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門勿近」四個字露出來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害怕。
是想罵人。
不是不讓外門靠近嗎?
那任務冊為什麼派外門來?
還寫低危。
三塊下品靈石。
兩袋靈米。
靈米還得自己背。
我盯著那半塊石牌,只覺得鴻遠宗有些地方,真的很有大宗門氣派。
比如提醒危險。
提醒得很鄭重。
也提醒得很晚。
田中央塌出的黑洞還在冒氣。
那聲音從洞裡傳出來。
一下。
一下。
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著石頭。
韓平臉色白得像紙。
趙小滿抱著鍋,也難得沒說話。
白髮老人更是抖得厲害,嘴裡不停念著:「又出來了……又出來了……」
我很想退。
非常想。
可身後是青禾鎮。
還有那些躲在屋子裡的鎮民。
妖鼠雖然少了一些,剩下的小洞卻還在冒紅光。
兩張困繩符封住了大洞,只能拖一時。
拖不了一夜。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個黑洞上挪開。
現在不能盯著洞怕。
越看越怕。
「韓平。」
韓平立刻回神。
「在。」
「守住小路。妖鼠只要往鎮裡鑽,就逼回田裡,逼不回去就斬。」
「是。」
我看向趙小滿。
「你盯鼠洞。哪個洞又開始冒,先喊,不要硬擋。」
趙小滿點頭。
「懂了,喊你去送。」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改口。
「喊你去救場。」
差不多。
聽起來好一點。
我又看向陳守田。
「讓鎮民把門窗關好,不許出來。找幾個膽子大的,把水桶、木板、麻繩送到田邊,不要靠近洞。」
陳守田還有些發愣。
我加重聲音。
「現在。」
他一抖,連忙點頭。
「是,是,小老兒這就去。」
他剛要跑,我又叫住他。
「等等。」
陳守田臉色一白。
「仙師還有吩咐?」
「魯半成住的破廟,在哪個方向?」
「鎮西外,一里多路。」
「路上有沒有鼠洞?」
「那邊不是靈田,應該……應該沒有。」
他現在一說應該,我就頭疼。
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看向鎮西方向。
魯半成跑了三日。
人未必還在。
但他住過的地方,也許留著東西。
黑色石片。
符。
藥粉。
或者他到底把什麼東西釘進田中央的線索。
現在我們不知道洞裡是什麼,不知道石角是什麼,也不知道水渠能不能引。
只靠站在田邊等,不會等出答案。
等出來的,可能只有更多妖鼠。
趙小滿看出我的意思,眼睛微微睜大。
「林師兄,你想去破廟?」
「嗯。」
韓平立刻急了。
「現在?」
「現在。」
「可這裡……」
「這裡你守。」
韓平一愣。
我知道他想說不行。
我也知道這樣很冒險。
可破廟那邊,總要有人去。
若三個人一起走,田邊沒人守。
若讓韓平去,他照冊子辦事,遇到假符未必看得出來。
若讓趙小滿去,她可能半路抓一把土回來說這土長得可疑。
最後只能我去。
至少我跑得慢,會比較謹慎。
趙小滿抱著鍋,往前一步。
「我跟你去。」
我立刻拒絕。
「不用。」
「你看不懂符。」
她這句說得太直接。
我沉默了一下。
「你看得懂?」
趙小滿抬了抬下巴。
「我符課雖然常睡,但我至少知道符頭朝哪邊。」
韓平在旁邊小聲道:「趙師姐上次符課,把清塵符貼成了聚塵符。」
趙小滿轉頭瞪他。
「那是意外。」
韓平很認真。
「一個月三次。」
「韓師弟,這種時候不要記這麼清楚。」
我看著他們兩個,忽然有點頭痛。
可趙小滿有一點說得對。
她至少接觸過符。
而破廟裡最可能留下的,就是符。
我看向韓平。
「你守田。」
韓平臉色一緊。
「我一個人?」
「不是只有你。陳守田會叫人送木板和麻繩來。你守住路,不要進田,不要靠近洞。真撐不住,就帶人退到鎮口符後面。」
韓平握緊劍。
「那林師兄你……」
「我去破廟看一眼,很快回來。」
說完這句,我自己都覺得不可信。
很快。
這種話通常是出事前最常說的。
趙小滿已經把鍋背到身後,拍了拍符袋。
「我還有一張小照明符,兩張黏塵符,一張……不知道能不能用的醒神符。」
我問:「什麼叫不知道能不能用?」
她看天。
「上次試的時候,韓師弟睡得更熟了。」
韓平默默退了半步。
我閉了閉眼。
「照明符帶上。其他先別亂用。」
趙小滿點頭。
「懂了,留作奇兵。」
我覺得她可能根本沒懂。
但我已經沒時間糾正了。
田中央黑洞裡,那刮石聲忽然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僵住。
下一刻,洞裡傳來一聲很低的悶響。
咚。
像有人在地下敲門。
小銅錘跟著震了一下。
我手心一麻,心裡也跟著一沉。
那東西在地下。
而且它好像知道小銅錘在我手裡。
我把小銅錘往腰間一掛,對韓平道:「撐住。」
韓平深吸一口氣,點頭。
「林師兄放心。」
趙小滿小聲道:「他這句說得像要出事。」
我瞪她。
她立刻閉嘴。
我們兩個沿著鎮邊小路往西走。
鎮子裡很安靜。
但不是睡著的安靜。
是所有人都醒著,卻不敢出聲的安靜。
有些屋子裡透出微弱燈光。
窗縫後有人影晃動。
小孩哭了一聲,很快被大人捂住。
趙小滿抱著鍋走在我旁邊,難得放輕了聲音。
「林師兄。」
「嗯。」
「你說三年前進田的那些外門弟子,會不會還在下面?」
我腳步一頓。
這問題我也想過。
但我不想回答。
不回答,心裡還能當作不知道。
趙小滿看著我的臉色,沒有追問。
她平時嘴碎,關鍵時候倒也不算沒眼色。
走出鎮西時,鎮口的符鈴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叮。
我下意識回頭。
那些黃符仍然貼在木柱上。
有幾張符頭朝裡。
我忽然想起趙小滿說的那句話。
不是擋外面的東西進來。
是怕裡面的東西出去。
現在想來,青禾鎮這些年一直像被一圈符繩捆住。
鎮民以為符是在保他們。
也許符確實是在保他們。
只是保的方式,不一定是他們想的那種。
趙小滿低聲道:「林師兄,別看了。越看越不想出去。」
我收回目光。
「走。」
鎮西外的路比鎮東荒。
田少,樹多。
草叢裡有蟲聲。
遠處隱約能看見一座破廟的影子。
屋頂塌了一角,牆邊長滿藤草,門口歪著兩根石柱。
月光照下來,看起來很適合騙子暫住。
趙小滿看了半天,說:「他住這裡,確實很好跑。」
我點頭。
「也很好藏東西。」
我們沒有直接進去。
我先繞著破廟外圍走了一圈。
牆角有腳印。
很亂。
有人的,也有小獸的。
門前的草被踩倒過,泥地上還留著車轍一樣的拖痕。
趙小滿蹲下看。
「有人拖過東西。」
我也蹲下。
「往哪邊?」
她指了指破廟後面。
「後牆那邊。」
我看向後牆。
那裡有一個半人高的破洞。
果然。
這人住破廟,不是因為怕沾凡氣。
是因為前門能迎客,後牆能跑路。
魯半成這名字,真是越想越合適。
我們沒有先查後牆,而是從正門進廟。
破廟裡供著一尊看不出名目的神像。
神像半邊臉被雨水沖得模糊,另一邊掛著蛛網。
香案倒在地上。
地上散著幾張符紙。
還有半截沒燒完的香。
我剛踏進去,就聞到一股怪味。
不是香火味。
是藥粉、潮氣和一點點焦糊味混在一起。
趙小滿拿出照明符,指尖一點。
符紙亮起淡淡黃光。
牆上貼了不少符。
柱子上也貼了。
地上還畫過一圈陣紋。
只是畫得很亂。
有些地方線斷了。
有些地方又疊在一起。
我看了一眼就覺得頭疼。
「看得懂嗎?」
趙小滿沒有立刻回答。
這讓我心裡更沒底。
她走近牆邊,仔細看了看其中一張符。
又看了看地上的陣紋。
最後,她臉色變得很微妙。
我問:「怎麼?」
趙小滿抬手,指著牆上一張符。
「這張像封穢符。」
「像?」
「嗯,像。」
「意思是?」
「畫錯了。」
我心裡一沉。
「錯在哪?」
她比了比符頭的位置。
「符頭反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
又是反的。
鎮口那些符裡,有幾張也是朝裡。
趙小滿又走到另一根柱子前。
「這張也錯。」
她蹲下看地上的陣紋。
「這裡也錯。」
她越看,表情越難看。
「林師兄,這人不是半吊子。」
我一愣。
「不是?」
趙小滿回頭看我。
「半吊子最多畫得醜。可他這些符,不是單純醜。」
她指著牆上的符。
「封穢符畫反,會變成引穢。」
又指地上陣紋。
「鎮靈圈斷三處,開在東南角,像是故意留門。」
最後,她指向香案後面一塊焦黑的地方。
「這裡燒過符灰。用的不是驅妖粉,是喚鼠粉。」
我背後一涼。
「喚鼠?」
趙小滿點頭。
「符課上師兄說過,有些散修會用這種粉引低階妖獸出巢,方便捕殺或趕走。可如果配上引穢符……」
她沒有說完。
但我聽懂了。
不是驅鼠。
是引鼠。
不是鎮邪。
是開封。
魯半成不是單純做錯。
至少不是普通做錯。
我走到香案後面。
焦黑地上,還殘留著一點黑灰。
黑灰裡有幾片碎符。
我用小銅錘撥了一下,沒直接用手碰。
碎符翻開,露出一角印記。
趙小滿湊過來。
「這是……」
我看見那印記,心裡沉了一下。
鴻遠宗舊印。
很淡。
和田中央那截石角上的紋路有點像。
趙小滿也認出來了,聲音低了些。
「林師兄,這不是普通散修能有的東西吧?」
「不像。」
我把碎符挑到一塊破木板上。
「帶回去。」
趙小滿立刻掏布包。
她平時看著胡鬧,收東西倒挺麻利。
我繼續搜破廟。
神像後面有一個小包袱。
包袱裡空了大半。
只剩幾張破符、一個空藥瓶、半包發潮的黃粉,還有一本薄冊子。
我拿起冊子。
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驅鼠鎮田法》。
字寫得很大,很正。
看起來像正經東西。
可翻開第一頁,我就沉默了。
裡面的字有些是正的,有些是倒的,有些地方還被人用紅筆改過。
更離譜的是,旁邊有魯半成自己的註記。
第一句就寫:
「若不成,反著試。」
我看著那行字,很久沒說話。
趙小滿探頭看了一眼。
也沉默了。
片刻後,她真心實意地說:「這人能活到現在,運氣真好。」
我點頭。
「也可能是別人倒楣。」
比如青禾鎮。
比如我們。
冊子翻到後面,夾著半張殘符。
殘符比牆上那些符舊得多。
紙色發暗。
邊緣像被火燎過。
上面只有半個符印,卻比其他符都清楚。
我把它拿起來時,小銅錘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趙小滿立刻看向我腰間。
「又動了。」
我看著那半張殘符。
殘符角落,也有一點鴻遠宗舊印。
只是這次更清楚。
不像魯半成自己畫上去的。
更像是從某個舊封條上撕下來的。
我心裡一點點沉下去。
魯半成也許是蠢。
但他手裡的東西,不一定是他自己的。
有人把舊封條、黑色石片,或者某種跟舊封印有關的東西,交到了他手裡。
他再怎麼半成,也只是把爛攤子弄爆的人。
不一定是最先把攤子擺出來的人。
趙小滿小聲問:「林師兄,這要不要立刻回去?」
我點頭。
「回。」
話音剛落,破廟後牆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啪。
像有人踩斷了枯枝。
我和趙小滿同時轉頭。
照明符的光照不到那麼遠。
後牆破洞外,一片黑。
我握住小銅錘。
趙小滿抱緊鍋。
過了片刻,外面傳來一個發抖的聲音。
「別、別動手。」
那聲音又細又虛。
「自己人。」
趙小滿愣了一下。
「自己人?」
我面無表情。
「我們有這種自己人?」
破洞外的人影慢慢探出頭。
那是個瘦小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道袍,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沾著泥,懷裡還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
他看見我們,乾笑了一聲。
「兩位仙師,夜色真巧。」
趙小滿看著他。
「你誰?」
那人立刻挺了挺胸,又很快縮回去。
「貧道魯半成。」
破廟裡安靜了一瞬。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殘符。
又看了看他懷裡的包袱。
最後慢慢握緊小銅錘。
魯半成立刻往後退。
「誤會!都是誤會!」
趙小滿把鍋舉了起來。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魯仙師。」
他抖得更厲害。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
「你回來得正好。」
魯半成轉身就跑。
趙小滿反應比我快,抱著鍋就從旁邊衝了出去。
「你別跑啊!」
她一邊追,一邊喊。
「你不跑我們怎麼知道你心虛!」
我提著小銅錘跟上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抓妖鼠三塊靈石。
抓假仙師。
宗門最好另外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