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從鎮東傳來時,我腳下像被釘住了一下。
外門。
退。
兩個詞不重,卻像冷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
趙小滿抱著鍋,臉色也變了。
魯半成更乾脆,腿一軟,差點跪在路邊。
我一把拽住他的後領。
「走。」
魯半成哭喪著臉。
「仙師,它都叫外門退了。」
「所以你更要走快點。」
「為何?」
「因為你不是外門。」
魯半成愣了一下,臉更白了。
「貧道也不是內門啊!」
趙小滿用鍋柄頂了頂他後背。
「你是惹事本人。」
魯半成不敢說話了。
我們一路趕回鎮東。
越靠近靈田,黑紅色的光越明顯。
那光不是從天上照下來的,而是從田中央那個洞裡透出來的。
霧氣貼著地面滾動,帶著一股潮冷的腥味。
原本被困繩符封住的兩處大鼠洞,還在顫。符繩勒著洞口,泥土一點點往外崩。
韓平站在田邊小路上,衣袖被抓破幾道,臉色蒼白,手裡的劍還算穩。
幾個鎮民遠遠站著,抱著木板和麻繩,沒人敢靠近。
陳守田也在,一看見我們,立刻迎上來。
「仙師,你們可回來了!」
韓平也回頭。
「林師兄!」
我先看了他一眼。
「受傷了?」
「沒有大傷。」韓平喘著氣,「只是鼠洞快撐不住了。」
他話音剛落,一處小洞裡又鑽出一隻紅眼妖鼠。
牠剛露頭,就被韓平一劍拍回田裡。
不是斬。
是拍。
看來他也累了。
趙小滿立刻上去補位,鍋底一橫。
「韓師弟,換口氣。」
韓平點頭,退了半步。
魯半成躲在我身後,還想往回縮。
我反手抓住他的衣領。
「別動。」
他小聲道:「貧道只是站遠一點。」
「你再遠一點,就能站回破廟了。」
他閉嘴了。
我看向田中央。
洞口比我們離開時更大。
半塊石牌斜在洞邊,「外門勿近」四個字被黑氣舔過,時明時暗。
黑色石角還露在裂縫旁。
那道鴻遠宗舊紋微微亮著,像一隻半睜的眼。
我腰間的小銅錘開始發麻。
一下。
一下。
像在跟洞裡的聲音對敲。
韓平低聲道:「林師兄,剛才洞裡喊了兩次。」
「都喊什麼?」
「第一次是外門。第二次是外門退。」
我點頭。
剛才我們也聽見了。
趙小滿抱著鍋,聲音壓得很低。
「會不會是三年前那些外門弟子?」
沒人回答。
陳守田低下頭,不敢看田中央。
魯半成哆哆嗦嗦道:「三年了,人怎麼還能在下面說話?」
我看了他一眼。
「你問我?」
他立刻縮回去。
我拿出那半張殘符。
殘符一離開懷裡,田中央的黑氣忽然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牽住。
小銅錘也跟著震得更重。
韓平看見殘符,眼神一凝。
「這是?」
「破廟裡找到的舊封條。」
趙小滿補了一句:「魯仙師保存得很好,藏得也很好。」
魯半成立刻喊冤。
「不是藏,是保存!」
趙小滿看著他。
「保存到田都塌了?」
魯半成又閉嘴。
韓平沒空理他,只盯著殘符。
「上面有鴻遠宗舊印。」
我點頭。
「和石角上的紋有關。」
韓平臉色更難看。
「這東西不能亂用。」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但現在不用,難道跪下來跟黑洞商量嗎?
田中央又傳來一聲悶響。
咚。
這一次,聲音像是從洞口裡敲出來的。
黑氣猛地往外翻。
兩處被困繩符封住的大鼠洞同時顫了一下,符繩上的靈光弱了一截。
趙小滿臉色變了。
「撐不久了!」
韓平立刻上前。
我卻看見黑氣裡有一縷往殘符這邊飄來。
不是亂飄。
是被吸過來。
我把殘符往左移。
黑氣也往左偏了一點。
趙小滿也看見了。
「林師兄,它跟著符走。」
「不是跟著符。」
我低頭看向小銅錘。
它在我手裡震得很穩。
「是跟著舊印。」
韓平立刻道:「那能不能用舊印壓回去?」
我看向田中央。
黑氣、石角、石牌、舊封條、小銅錘。
幾樣東西像散落一地的破零件。
我看不懂全圖。
但我會修東西。
修東西有個最笨的方法。
先看哪裡被人亂動過。
而現在,最像被亂動過的,就是魯半成釘進去的那枚黑石片。
我轉頭看向魯半成。
魯半成被我看得一抖。
「仙師?」
「你釘的黑石片,釘在哪?」
他哆嗦著指向田中央石角旁。
「就那裡。那本冊子說,要釘在舊痕最深的位置。」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石牌裂口旁,果然卡著一枚薄薄的黑色石片。
顏色比石角更沉,邊緣像一枚楔子,斜斜扎進泥土和石縫之間。
舊痕最深的位置。
也就是封印最脆的地方。
這不像鎮物。
更像把已經裂開的壺蓋,硬塞進一塊歪木片。
看似卡住。
實際上會把裂縫撐得更大。
趙小滿也聽懂了。
「魯仙師,你真是很有天分。」
魯半成臉色發苦。
「貧道當時也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晚了。」
他快哭了。
我握緊小銅錘,看著那枚黑石片。
如果直接拔,可能會炸。
如果不管,黑氣會繼續往外冒。
最糟的是,我們現在不知道這樣的黑石片到底有幾枚。
魯半成說斗笠人給了他一枚。
但那人既然衝著舊封印來,未必只準備了一枚。
我把殘符遞給韓平。
韓平愣住。
「林師兄?」
「你認宗門舊符比我準。看它原本應該貼在哪。」
韓平立刻接過殘符,小心看了一眼,又看向石牌。
「殘符邊緣有壓痕,像是從石牌上撕下來的。」
「貼得回去嗎?」
韓平臉色遲疑。
「只剩半張,不完整。硬貼可能壓不住,反而引動。」
我嘆了口氣。
這種話我已經聽膩了。
今晚所有東西都可以引動。
符貼反會引動。
水渠可能引動。
殘符硬貼也可能引動。
鴻遠宗以前到底是怎麼修封印的?
靠猜嗎?
趙小滿忽然道:「林師兄,你不是會修東西嗎?」
我看著她。
「符不是壺蓋。」
「可封印壞了,不也是東西壞了?」
我一時竟然沒能反駁。
韓平也愣了一下。
趙小滿越想越覺得有理。
「你看,石牌是蓋子,舊符是封條,黑石片是被人亂塞進去的釘子。現在洞冒氣,就是蓋子鬆了。」
這話聽起來很不像修仙。
但很像修東西。
問題是,修東西最怕不懂裝懂。
尤其這東西下面還可能關著什麼三年前就不該出來的玩意兒。
我低頭看小銅錘。
小銅錘還在震。
它似乎不怕那個洞。
或者說,它本來就該敲那裡。
我罵了一句很小聲的話。
趙小滿聽見了。
「林師兄,你是不是想到辦法了?」
「不算辦法。」
「那是什麼?」
「試試。」
趙小滿沉默了一下。
「聽起來比辦法可怕。」
我也這麼覺得。
但沒時間了。
困繩符上的光又弱了一截。
大鼠洞裡,妖鼠撞得符繩啪啪作響。
韓平轉頭道:「林師兄,再拖下去,鼠洞會破。」
我看向鎮民。
「木板。」
幾個鎮民互相看了一眼,沒人敢動。
陳守田咬了咬牙,自己抱起一塊木板走過來。
手抖得像篩糠。
我接過木板。
「不用靠近了。」
陳守田立刻鬆了口氣,又覺得太明顯,硬擠出一句:「仙師小心。」
我把木板扔給趙小滿。
「你和韓平守鼠洞。符繩若斷,就用木板先壓,別讓妖鼠全衝出來。」
趙小滿接住木板。
「你呢?」
「我去石牌那邊看一眼。」
她臉色一變。
「你真去?」
「不去不行。」
韓平急道:「林師兄,外門勿近。」
我看著那半塊石牌。
「它寫的是勿近,不是必死。」
趙小滿嘴角抽了一下。
「這差很多嗎?」
「差一點。」
「哪一點?」
「我還沒死。」
她一時說不出話。
我握緊小銅錘。
「我不拔黑石片,也不貼殘符。只是看舊痕。」
趙小滿立刻問:「那要是你忽然想拔呢?」
「拉我回來。」
韓平很快取來麻繩,一端綁在我腰上,另一端由他和趙小滿拉著。
魯半成也被迫拉了一截。
他滿臉不情願。
趙小滿看他一眼。
「拉穩。林師兄掉下去,你也下去。」
魯半成立刻把繩子攥得死緊。
「貧道一定拉穩。」
我踩進靈田。
第一步下去,泥土冰得刺骨。
田裡的靈穀早被妖鼠啃得東倒西歪。
黑氣貼著地面流過來,碰到我鞋邊,又像怕什麼似的退開一點。
小銅錘在我手裡發出很輕的嗡鳴。
我心裡稍微定了一點。
至少它不是只會裝死。
越靠近田中央,那股刮石聲越清楚。
一下。
一下。
像有人困在門後,用最後一點力氣提醒外面的人別進來。
外門退。
外門退。
我走到石牌前。
半塊石牌斜在洞邊,下面已經空了一截。
泥土還在往下掉。
黑洞就在旁邊。
往下看,什麼都看不清。
只有黑紅色的光一明一暗。
我蹲下身。
小銅錘忽然重了一點。
不是變大。
是像被什麼東西壓住。
我沒有碰黑石片,也沒有把殘符貼上去。
只是用小銅錘輕輕撥開石牌下方的泥。
泥土剝落,露出幾道很淡的舊痕。
那些舊痕不像裂縫。
更像刻意留下的敲痕。
左邊三道。
右邊兩道。
中間一道被泥糊住。
我看得心裡發緊。
這不是亂裂。
是有人以前修過。
或者說,這封印本來就有可以敲合的位置。
我正想再看清楚一點,洞裡那個乾啞的聲音又響了。
這次很近。
像貼在洞口下方。
「別……拔……」
我手一僵。
身後趙小滿立刻喊:「林師兄?」
我沒有回頭。
「它說別拔。」
韓平聲音發緊。
「那就退回來!」
我也想退。
但我看懂了一點。
不是不能修。
是現在不能拔錯釘。
我低聲問:「那該怎麼辦?」
洞裡安靜了一瞬。
接著,那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封石……三……」
我心裡一跳。
「封石三枚?」
洞裡沒有回答。
只有刮石聲又輕輕響了一下。
像是默認。
我看向那枚黑石片。
這枚不是唯一的封石。
或者說,它本來應該是三枚封石之一。
但被魯半成釘錯了位置。
一枚錯釘,就已經把田中央弄成這樣。
如果還有另外兩枚……
我後背一涼。
「林師兄!」趙小滿在後面喊,「你看到什麼了?」
我剛要回答,黑洞裡忽然傳來一聲低吼。
不是人聲。
很沉。
很悶。
像有什麼東西被我們的聲音吵醒了。
黑氣猛地往上一衝。
我下意識舉起小銅錘。
錘身微微一亮。
黑氣撞到錘身前半寸,被硬生生擋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那股寒意順著手臂爬上來,我整個人像被冰水泡住。
身後麻繩猛地繃緊。
韓平和趙小滿一起往後拉。
「退!」
這次我沒有硬撐。
我只是來看。
不是來送死。
「拉!」
身後幾人同時用力。
我整個人被拖得往後滑,剛離開石牌邊緣,腳下泥土就塌了一塊。
黑洞裡有什麼東西往上一撞。
轟。
一股黑氣擦著我腳底衝出來。
我被拉回田埂,摔得眼前發黑。
趙小滿撲過來,一把抓住我肩膀。
「你還認得靈石嗎?」
我喘得說不出話。
她急了。
「林知遠!」
我緩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三塊……太少。」
趙小滿整個人一鬆,差點坐到地上。
「還活著。」
韓平也鬆了口氣。
魯半成癱在旁邊,滿頭冷汗。
「嚇死貧道了……」
趙小滿轉頭瞪他。
「你還敢說?」
魯半成立刻閉嘴。
我坐在泥地上,看著田中央。
黑氣沒有被壓回去。
石牌也沒有被補好。
那枚黑石片仍然歪歪卡在裂口旁。
可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封石三枚。
現在只看見一枚。
而且還釘錯了地方。
韓平低聲問:「林師兄,洞裡那個聲音……是在幫我們?」
我沒有立刻回答。
它一直叫外門退。
不是要我們死。
是怕我們靠近。
我看著半塊石牌。
黑氣從石牌下方流過,慢慢沖掉一層泥。
「外門勿近」下方,又露出一行更淡的字痕。
字跡殘缺,卻還能辨出幾個。
**封石三枚。**
趙小滿也看見了,聲音一下子低下來。
「三枚?」
我看向田中央那枚被釘歪的黑石片。
「這裡只有一枚。」
韓平臉色變了。
「另外兩枚在哪?」
沒人回答。
遠處鎮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緊接著,鎮西方向有一道黑紅色的光亮了一下。
不是田中央。
是鎮裡。
魯半成臉色慘白,像忽然想起什麼。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你還有什麼沒說?」
魯半成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一句。
「那、那人給的包袱裡……原本好像不只一枚。」
我盯著他。
「另外兩枚呢?」
魯半成快哭了。
「貧道不知道啊!」
鎮西方向,又有一聲狗叫戛然而止。
我握緊小銅錘,忽然覺得最麻煩的,從來不是田中央這一枚。
是另外兩枚。
已經進了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