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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八章 七日後,山會開
看見三十年前的殘影後,我睡得更差了。

以前是怕聽見敲門聲。

現在一閉上眼,還會看見那條霧裡的山路。

七個穿著舊宗服的弟子。

不亮的燈。

不響的鈴。

被封住的黑鍋。

以及那個手持短尺、隔著三十年看見我的人。

他只說了三個字。

別進來。

這句話一直壓在腦子裡,怎麼也散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到舊陣房時,韓平已經坐在長案前。

他面前攤著外層鎖紋簡圖,旁邊堆著昨晚整理的筆記,字寫得密密麻麻,看一眼都讓人頭疼。

趙小滿站在內室門外,離鐵鏈正好三步。

我走過去。

「妳在做什麼?」

「聽。」

「聽什麼?」

「看裡面會不會敲。」

韓平立刻抬頭。

「趙師妹,不是說不要回應嗎?」

趙小滿回頭看他。

「我只是聽,又沒答。」

「聽久了也不好。」

趙小滿想了想,又往後退了一步。

「那我站遠一點聽。」

我覺得沒什麼差別。

好在內室今日很安靜。

燈沒亮。

鈴沒響。

黑鍋也沒敲。

可誰也不敢真把它們當成睡著了。

沒過多久,孫長老和羅長老一起進來。

王執事走在最後,懷裡抱著一本厚重舊冊。

封皮已經發黑,書角用細線補過幾次。

韓平一看見,目光便黏了上去。

羅長老瞥了他一眼。

「別想。」

韓平一愣。

「弟子還沒說。」

「你臉上寫了。」

趙小滿立刻看向我。

「原來不只我臉上會寫。」

我沒接話。

孫長老走到長案前,攤開一張新的山圖。

圖上只畫了沉禾峰。

山道、斷階、舊泉眼、峰前石臺,以及外層三處鎖位,全都標得清清楚楚。

沉禾峰外圍,還多了一圈紅線。

紅線旁寫著:

七日後,子時前後。

韓平低聲問:「這是什麼?」

孫長老道:「沉禾峰下一次夜開的時間。」

舊陣房裡靜了下來。

趙小滿問:「夜開,就是那道入口會出現?」

「對。」

孫長老指向圖上的外山道。

「平時沉禾峰與普通荒山無異。山路斷了,陣門隱著,就算走到附近,也找不到真正的入口。」

「只有鎖陣回落時,舊山道才會顯出來。」

韓平盯著那圈紅線。

「七日後?」

「第七夜,子時前後。」

我問:「若錯過這一次呢?」

孫長老沒有立刻回答。

王執事把厚冊放到桌上,翻到中間一頁。

那一頁記滿了年月與時辰。

有些字跡已經褪色,旁邊還留著後來補上的小註。

韓平只看兩眼便明白了。

「沉禾峰每隔一段時間,會有一次陣息回落。」

孫長老點頭。

「錯過這次,就要等下一次。」

趙小滿問:「要等多久?」

王執事道:「不一定。可能十幾日,也可能數月。」

韓平臉色一變。

「鎖陣撐得到下一次嗎?」

沒有人回答。

我看向孫長老。

「不知道?」

孫長老盯著圖上的第三處鎖位。

「不知道。」

這三個字,最近聽得越來越多。

可這一次最讓人不安。

不知道,意味著沉禾峰可能撐得住。

也可能在下一次夜開之前,再把幾塊鎖陣碎角送到山下。

青禾鎮只出現一塊,就鬧出那麼多妖鼠。

若再多幾塊,誰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孫長老取出三枚護牌,放到桌上。

「從今日起算,你們有七日準備。」

「前六日演練,第七日休整。入夜後,前往沉禾峰。」

趙小滿問:「這七日都要待在舊陣房?」

羅長老道:「卯時到,入夜前走。」

「午飯呢?」

「有人送。」

「晚飯呢?」

「也有人送。」

趙小滿點頭。

「那還行。」

韓平看著山圖。

「要練什麼?」

孫長老點向第一處鎖位。

「記路。」

接著是第二處。

「記陣紋與站位。」

最後是峰前石臺。

「學會三件舊物如何配合。」

羅長老道:「之後反覆演練,直到你們閉著眼也不會走錯。」

趙小滿皺眉。

「可進山後不能閉眼吧?」

羅長老看著她。

「那是說要記熟。」

「原來如此。」

我覺得她未必真的懂。

韓平問:「若途中有變呢?」

「按最壞的情況練。」

「最壞是什麼?」

孫長老看著山圖。

「路變。」

羅長老接道:「燈滅。」

王執事道:「鈴失聲。」

孫長老最後看向內室。

「鍋壓不住陣眼。」

四句說完,舊陣房裡安靜了片刻。

趙小滿問:「還有嗎?」

羅長老看向我們三個。

「有。」

他停了一下。

「你們其中一個,回應了門裡的聲音。」

沒人再問。

這才是真正的最壞。

路變,還能找。

燈滅,還能摸黑。

鈴不響,也許能想別的辦法。

鍋壓不住,至少還能靠人撐上一會兒。

可若有人回應了門裡的聲音,會發生什麼,長老們始終不肯說。

不肯說,往往比說出來更嚇人。

我問:「三十年前那批弟子,有人答了?」

孫長老沒回答。

羅長老也沒有。

王執事低頭翻著舊冊,像沒聽見。

看來這件事,他們仍不打算告訴我們。

孫長老把山圖往前推了些。

「先記路。」

沉禾峰外山道不算長,卻很麻煩。

白天圖上只是一條路,夜開後卻會分成三條。

左邊通往舊泉眼。

中間通往斷階。

右邊看起來最好走,卻沒有終點。

趙小滿盯著右邊那條路。

「沒有終點是什麼意思?」

韓平道:「走不出去。」

「那為什麼還畫在圖上?」

王執事說:「因為三十年前有人走過。」

趙小滿不問了。

我也不太想知道那人最後走去了哪裡。

除了岔路,山道上還有幾個不能停留的地方。

一株被雷劈過的枯樹。

一面沒有碑文的石碑。

還有一段向下延伸的階梯。

趙小滿問:「向下的階梯,為什麼不能停?」

孫長老道:「因為你們要上山。」

「若那是近路呢?」

「不是。」

「長老走過?」

孫長老頓了頓。

「我沒走過。」

趙小滿還想問。

孫長老又補了一句:

「走過的人沒回來。」

趙小滿立刻低頭看圖。

韓平記得最快。

他看過兩遍,已經能把岔路、轉折和鎖位的位置全部默寫出來。

我慢一些。

趙小滿最慢。

她總把舊泉眼和斷階弄反。

韓平糾正了三次,終於忍不住。

「趙師妹,舊泉眼有水痕,斷階有缺口,很好分。」

趙小滿說:「可是夜裡有霧。」

「所以才要記位置。」

「若位置也變了呢?」

韓平臉色一白。

趙小滿看著他。

「你也不知道。」

我說:「先記住不會變的,再擔心會變的。」

趙小滿點頭。

「林師兄說得對。」

韓平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問,為什麼同樣的話,他說就沒有用。

我也不知道。

大概因為我會修鍋。

到了午後,孫長老將三件舊物從內室取了出來。

舊燈仍然不亮。

銅鈴仍然不響。

黑鍋的封條也已重新補好。

三件東西放到一起時,腰間的小銅錘又開始微微發麻。

孫長老先將舊燈交給我。

「進山後,你提燈。」

我一愣。

「為什麼是我?」

「它對小銅錘有反應。」

趙小滿立刻道:「鍋給我。」

羅長老看她一眼。

「本來就是妳。」

趙小滿很滿意。

韓平看向銅鈴。

不用問,剩下那件便是他的。

他伸手接過時,七枚小鈴依舊沒有半點聲音。

可他的手指明顯抖了一下。

趙小滿看見了。

「韓師弟,你怕?」

韓平很老實。

「怕。」

趙小滿點頭。

「我也有一點。」

韓平愣了愣。

我也看向她。

趙小滿抱著封鍋,低頭看了看。

「我不怕打架,也不怕妖鼠。」

「可是這裡明明沒人,它卻會從裡面敲。我還是會怕。」

舊陣房裡靜了一瞬。

趙小滿平時看起來什麼都不怕。

可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怕了,也不會退。

韓平低聲說:「我怕得比妳多。」

趙小滿看著他。

「沒關係,你會看圖。」

她又看向我。

「林師兄會修。」

最後,她抱緊封鍋。

「我力氣大。」

我說:「妳別拍它。」

趙小滿原本已經抬起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孫長老看著我們,神色比平時緩了一些。

「怕不是壞事。」

羅長老道:「知道怕,才會記住規矩。」

趙小滿問:「完全不怕呢?」

羅長老看著她。

「通常死得快。」

趙小滿點頭。

「那我再怕一點。」

下午的演練並不順利。

舊燈交到我手裡後,燈芯只亮過一次。

一點灰光剛冒出來,很快又滅了。

銅鈴到了韓平手裡,無論怎麼晃都沒有聲音。

只有趙小滿的封鍋很穩。

穩得她抱了半個時辰後,雙手已經開始發抖。

我問:「要不要放下?」

趙小滿咬牙。

「不用。」

韓平說:「妳的手在抖。」

「鍋太重。」

「那就先放下。」

「進山時不能放。」

羅長老淡淡道:「真撐不住時可以放。」

趙小滿抬頭。

「放哪?」

「陣眼上。」

她立刻又把鍋抱穩。

「那我留到陣眼再放。」

我忽然有些明白,長老為什麼選她。

她平時看起來最不可靠。

可真要她守住一件事時,她又比誰都死心眼。

天色將暗,孫長老才讓我們停下。

韓平收起陣圖,手腕已經被銅鈴凍得發白。

趙小滿把封鍋放回桌上時,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我手裡的舊燈仍沒有真正點亮。

燈罩中只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灰光。

我問:「若第七日它還是不亮呢?」

孫長老看向後山。

「它會亮。」

「長老怎麼知道?」

他沉默片刻。

「因為到那一夜,它不亮也得亮。」

這話聽起來不像信心。

只是沒有別的選擇。

我們離開舊陣房時,天色已經黑了。

前山弟子院仍然熱鬧。

有人剛從任務堂回來。

有人在院裡晾衣。

也有人圍著任務冊,挑選明日的差事。

經過任務堂時,趙小滿忽然停下。

那塊「協助修補後山舊陣」的木牌還掛在牆上。

危險等級:低危。

趙小滿盯著看了半天。

「它怎麼還在?」

堂內的值夜弟子說:「指定任務未完成前,木牌不能撤。」

韓平道:「可我們已經接了。」

「接了也得掛著,方便記錄。」

我看著那兩個字。

低危。

依然端端正正。

像完全不知道我們這幾日經歷了什麼。

趙小滿忍不住伸手。

我以為她又想揭牌,正要阻止。

她卻只用指甲,在「低危」旁邊輕輕刮了一下。

值夜弟子立刻道:「不能毀壞任務牌。」

趙小滿收回手。

「我只是看它牢不牢。」

我說:「妳這理由很像我會說的。」

趙小滿點頭。

「跟林師兄學的。」

我們走出任務堂。

沒走幾步,韓平忽然停下。

「你們看。」

我回過頭。

那塊任務木牌仍掛在原處。

可方才還清清楚楚的「低危」兩字,此刻卻被一道細細黑痕從中劃過。

值夜弟子也發現了。

他走近擦了兩下。

黑痕沒有掉。

「這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

我走回去看。

那不是墨。

也不是趙小滿剛才用指甲留下的痕跡。

黑痕像從木牌裡面滲出,緩緩劃過那兩個字。

一下。

又一下。

直到「低危」被徹底抹掉。

沒有變成中危。

也沒有變成高危。

危險等級後面,只剩下一片空白。

任務堂裡安靜下來。

趙小滿看著木牌。

「它是不是也覺得,低危不太合適?」

韓平沒有說話。

值夜弟子的臉色也很難看。

我握住腰間的小銅錘。

錘身正一下又一下,極輕地震著。

像是在數日子。

一下。

兩下。

三下。

七日後,沉禾峰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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