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西那道黑紅光亮起時,我心裡先涼了一半。
田中央還沒處理完,鎮裡又亮了。
這感覺就像屋頂漏水還沒補好,牆角又開始冒煙。
而且我手上只有一把小銅錘。
還是自己都不知道來歷的那種。
魯半成被我抓著衣領,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我盯著他。
「你說包袱裡原本不只一枚。」
魯半成嘴唇發白。
「貧道、貧道也是剛想起來。」
趙小滿一把舉起鍋。
「這種事你現在才想起來?」
魯半成立刻縮脖子。
「當時那人給的是一只黑布袋,裡面沉甸甸的。貧道以為都是壓符用的石片,作法時只拿了一枚。」
我問:「剩下的呢?」
「後來……後來不見了。」
趙小滿眼神一冷。
「怎麼不見的?」
「貧道真不知道。」魯半成都快哭了,「那晚作法後,鎮上幾個人幫忙收東西。貧道回破廟一看,黑布袋就空了。」
我看向陳守田。
陳守田臉色一白。
「仙師,小老兒不知道此事。」
「當晚誰幫忙收東西?」
陳守田額頭冒汗,連忙回想。
「有……有李木匠、王老七,還有鎮西張寡婦家的大兒子阿山。」
鎮西。
我和趙小滿同時看向那道黑紅光亮起的方向。
韓平也聽出不對。
「鎮西張家?」
陳守田臉色更白。
「好像、好像就是那邊。」
遠處又傳來一聲尖叫。
這次更近。
一戶人家的門板被什麼東西撞得砰砰作響。
緊接著,幾隻狗同時叫起來,又很快沒了聲音。
趙小滿抱緊鍋。
「林師兄,妖鼠進鎮了。」
我看見了。
幾道紅眼從巷口一閃而過。
不是從田中央過來的。
是從鎮裡某處冒出來的。
田中央那枚錯釘已經夠要命。
另外兩枚如果在鎮裡,就不是把妖鼠往外引。
是直接把妖鼠引到屋子底下。
我看向韓平。
「田邊還能撐多久?」
韓平看了眼兩處大鼠洞。
「困繩符還能撐一陣,但不能久。」
「守住。別追進田。」
「是。」
我又看向趙小滿。
「你跟我進鎮找封石。」
趙小滿點頭。
「懂了,找那兩枚黑石片。」
我看向魯半成。
「你也來。」
魯半成立刻臉色大變。
「仙師,貧道不擅長抓鼠。」
「你擅長認自己的爛攤子。」
趙小滿補了一句:「也擅長惹。」
魯半成還想說話。
我把小銅錘抬了一下。
他立刻閉嘴。
陳守田急道:「仙師,小老兒也去。」
我看他一眼。
他臉色雖白,卻沒有退。
這倒讓我有點意外。
我點頭。
「帶路。先去張家。」
我們往鎮西跑。
鎮裡已經亂了。
原本緊閉的屋門後傳來哭聲和喊聲。
有人搬桌椅堵門。
有人在屋裡念著求神的話。
有幾戶門縫下,已經有黑灰一樣的東西滲出來。
我一邊跑,一邊看地面。
妖鼠留下的痕跡很明顯。
泥、黑灰、爪印,還有一股腥臭味。
趙小滿舉著照明符走在旁邊,黃光一晃一晃。
魯半成跑在中間,邊跑邊喘。
「仙師,貧道覺得,這事可能還有別的解法。」
趙小滿問:「比如?」
「比如先退到鎮口,等宗門援手。」
我問:「宗門援手在哪?」
魯半成閉嘴了。
我也想等宗門援手。
但傳訊符先前就受擾。
韓平手上那張能不能送出去,還是問題。
何況妖鼠已經進鎮。
我們等得起,鎮民等不起。
張家在鎮西一條窄巷裡。
院門半開,門板上全是抓痕。
裡面傳來婦人的哭喊。
「阿山!阿山你醒醒!」
陳守田臉色一變。
「是張家嫂子。」
我握緊小銅錘,率先進院。
院子裡一片狼藉。
柴堆被撞翻。
水缸裂了一道口子。
地上有幾隻妖鼠屍體,眼睛還泛著淡紅。
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躺在堂屋門口,臉色發青,手裡死死攥著一個布包。
婦人跪在他旁邊,哭得發抖。
屋角還有兩個孩子縮在桌下。
幾隻妖鼠正沿著牆根亂竄。
趙小滿立刻衝上去,鍋底一拍,把一隻妖鼠拍飛。
「韓師弟不在,怎麼全靠我拍!」
我一錘砸死另一隻,回頭喊:「陳守田,帶人出來!」
陳守田咬牙衝進堂屋,把兩個孩子拉出來。
張家婦人哭喊:「仙師,救救阿山!」
我蹲下看那青年。
他胸口還有起伏。
沒死。
但身上沾了黑灰,手臂上有幾道咬痕。
更麻煩的是,他手裡那個布包正在發熱。
黑紅光就是從布包裡透出來的。
我伸手去掰他的手。
掰不開。
他昏著,手卻攥得很緊,像被什麼東西黏住了。
魯半成在旁邊探頭看了一眼,臉色立刻變了。
「就是這種黑布。」
我抬頭看他。
「你確定?」
「確定,那人給貧道的就是這種。」
趙小滿皺眉。
「這是不是封石?」
我沒有直接碰布包,只用小銅錘輕輕一撥。
小銅錘剛碰到布包,裡面的光就猛地閃了一下。
院子裡剩下的妖鼠同時尖叫,轉頭往這邊撲。
趙小滿臉色一變。
「還真是!」
她抱鍋往前一橫,硬生生擋住兩隻。
我不敢再碰布包。
「先清鼠!」
院子不大,妖鼠也不算多。
但牠們不像田邊那些只想逃,反而像被布包引得發狂,拼命往阿山身上撲。
趙小滿用鍋拍,我用小銅錘砸。
陳守田拿著木棍,閉著眼胡亂打,倒也真打中一隻。
魯半成縮在柱子後面喊:「左邊!左邊!」
我怒道:「你喊有什麼用!」
「貧道不敢上啊!」
趙小滿一鍋拍飛妖鼠,轉頭罵:「那你閉嘴!」
魯半成立刻閉嘴。
最後一隻妖鼠被我砸進泥裡時,院子終於安靜下來。
我喘著氣,看向阿山手裡的布包。
「趙小滿,有沒有法子讓他鬆手?」
趙小滿蹲下看了看。
「不像普通昏迷。像是被封石黏住了。」
「能解嗎?」
「我可以試試醒神符。」
魯半成一聽,默默往後退。
我看見了。
「你退什麼?」
他小聲道:「貧道聽她剛才說,那符可能讓人睡得更熟。」
趙小滿瞪他。
「現在也沒有更好法子。」
我想了想。
「不用醒神符。」
趙小滿一愣。
我看向阿山手指。
「他是攥住布包,不是布包長進肉裡。先讓手指鬆一點。」
趙小滿沉默了一下。
「怎麼鬆?」
我看向陳守田。
「熱水。」
陳守田連忙道:「有,有。」
張家婦人立刻跑去端熱水。
趙小滿看著我。
「林師兄,這也是修東西?」
「人手冷僵,熱水敷一下,總比亂貼符好。」
趙小滿想了想。
「有道理。」
魯半成在旁邊小聲道:「原來仙師也懂醫。」
我看了他一眼。
「不懂。」
他立刻閉嘴。
熱水很快端來。
我讓張家婦人用布沾熱水,一點點敷在阿山手背上。
阿山手指還是緊。
但過了一會兒,總算鬆了一絲。
我用小銅錘柄卡住布包邊緣,趙小滿用筷子挑開布結。
布包一開,黑紅光立刻亮得刺眼。
裡面果然躺著一枚黑色石片。
和田中央那枚很像。
但這枚上面沾著血。
血不多,卻已經滲進石紋裡。
趙小滿低聲道:「這枚也被弄髒了。」
我皺眉。
「什麼意思?」
「封石本來應該是壓封印用的。現在沾了血,又被帶進民宅,等於把人血、屋氣、鼠氣全混在一起。」
她臉色也不好看。
「難怪妖鼠往這裡衝。」
我心裡一沉。
這不是單純丟失。
是有人把封石引進鎮裡,讓它沾上人氣和血氣。
田中央封印被錯釘撐開。
鎮裡封石又被弄髒。
這一套做下來,絕不是魯半成那種「若不成,反著試」能想出來的。
我看向魯半成。
他立刻擺手。
「不是貧道!貧道真的不知道這些!」
這次我信他。
因為他看起來確實沒這個腦子。
趙小滿問:「現在怎麼辦?」
我看著那枚封石。
小銅錘一直在震,但沒有剛才碰布包時那麼急。
它似乎能壓住一點東西。
可我不敢直接拿手碰。
「包回去。」我說。
趙小滿愣住。
「還包?」
「用乾淨布,不要用原來那塊。」
張家婦人連忙拿來一塊乾布。
我用小銅錘柄把封石挑到乾布上,再讓趙小滿用鍋底壓住布角。
趙小滿看著我。
「你不會要我拿鍋裝吧?」
我看了她一眼。
「不然你想用手拿?」
她立刻把鍋往地上一放。
「裝。」
於是,第一枚找回來的封石,就這樣被放進了趙小滿的鍋裡。
她看著鍋裡那包東西,表情很痛苦。
「這鍋真的不能煮飯了。」
我安慰她。
「回去我修。」
「這是修的問題嗎?」
「那不然我賠?」
她立刻抱緊鍋。
「不用,先記帳。」
很好。
她還能記帳,說明人沒慌壞。
就在這時,院外又傳來一聲喊。
「里正!李木匠家也出事了!」
陳守田臉色大變。
「李木匠?」
我立刻看向魯半成。
「當晚收東西的人,也有他?」
魯半成連忙點頭。
「有,有!」
不用問了。
第二枚大概就在那裡。
李木匠家在鎮西北角。
我們趕過去時,半條巷子都被驚醒了。
幾戶人家把門窗堵得死死的。
有個男人抱著孩子蹲在屋頂上,臉色比瓦片還白。
趙小滿仰頭看了一眼。
「他怎麼上去的?」
那男人帶著哭腔喊:「鼠從地上來,我就往上跑!」
很合理。
合理到我一時無話可說。
李木匠家的院門關著。
裡面傳來撞擊聲。
砰。
砰。
砰。
不像妖鼠撞門。
更像什麼重物在撞牆。
陳守田喊:「李木匠!」
裡面沒人應。
趙小滿把鍋遞給我。
我愣住。
她說:「你拿封石,我開門。」
我看著手裡的鍋。
鍋裡壓著一枚封石。
它還在微微發熱。
我忽然有一種很荒唐的感覺。
下山第一課。
第一課內容:如何用鍋運送疑似封印危險物。
趙小滿一腳踹向院門。
沒踹開。
她沉默了一下,回頭看我。
「這門比妖鼠硬。」
我看向陳守田。
「鑰匙?」
陳守田連忙喊人。
旁邊有鎮民抖著手遞來一把鑰匙。
趙小滿面無表情地接過去,開門前小聲道:「剛才那腳不算。」
我點頭。
「不算。」
門一開,一股木屑和黑灰的味道撲出來。
院子裡沒有妖鼠。
一隻都沒有。
這反而更不對。
李木匠倒在木棚旁,旁邊是散了一地的木料。
木棚中央,擺著一個半成的木箱。
木箱裡透出黑紅光。
砰。
木箱自己跳了一下。
趙小滿低聲道:「第二枚在箱裡?」
我點頭。
應該是。
魯半成躲在門後,小聲道:「那箱子怎麼會動?」
沒人理他。
我把鍋交回趙小滿,自己握著小銅錘走向木箱。
越靠近,錘子震得越重。
木箱上貼著幾張符。
符畫得很新。
符頭朝外。
不是魯半成那種亂畫。
我心裡一沉。
「趙小滿,看符。」
她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這不是鎮符。」
「是什麼?」
「像引路符。」
我皺眉。
「引誰的路?」
木箱裡忽然傳來細密的抓撓聲。
不是一隻。
是很多隻。
趙小滿臉色一白。
「引妖鼠。」
話音剛落,木箱縫隙裡冒出一雙雙紅眼。
我頭皮一麻。
「退!」
木箱猛地炸開。
不是火炸。
是裡面妖鼠一起往外衝,把木板硬生生頂碎。
十幾隻妖鼠裹著黑灰撲出來。
趙小滿立刻把鍋往地上一放,用身體擋在封石前面。
我一錘砸飛最前面一隻。
陳守田轉身就想喊人,結果腳一軟,差點摔倒。
魯半成尖叫:「貧道就說不該回來!」
趙小滿怒道:「閉嘴!拿木板!」
魯半成一愣。
「啊?」
「拿木板擋鼠!」
他看了看滿院妖鼠,又看了看趙小滿的鍋。
最後大概覺得鍋比較可怕,竟然真的抱起一塊木板,閉著眼往前一擋。
一隻妖鼠撞上木板。
魯半成整個人被撞得往後退。
「它撞我!」
我吼道:「不然撞誰!」
院子裡一下亂成一團。
李木匠昏倒在地,不能讓妖鼠咬到。
封石在木箱碎片裡,不能讓妖鼠繼續圍。
趙小滿要護鍋裡第一枚封石。
我只能衝到木箱旁,用小銅錘硬砸。
小銅錘每砸下一次,妖鼠就縮一下。
這東西對妖鼠確實有用。
但我也快沒力了。
就在我被三隻妖鼠逼得往後退時,院外傳來韓平的聲音。
「林師兄!」
我回頭,看見韓平提劍衝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拿木棍的鎮民。
我愣了一下。
「田邊呢?」
韓平一劍斬飛一隻妖鼠。
「困繩符暫時穩住了。我聽見鎮裡亂,讓鎮民看著洞口,過來支援。」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我沒進田。」
這時候還記得交代守則。
不愧是韓平。
有韓平加入,院子裡的妖鼠很快被清掉。
最後一隻鑽向木箱碎片,被趙小滿一鍋底拍暈。
她低頭看著那隻妖鼠。
「這鍋今天真的立大功。」
我喘著氣。
「回去給它記一功。」
「再修。」
「再修。」
趙小滿這才滿意。
我走到碎木箱旁。
第二枚黑色石片就卡在木箱底板上。
和第一枚不同。
這枚沒沾血。
但底下刻了一圈細小的符紋。
符紋朝外,像是在不斷往外散氣。
趙小滿看了看,臉色難看。
「有人把它改成引鼠的東西了。」
韓平皺眉。
「這符新畫的?」
趙小滿點頭。
「新畫的。不是魯半成牆上那些亂符。」
魯半成立刻抓住機會。
「貧道就說不是我!」
趙小滿看向他。
「你不值得驕傲。」
魯半成又縮了回去。
我用小銅錘靠近第二枚封石。
錘子微微發熱。
符紋被錘子一壓,光弱了些。
我鬆了口氣。
「能壓。」
韓平立刻取來布。
這次我們熟練多了。
不用手碰。
用小銅錘挑。
用乾淨布包。
再放進趙小滿的鍋裡。
鍋裡現在有兩個布包。
趙小滿看著它們,表情很複雜。
「我覺得這鍋以後煮飯,飯都會有故事。」
我說:「那就別煮。」
她痛心疾首。
「你說得好輕鬆。」
我沒接話。
因為我正在想另一件事。
三枚封石。
田中央一枚。
張家一枚。
李木匠家一枚。
三枚都找到了。
但事情沒有變簡單。
田中央那枚是錯釘,不能直接拔。
張家這枚沾了血氣。
李木匠家這枚被刻了引鼠符。
三枚全都不乾淨。
而我們還得把它們送回封印。
韓平也想到這點。
「林師兄,現在怎麼辦?」
我看向鎮東方向。
那邊黑紅光還在。
雖然沒有剛才那麼亮,但像一口沒蓋好的爐子,隨時會再噴出來。
我又看了看鍋裡兩枚封石。
「回田邊。」
趙小滿抱起鍋。
「直接送回去?」
「不直接。」
「那怎麼送?」
我看向魯半成。
魯半成又一抖。
「仙師,別看我,貧道真不會。」
「我知道。」
「那為何看我?」
「你背包袱。」
他愣住。
趙小滿把兩枚包好的封石連鍋一起往他懷裡一塞。
魯半成整個人差點跪下。
「這、這太貴重了!」
趙小滿微笑。
「摔了你也一起埋。」
魯半成立刻抱得比抱命還緊。
我看向韓平。
「回去前,先讓鎮民把屋子底下、柴房、木箱都查一遍。看到黑布、黑灰、紅光,不要碰,喊我們。」
韓平點頭。
「好。」
陳守田連忙去吩咐人。
鎮西的混亂慢慢壓下去。
可我知道,真正麻煩的還在鎮東。
我們剛走出李木匠家,田中央方向又傳來一聲悶響。
咚。
這次聲音比前面都重。
小銅錘在我手裡也猛地一震。
遠處,黑洞裡那道乾啞的聲音再次傳來。
隔著整個青禾鎮,仍然清楚得像在耳邊。
「封石……歸位……」
我停下腳步。
趙小滿也停下。
韓平臉色發白。
魯半成抱著鍋,快哭了。
我看向鎮東。
夜霧中,田中央的黑紅光一明一暗。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等我們回去。
我握緊小銅錘,忽然覺得,今晚這堂下山第一課,真的有點太超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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