老們始終不肯說。
不肯說,往往比說出來更嚇人。
我問:「三十年前那批弟子,有人答了?」
孫長老沒回答。
羅長老也沒有。
王執事低頭翻著舊冊,像沒聽見。
看來這件事,他們仍不打算告訴我們。
孫長老把山圖往前推了些。
「先記路。」
沉禾峰外山道不算長,卻很麻煩。
白天圖上只是一條路,夜開後卻會分成三條。
左邊通往舊泉眼。
中間通往斷階。
右邊看起來最好走,卻沒有終點。
趙小滿盯著右邊那條路。
「沒有終點是什麼意思?」
韓平道:「走不出去。」
「那為什麼還畫在圖上?」
王執事說:「因為三十年前有人走過。」
趙小滿不問了。
我也不太想知道那人最後走去了哪裡。
除了岔路,山道上還有幾個不能停留的地方。
一株被雷劈過的枯樹。
一面沒有碑文的石碑。
還有一段向下延伸的階梯。
趙小滿問:「向下的階梯,為什麼不能停?」
孫長老道:「因為你們要上山。」
「若那是近路呢?」
「不是。」
「長老走過?」
孫長老頓了頓。
「我沒走過。」
趙小滿還想問。
孫長老又補了一句:
「走過的人沒回來。」
趙小滿立刻低頭看圖。
韓平記得最快。
他看過兩遍,已經能把岔路、轉折和鎖位的位置全部默寫出來。
我慢一些。
趙小滿最慢。
她總把舊泉眼和斷階弄反。
韓平糾正了三次,終於忍不住。
「趙師妹,舊泉眼有水痕,斷階有缺口,很好分。」
趙小滿說:「可是夜裡有霧。」
「所以才要記位置。」
「若位置也變了呢?」
韓平臉色一白。
趙小滿看著他。
「你也不知道。」
我說:「先記住不會變的,再擔心會變的。」
趙小滿點頭。
「林師兄說得對。」
韓平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問,為什麼同樣的話,他說就沒有用。
我也不知道。
大概因為我會修鍋。
到了午後,孫長老將三件舊物從內室取了出來。
舊燈仍然不亮。
銅鈴仍然不響。
黑鍋的封條也已重新補好。
三件東西放到一起時,腰間的小銅錘又開始微微發麻。
孫長老先將舊燈交給我。
「進山後,你提燈。」
我一愣。
「為什麼是我?」
「它對小銅錘有反應。」
趙小滿立刻道:「鍋給我。」
羅長老看她一眼。
「本來就是妳。」
趙小滿很滿意。
韓平看向銅鈴。
不用問,剩下那件便是他的。
他伸手接過時,七枚小鈴依舊沒有半點聲音。
可他的手指明顯抖了一下。
趙小滿看見了。
「韓師弟,你怕?」
韓平很老實。
「怕。」
趙小滿點頭。
「我也有一點。」
韓平愣了愣。
我也看向她。
趙小滿抱著封鍋,低頭看了看。
「我不怕打架,也不怕妖鼠。」
「可是這裡明明沒人,它卻會從裡面敲。我還是會怕。」
舊陣房裡靜了一瞬。
趙小滿平時看起來什麼都不怕。
可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怕了,也不會退。
韓平低聲說:「我怕得比妳多。」
趙小滿看著他。
「沒關係,你會看圖。」
她又看向我。
「林師兄會修。」
最後,她抱緊封鍋。
「我力氣大。」
我說:「妳別拍它。」
趙小滿原本已經抬起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孫長老看著我們,神色比平時緩了一些。
「怕不是壞事。」
羅長老道:「知道怕,才會記住規矩。」
趙小滿問:「完全不怕呢?」
羅長老看著她。
「通常死得快。」
趙小滿點頭。
「那我再怕一點。」
下午的演練並不順利。
舊燈交到我手裡後,燈芯只亮過一次。
一點灰光剛冒出來,很快又滅了。
銅鈴到了韓平手裡,無論怎麼晃都沒有聲音。
只有趙小滿的封鍋很穩。
穩得她抱了半個時辰後,雙手已經開始發抖。
我問:「要不要放下?」
趙小滿咬牙。
「不用。」
韓平說:「妳的手在抖。」
「鍋太重。」
「那就先放下。」
「進山時不能放。」
羅長老淡淡道:「真撐不住時可以放。」
趙小滿抬頭。
「放哪?」
「陣眼上。」
她立刻又把鍋抱穩。
「那我留到陣眼再放。」
我忽然有些明白,長老為什麼選她。
她平時看起來最不可靠。
可真要她守住一件事時,她又比誰都死心眼。
天色將暗,孫長老才讓我們停下。
韓平收起陣圖,手腕已經被銅鈴凍得發白。
趙小滿把封鍋放回桌上時,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我手裡的舊燈仍沒有真正點亮。
燈罩中只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灰光。
我問:「若第七日它還是不亮呢?」
孫長老看向後山。
「它會亮。」
「長老怎麼知道?」
他沉默片刻。
「因為到那一夜,它不亮也得亮。」
這話聽起來不像信心。
只是沒有別的選擇。
我們離開舊陣房時,天色已經黑了。
前山弟子院仍然熱鬧。
有人剛從任務堂回來。
有人在院裡晾衣。
也有人圍著任務冊,挑選明日的差事。
經過任務堂時,趙小滿忽然停下。
那塊「協助修補後山舊陣」的木牌還掛在牆上。
危險等級:低危。
趙小滿盯著看了半天。
「它怎麼還在?」
堂內的值夜弟子說:「指定任務未完成前,木牌不能撤。」
韓平道:「可我們已經接了。」
「接了也得掛著,方便記錄。」
我看著那兩個字。
低危。
依然端端正正。
像完全不知道我們這幾日經歷了什麼。
趙小滿忍不住伸手。
我以為她又想揭牌,正要阻止。
她卻只用指甲,在「低危」旁邊輕輕刮了一下。
值夜弟子立刻道:「不能毀壞任務牌。」
趙小滿收回手。
「我只是看它牢不牢。」
我說:「妳這理由很像我會說的。」
趙小滿點頭。
「跟林師兄學的。」
我們走出任務堂。
沒走幾步,韓平忽然停下。
「你們看。」
我回過頭。
那塊任務木牌仍掛在原處。
可方才還清清楚楚的「低危」兩字,此刻卻被一道細細黑痕從中劃過。
值夜弟子也發現了。
他走近擦了兩下。
黑痕沒有掉。
「這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
我走回去看。
那不是墨。
也不是趙小滿剛才用指甲留下的痕跡。
黑痕像從木牌裡面滲出,緩緩劃過那兩個字。
一下。
又一下。
直到「低危」被徹底抹掉。
沒有變成中危。
也沒有變成高危。
危險等級後面,只剩下一片空白。
任務堂裡安靜下來。
趙小滿看著木牌。
「它是不是也覺得,低危不太合適?」
韓平沒有說話。
值夜弟子的臉色也很難看。
我握住腰間的小銅錘。
錘身正一下又一下,極輕地震著。
像是在數日子。
一下。
兩下。
三下。
七日後,沉禾峰會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