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半成跑得很快。
非常快。
快得完全不像一個自稱懂符法、懂驅妖、還住破廟怕沾凡氣的散修。
他抱著包袱,從破洞外一扭身,整個人像泥鰍一樣鑽進草叢。
趙小滿抱著鍋追在後面,氣得直喊。
「你別跑啊!」
魯半成頭也不回。
「兩位仙師,貧道真是自己人!」
趙小滿跑得髮帶都歪了。
「自己人你跑什麼!」
魯半成聲音飄在前面。
「貧道怕兩位誤會!」
我提著小銅錘跟在後面,氣都快喘不上來。
我忽然很想知道,這人到底是靠什麼活到現在的。
符畫反了。
法做歪了。
洞惹塌了。
可逃命是真的有天分。
破廟後面是一片荒草地。
草長到小腿,地上坑坑窪窪,還有幾處乾掉的水溝。
月光被雲遮了一半。
人影一晃,就容易看丟。
魯半成熟得很,專挑草深的地方鑽。
趙小滿跑了幾步,差點被草根絆倒。
她立刻把鍋往身前一橫,硬生生撥開半片草。
「林師兄!他往左了!」
我看見了。
但我追不上。
我真的追不上。
我只是外門弟子。
還是靠修壺蓋賺靈石的那種。
平常最多在宗門裡搬搬木箱、修修風箱,沒練過半夜追騙子。
魯半成前面跑,趙小滿中間追,我在後面喘。
這畫面如果被韓平看見,他大概又會翻外門守則,找找有沒有「追捕散修應先鍛鍊腳力」這一條。
魯半成忽然往右一拐,鑽向一片矮樹。
趙小滿急了。
「他要跑進林子!」
我也急。
他真進了林子,我們就不好抓了。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小銅錘。
它安安靜靜。
完全沒有剛才在破廟裡那種神秘勁。
我喘著氣罵了一句。
「該動的時候又不動。」
趙小滿聽見了。
「林師兄!你又跟錘子說話!」
我懶得解釋。
前面的魯半成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倒。
包袱飛了出去。
人也摔進一片泥裡。
趙小滿眼睛一亮。
「摔了!」
我也精神一振。
誰知道魯半成反應快得離譜。
他一落地,連喊疼都沒有,伸手抓住包袱,翻身就想爬起來。
趙小滿衝上去,舉鍋就拍。
「還跑!」
魯半成嚇得往旁邊一滾。
鍋砸在地上。
砰。
泥水濺了一片。
魯半成抱著包袱尖叫。
「仙子手下留情!」
趙小滿更氣了。
「誰是你仙子!」
魯半成很會看臉色,立刻改口。
「女俠!」
「也不對!」
「鍋俠!」
趙小滿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就這一下,魯半成又往草裡鑽。
我終於追到旁邊,一腳踩住他的道袍後擺。
刺啦一聲。
道袍裂了。
魯半成往前一撲。
包袱又飛出去。
這次他沒能抓住。
趙小滿反應極快,直接一鍋扣住包袱。
「逮到了!」
魯半成趴在泥裡,抬頭看了看被鍋扣住的包袱,整個人都僵住。
我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氣,才抬起小銅錘,指向他。
「跑啊。」
魯半成趕緊擺手。
「不跑了,不跑了。」
趙小滿把鍋壓得更緊。
「你剛才也是這麼想的?」
魯半成哭喪著臉。
「貧道剛才不是跑,是……是避嫌。」
我看著他。
「避到草裡?」
「貧道習慣清靜。」
趙小滿冷笑。
「清靜到包袱都不要了?」
魯半成立刻閉嘴。
這人很怕死。
怕死不丟人。
我也怕。
但怕死的人通常很好問話。
因為他們知道命比面子重要。
我用小銅錘點了點他面前的地。
「起來。」
魯半成小心翼翼爬起來,還想拍身上的泥。
趙小滿立刻抬鍋。
他手一僵。
「不拍,不拍。」
我指著破廟方向。
「回去。」
「兩位仙師,這裡風大,不如……」
「回去。」
魯半成看了看我的小銅錘,又看了看趙小滿的鍋。
最後很識相地低頭。
「回,回。」
我們押著他回破廟。
趙小滿一路抱著鍋,鍋裡扣著包袱。
她走得很小心。
像捧著什麼妖物。
魯半成眼睛一直往包袱上飄。
我看見了。
「那裡面有什麼?」
魯半成乾笑。
「一些隨身物件。」
「比如?」
「衣服,乾糧,幾張符。」
「還有呢?」
魯半成不說話了。
趙小滿立刻把鍋往上一抬。
「要不要我現在打開?」
魯半成臉色一變。
「別!」
說完,他又知道自己露餡,連忙補救。
「包袱裡雜亂,怕污了仙子的手。」
趙小滿看著他。
「剛才叫女俠,現在又叫仙子?」
魯半成很誠懇。
「貧道隨機應變。」
我忽然覺得,這人若不是惹了青禾鎮這麼大的禍,也算有點本事。
至少嘴皮子很靈。
可惜靈錯地方。
回到破廟後,我讓魯半成蹲在神像前。
趙小滿站在旁邊,鍋還沒放下。
那姿勢很有壓迫感。
雖然壓迫來源是一口鍋。
我撿起剛才那半張殘符,放到魯半成面前。
「認得嗎?」
魯半成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雖然他很快裝出迷茫。
但晚了。
我看得很清楚。
「不、不認得。」
趙小滿冷笑。
「你剛才眼睛都瞪圓了。」
魯半成嘴硬。
「貧道天生眼大。」
趙小滿看向我。
「可以打嗎?」
魯半成立刻縮成一團。
「不能打!不能打!修行人講理!」
我蹲下來,看著他。
「那就講理。」
我指向牆上那些符。
「這些符,是你畫的?」
魯半成眼珠轉了一下。
「是……也不是。」
趙小滿舉鍋。
「重說。」
魯半成立刻道:「是貧道貼的,不全是貧道畫的。」
我和趙小滿對視一眼。
這句有用。
我問:「誰畫的?」
魯半成閉了嘴。
我把小銅錘往地上一放。
咚。
聲音不大。
可魯半成整個人抖了一下。
我看著他。
「外面田中央塌了。」
他臉色一下子白了。
「塌了?」
「塌出一個洞。」
他嘴唇發抖。
「不可能……那東西不該這麼快醒。」
我心裡一緊。
「醒?」
魯半成猛地閉嘴。
趙小滿也聽出來了,聲音沉了些。
「你知道下面有東西?」
魯半成額頭冒汗。
「貧道只是聽說……聽說。」
「聽誰說?」
他不答。
我拿起殘符,放到他眼前。
「這東西哪來的?」
魯半成盯著殘符,半晌才低聲道:「撿的。」
趙小滿:「在哪撿?」
「鎮東田邊。」
「什麼時候?」
「半個月前。」
我皺眉。
「你來青禾鎮,不是路過?」
魯半成臉上露出一點尷尬。
「也算路過。」
趙小滿冷笑。
「從哪路過到別人靈田裡撿封條?」
魯半成縮了縮脖子。
我看著他。
「說清楚。」
他低著頭,磨了半天,終於開口。
「半個多月前,有人找過貧道。」
我心裡一沉。
果然。
「誰?」
「不認得。」
趙小滿差點被氣笑。
「你每句都不認得,那你認得什麼?」
魯半成很小聲。
「認得銀子。」
破廟裡安靜了一瞬。
我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回答太誠實。
誠實到讓人生氣。
魯半成見我們沒立刻動手,膽子稍微大了一點。
「那人戴著斗笠,穿灰衣,聲音很啞。貧道沒看見臉。他給了貧道二十兩銀子,說青禾鎮有鼠患,讓貧道過來做一場鎮田法。」
趙小滿皺眉。
「二十兩就來?」
魯半成看她一眼,小聲道:「不少了。」
我忽然想起自己為三塊下品靈石下山。
一時竟然不好罵他。
只能換個問題。
「他給了你什麼?」
魯半成指了指殘符。
「一包舊符灰,半張封條,一枚黑石片,還有那本《驅鼠鎮田法》。」
我問:「黑石片呢?」
魯半成立刻道:「釘進田中央了。」
「誰讓你釘的?」
「那本冊子上寫的。」
趙小滿一把抓起那本《驅鼠鎮田法》,翻開給他看。
「這上面第一句寫,若不成,反著試。你也信?」
魯半成咳了一聲。
「貧道當時覺得,古法多玄妙。」
「你現在覺得呢?」
「現在覺得……可能有點草率。」
趙小滿深吸一口氣。
我看她那樣子,真怕她一鍋扣下去。
其實我也想。
但還沒問完。
我壓住火氣。
「你既然是來鎮田,為什麼三日前跑?」
魯半成臉色更難看。
「因為那天夜裡,田裡有聲音。」
「什麼聲音?」
「敲門聲。」
他聲音低了下去。
「就在地底下,咚、咚、咚。」
我手心微微發涼。
和剛才一樣。
趙小滿也收起了臉上的玩笑。
魯半成繼續道:「貧道當時就知道不對了。那人明明說只是鼠患,鎮田即可。可地底下若有敲門聲,那就不是鼠患。」
「所以你跑了?」
「貧道想回來收拾東西再走,結果……結果……」
他看了一眼我們。
「結果碰上兩位仙師。」
趙小滿冷笑。
「真委屈你了。」
魯半成不敢接話。
我問:「那個戴斗笠的人,有沒有說過青禾鎮三年前的事?」
魯半成搖頭。
「沒有。」
「有沒有提鴻遠宗?」
他猶豫了一下。
我立刻看出來。
「說。」
魯半成縮了縮脖子。
「他說,若宗門來人,就說貧道只是路過。若宗門問起舊符,就說是在田邊撿的。」
趙小滿眼神一冷。
「他知道宗門會來。」
我點頭。
不只知道。
還提前替魯半成備了說法。
這就不是普通人。
普通散修不會碰鴻遠宗的舊封條。
普通騙子也不會知道青禾鎮三年前埋過東西。
這人是衝著那個舊封印來的。
魯半成只是被推到前面的一根棍子。
棍子不無辜。
但握棍子的手,更麻煩。
破廟外忽然起了一陣風。
照明符的光晃了晃。
我低頭看向殘符。
殘符上的舊印,被光一照,像是微微亮了一下。
小銅錘又震了。
這次比剛才更重。
咚。
像回應。
也像催促。
我臉色一變。
田中央方向,遠遠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
咚。
破廟很遠。
可那聲音還是傳了過來。
魯半成整個人癱坐在地。
「醒了……」
趙小滿立刻轉頭看我。
「回去?」
「回去。」
我一把抓起殘符,又把包袱踢給魯半成。
魯半成愣住。
「仙師?」
「背上。」
他更愣。
「啊?」
我看著他。
「你跟我們回去。」
魯半成立刻想哭。
「貧道回去有用嗎?」
趙小滿把鍋往他面前一晃。
「你不回去就更沒用。」
魯半成閉嘴了。
我們押著他往青禾鎮趕。
他走兩步就想慢下來。
趙小滿一舉鍋,他又快了。
我提著小銅錘,心裡越來越沉。
前面是青禾鎮。
鎮東有黑洞。
洞裡有東西在敲門。
我們手上只有半張殘符、一個假仙師、兩張已經用掉的困繩符,還有一口凹了兩次的鍋。
這陣容。
說出去都不像去救鎮。
像去湊數。
我們快到鎮口時,鎮東方向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火光。
是黑紅色的光。
很淡,卻把半邊夜霧照得發暗。
緊接著,韓平的聲音從鎮裡傳來。
「林師兄!」
他喊得很急。
「洞裡有人聲!」
我腳步一頓。
趙小滿也停住。
魯半成臉色白得像死人。
鎮東靈田方向,那黑洞裡傳來一道模糊的聲音。
隔著夜風,隔著整個青禾鎮,還是鑽進了我耳朵裡。
那聲音很輕。
很乾。
像很久沒喝過水。
它說:
「外門……」
我握緊小銅錘,手心全是冷汗。
下一刻,那聲音又響了一次。
「外門……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