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石角從裂縫裡露出來以後,田邊的妖鼠全都瘋了。
牠們不再只是尖叫,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扎進腦子裡,一隻接一隻從鼠洞裡往外鑽。
有的沿著田壟亂竄。
有的爬過石坎。
有的直接鑽進濕泥和草根裡,往鎮子的方向拱。
原本攔著牠們的黑線,好像一下子失了效。
那截石角還在田中央。
黑氣纏著上面的鴻遠宗舊紋,一明一暗,看得人心裡發寒。
我剛才還在想,這任務冊是真的該燒了。
現在我覺得,燒任務冊之前,可能得先想辦法別讓青禾鎮一起陪葬。
韓平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咬牙上前,長劍橫掃,把最前面幾隻妖鼠逼回去。
「林師兄!」
我聽見他喊我,頭皮都麻了。
別喊。
真的。
這種時候喊我,通常都沒好事。
可我也知道,現在不能愣著。
田中央裂開,黑氣外冒,妖鼠亂竄,鎮民在後面哭,里正跪在旁邊發抖。
哪一樣看起來都不像低危任務。
趙小滿甩出一張火符。
火光炸開,幾隻妖鼠被逼得翻滾回田裡。
她抱著鍋,一邊退一邊喊:「林師兄!現在怎麼辦?」
我很想回答她:我也想知道。
但她問得太信任了。
韓平也看著我。
陳守田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我只能硬著頭皮喊:「先守住往鎮裡的路!別讓牠們鑽進民宅!」
韓平立刻應聲。
「是!」
趙小滿也跟著喊:「懂了!先堵門!」
她抱著鍋往前一步,鍋底朝外,硬生生擋住一隻撲向韓平小腿的妖鼠。
咚的一聲。
妖鼠撞在鍋底上,翻了個身。
趙小滿眼睛一亮。
「有用!」
下一刻,那隻妖鼠又爬了起來,爪子扒著鍋沿就往上竄。
趙小滿臉色一變,抬腳把牠踹下去。
「牠還會爬!」
我一錘砸過去,把那隻妖鼠砸回田裡。
「牠本來就是老鼠!」
趙小滿抱著鍋後退半步,還不忘低頭看一眼鍋底。
「凹了。」
「命還在就行。」
「可這鍋陪我下山第一天。」
「回去我修。」
她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不收靈石?」
我沉默了一下。
趙小滿震驚地看著我。
「這種時候你還猶豫?」
我嘆了口氣。
「不收。」
她立刻精神了,抱著鍋護在韓平側面。
哪裡有妖鼠竄過來,她就往哪裡拍一下。
那鍋擋不住多久,卻能替韓平爭半口氣。
韓平額角冒汗,還是忍不住道:「外門守則裡沒寫鍋可作盾。」
趙小滿頭也不回。
「那你回去補上。」
韓平竟然很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田邊的鼠洞太多。
只靠劍和鍋,根本擋不完。
妖鼠小,速度快,還會爬。牠們不一定走路,哪裡有縫就往哪裡鑽。
再這樣下去,就算韓平手裡的劍揮斷,也攔不住幾波。
我看著一處還在往外冒妖鼠的洞口,忽然想到趙小滿身上的困繩符。
「趙小滿!」
「在!」
「困繩符有幾張?」
「兩張!」
「別困妖鼠,堵洞!」
趙小滿一愣。
「堵洞?」
「牠們從洞裡出來,困一隻沒用,封洞才有用!」
她眼睛立刻亮了。
「懂了,堵源頭!」
她抽出一張困繩符,甩向最近那處鼠洞。
符紙落地,靈光一閃,細細的符繩從地面鑽出,像活物一樣纏住洞口邊緣。
洞裡正要往外鑽的妖鼠被卡住,發出一串尖叫。
符繩越收越緊,泥土和草根被勒在一起,硬生生把洞口封住一半。
有用。
不算牢。
但有用。
我立刻喊:「另一張堵大的!」
趙小滿沒有猶豫,把第二張困繩符甩向田埂旁最大的鼠洞。
那洞比拳頭大了好幾圈,裡面紅眼一閃一閃,少說也藏著十幾隻。
符繩纏上去時,洞裡的妖鼠瘋了一樣往外擠。
趙小滿咬牙按住符印。
「韓師弟!」
韓平立刻轉身,一劍挑飛從旁邊鑽出的兩隻漏網妖鼠。
我也衝過去,一錘砸死一隻正要咬斷符繩的妖鼠。
小銅錘落下時,那幾隻妖鼠明顯縮了一下。
像是怕它。
我愣了一瞬。
可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再收!」
趙小滿用力一拍符袋,符光一緊。
那個大洞終於被草根、泥土和符繩堵住大半。
洞裡還在亂撞。
但至少短時間出不來。
鼠群的衝勢一下子緩了些。
韓平喘著氣,臉色發白。
「封洞有效。」
我點頭。
「妖鼠不是從田裡憑空變出來的。洞口少一個,壓力就少一分。」
趙小滿抱著鍋,臉上第一次有點心疼。
「可我就兩張困繩符。」
「夠拖一下就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了一半的符袋,痛心疾首。
「這趟下山虧大了。」
我忍不住看她。
「我一開始就說,三塊靈石不值。」
趙小滿立刻點頭。
「林師兄,你果然早看出來了。」
我懶得解釋。
田中央那條裂縫還在往外冒黑氣。
黑氣不算多。
可每飄出一縷,田邊妖鼠就更亂一分。
牠們不是單純攻擊我們,更像是想逃。
逃離田中央。
逃離那截黑色石角。
這才麻煩。
如果牠們只是想吃人,還能堵。
如果牠們是在逃命,那就會什麼都不管。
我看向陳守田。
他還跪在地上,嘴裡一直念著「饒命」。
我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領。
「現在不是跪的時候。」
陳守田被我拉得踉蹌起身。
他的腿還在抖。
「仙師,小老兒真的不是故意的,小老兒只是……」
「閉嘴。」
我聲音不大。
但陳守田立刻閉上了嘴。
我指著田中央那截石角。
「那是什麼?」
陳守田看了一眼,臉色慘白。
「小老兒不知道。」
我看著他。
他眼神閃了一下。
我知道他又在說謊。
趙小滿也看出來了,抱著鍋從旁邊探頭。
「里正,你這句不像真話。」
陳守田嘴唇發抖。
「小老兒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知道三年前那裡也裂過一次。」
韓平擋住一隻妖鼠,回頭急問:「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守田抖得更厲害。
「那年靈田先是鬧鼠,後來田裡也冒黑灰。鎮上報了宗門,宗門派了幾位外門仙師來。那幾位仙師很厲害,夜裡進了田,說要查鼠巢。」
他說到這裡,聲音哽了一下。
「可天亮以後,他們就沒出來。」
我心裡一沉。
韓平手裡的劍也慢了半拍,差點被一隻妖鼠撲到腳邊。
趙小滿抱著鍋往旁邊一拍,把那隻妖鼠拍得翻回田裡。
「韓師弟!別發呆!」
韓平回神,一劍把另一隻漏網妖鼠掃開。
他臉色白得厲害。
外門弟子。
進了田。
再也沒出來。
這話對他來說,比妖鼠不怕驅妖粉還嚇人。
因為他也是外門弟子。
我也是。
趙小滿也是。
我強迫自己別往那邊想。
越想越容易腿軟。
「後來呢?」我問。
陳守田吞了吞口水。
「後來宗門又來了人,封了田,貼了符,說事情已經處理,讓鎮裡不要外傳。」
「所以任務撤回,沒有結案?」
陳守田點頭。
「小老兒只知道,那年之後,鎮東那幾畝田一直收成不好。可再沒出大事,大家也就……也就當過去了。」
我冷笑一聲。
當過去了。
真方便。
死人的是宗門弟子,守著田的是青禾鎮人,最後大家一句當過去了,就繼續種田。
可我也知道,陳守田只是凡人。
他們怕宗門,也怕田裡的東西。
很多時候,凡人活下去的方法,就是裝作事情沒有發生。
但裝久了,事情不會消失。
只會在某天晚上,從土裡重新爬出來。
田中央又傳來一聲悶響。
咚。
這一次,小銅錘震得更明顯。
我手心發麻,差點握不住。
趙小滿立刻看過來。
「林師兄,你的錘子又動了!」
「我知道。」
「它是不是認得那東西?」
我很想說不認得。
可小銅錘震得這麼準,我說不認得,連我自己都不信。
韓平擋在小路上,咬牙道:「林師兄,剩下的鼠洞還在動!」
我看向田邊。
兩處大洞被封住後,鼠群少了一截。
但還有幾個小洞在往外冒。
牠們一隻兩隻地鑽出來,不像先前那麼密,卻更難防。
趙小滿的困繩符沒了。
韓平的劍再穩,也擋不了所有方向。
我看向陳守田。
「你剛才說水渠不能動。」
陳守田臉色一白。
我盯著他。
「為什麼?」
他支支吾吾。
趙小滿抱著鍋,語氣很誠懇。
「里正,你現在要是還不說,等妖鼠衝進鎮裡,你們全鎮人就可以一起猜了。」
陳守田抖了一下。
我不得不承認,趙小滿這張嘴有時候真好用。
陳守田終於低聲道:「不是水渠底下有東西。」
「那是什麼?」
「是……是那個假仙師說過,不能引水。」
我眉頭一皺。
「假仙師?」
陳守田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臉色變得更難看。
我看著他。
「你們還請過別人。」
陳守田低下頭。
「是。」
韓平氣得聲音都變了。
「任務冊上沒有!」
趙小滿在旁邊補了一句:「韓師弟,今晚冊上沒有的東西有點多。」
韓平沉默。
他那本任務冊,今晚大概真的要失去神光了。
我問陳守田:「誰?」
「一個路過的散修,自稱魯半成。」
我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陳守田小聲道:「魯半成。」
趙小滿也愣了一下。
「這名字聽起來就不太全。」
我看了她一眼。
她說得很有道理。
半成。
半成。
這人爹娘給他取名時,是不是就預感他做事只能做半成?
陳守田繼續道:「半個月前,靈田又開始鬧鼠。起初不嚴重,只是幾處田壟被啃。鎮裡人怕宗門怪罪,就想先自己處理。」
韓平急道:「為何不立刻報宗門?」
陳守田苦笑。
「仙師,宗門不是每次都會高興鎮裡報事。靈田歸宗門,收成也要交宗門。若是小事也報,管事會覺得青禾鎮無能。」
韓平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這話不好聽。
但未必是假話。
我以前在外門修東西也一樣。
東西壞了,若是小壞,很多人會偷偷找我修。
因為拿去正經報修,要挨罵,要扣功,還要等排程。
山下凡人只會更怕。
我問:「所以你們請了魯半成?」
陳守田點頭。
「那人說自己懂驅妖,也懂符法。鎮裡湊了點銀錢,請他作法。」
趙小滿問:「然後?」
陳守田臉色更苦。
「他貼了符,灑了藥粉,還在田中央釘了一枚黑色石片,說是鎮物。」
我心裡一緊。
黑色石片。
田中央。
鎮物。
很好。
這個魯半成,聽起來非常可靠。
可靠到我現在就想把他按進田裡,讓妖鼠評評理。
「那石片呢?」我問。
陳守田看向田中央那截石角。
「作法後第二天就不見了。」
趙小滿皺眉。
「不見了?」
「是。」陳守田道,「魯仙師說,鎮物入土,是鎮住妖鼠了。」
趙小滿:「他說你們就信?」
陳守田低聲道:「那幾天妖鼠確實少了。」
我看向田中央。
那不是少了。
那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壓住不代表處理掉。
就像鍋蓋壓著滾水,底下火沒熄,遲早會炸。
而現在,鍋蓋裂了。
田中央又傳來一聲悶響。
咚。
黑氣變濃了些。
幾隻妖鼠從剩下的小洞裡鑽出來,貼著田埂邊緣往鎮裡爬。
韓平揮劍逼退一隻,另一隻從側邊竄過。
趙小滿眼疾手快,抱起鍋就拍。
砰!
妖鼠被拍得在地上滾了兩圈。
趙小滿自己也被震得退了一步。
她低頭看了看鍋底,臉色沉痛。
「又凹了。」
我忍不住道:「回去一起修。」
她立刻精神了一點。
「說好了。」
韓平在旁邊一劍斬開妖鼠,忍不住道:「趙師姐,現在不是談修鍋的時候。」
趙小滿很認真。
「鍋若不修,下一次誰替你擋妖鼠?」
韓平一頓。
「也有道理。」
我指著不遠處的田埂。
「韓平,往那邊退兩步,別讓妖鼠繞過去。」
「是!」
我又看向趙小滿。
「符沒了,就盯著洞口。哪裡還有妖鼠鑽出來,就先喊。」
趙小滿點頭。
「懂了,我盯洞。」
這話聽起來怪怪的。
但眼下不是挑字的時候。
趙小滿很快指向左側。
「那邊!小洞還在動!」
我衝過去,剛好看見兩隻妖鼠從草根底下鑽出來。
我一錘砸死一隻。
韓平一劍挑飛另一隻。
小銅錘落下時,洞裡剩下的紅光明顯往後縮了一下。
像是怕了。
我愣了一瞬。
趙小滿也看見了。
「林師兄,你的錘子好像比驅妖粉好用。」
韓平瞪大眼睛。
「妖鼠畏懼此錘?」
我低頭看著小銅錘。
它又安靜了。
裝得跟普通破錘一樣。
很好。
我算是看明白了。
這東西平時不吭聲,出事才裝神秘。
很像鴻遠宗。
我抬頭看向田中央。
那截石角還在冒黑氣。
小銅錘也還在我手裡一下一下發麻。
小銅錘怕是和那玩意兒有關。
這就更麻煩了。
我原本只是來抓妖鼠。
現在連手裡這把破錘子,都開始裝作不是普通錘子了。
「魯半成人呢?」我問。
陳守田立刻搖頭。
「跑了。」
「什麼時候跑的?」
「三日前。」
「三日前?」
「那天夜裡田裡又冒黑灰,鎮民去找他,他說要回屋取法器。結果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見了。」
趙小滿冷笑。
「法器?」
韓平也忍不住道:「怕是取包袱。」
我看了韓平一眼。
不錯。
連韓平都開始學會不信冊子以外的東西了。
人成長得真快。
「他住哪?」我問。
陳守田指向鎮西。
「鎮外破廟。」
「破廟?」
「他說修行人不喜住民宅,怕沾凡氣。」
趙小滿翻了個白眼。
「我看他是怕跑的時候不好翻牆。」
我點頭。
這次我贊同。
但現在不是去抓魯半成的時候。
田中央黑氣越來越重。
妖鼠還在亂。
水渠不能引,因為假仙師說過不能引。
可他說不能引,反而可能代表水能壓住黑氣。
也可能代表水一引,事情更糟。
我不敢賭。
至少不能拿全鎮人的命賭。
我盯著田中央那截石角。
小銅錘還在發麻。
一下。
一下。
像遠處有人敲,它在回應。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三年前宗門來人封田後,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陳守田愣住。
「東西?」
「符、木牌、石碑,什麼都算。」
陳守田努力回想。
「有……好像有一塊石牌。」
我精神一振。
「在哪?」
「就在田中央附近。可後來田裡重新耕過,石牌埋到土裡去了。」
我差點被他氣笑。
「宗門留下的石牌,你們把它埋了?」
陳守田縮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當年來的管事說,石牌只是標記,不可挪動。可幾年過去,田要耕,雨要沖,慢慢就看不見了。」
韓平臉色難看。
「不可挪動,意思就是不能動。」
趙小滿小聲道:「凡人哪懂你們守則那一套。」
韓平一時說不出話。
我知道趙小滿說得對。
凡人不懂。
他們只知道地要種,糧要收,人要活。
一塊石牌擋在田裡,第一年還敬著,第二年繞著,第三年就嫌礙事。
可就是這種「小事」,最容易出大事。
我看向田中央。
如果那塊石牌還在,也許能知道這裡到底封的是什麼。
問題是,現在田中央不能進。
妖鼠不敢靠近。
黑氣正在往外冒。
我更不想靠近。
但石牌多半就在那附近。
我看了一眼手裡的小銅錘。
它又震了一下。
像在催我過去。
我低聲罵了一句。
「你最好不是想讓我送死。」
趙小滿立刻湊過來。
「林師兄,你又跟錘子說話。」
「沒有。」
「我聽見了。」
「你聽錯了。」
「懂了,不能讓外人知道。」
我閉了閉眼。
算了。
隨她吧。
兩處大洞被困繩符封住後,鼠群暫時少了一截。
剩下幾個小洞還在冒妖鼠,但速度慢了許多。
韓平守得很苦,趙小滿抱著鍋到處補位,我則盯著漏網的妖鼠補錘。
時間不多。
但夠我們做一件事。
我看向陳守田。
「找人。」
他愣住。
「找什麼人?」
「鎮裡懂田的人,年紀大的,記得三年前那塊石牌大概在哪的人。」
陳守田臉色為難。
「現在?」
我看著他。
「不然等天亮,讓妖鼠幫你找?」
他哆嗦了一下,立刻轉身想跑。
我一把拉住他。
「等等。」
陳守田驚恐回頭。
我把那串銅錢鈴丟給他。
「帶上。」
他接住鈴,手抖得很厲害。
「這……」
「你半夜拿著它往鎮東跑,說明它有用。」
陳守田臉色僵住。
我盯著他。
「現在不問你怎麼用。你去找人,若是敢跑,趙小滿會用鍋砸你。」
趙小滿立刻舉鍋。
「放心,我準。」
陳守田看了一眼凹掉的鍋底,臉更白了。
他不敢再說,轉身往鎮裡跑。
趙小滿看著他的背影。
「林師兄,他會不會跑?」
「會。」
韓平一驚。
「那你還讓他去?」
「他跑不遠。」
我看向鎮口方向。
那些朝裡的符還在。
整個青禾鎮現在像一口鍋。
鎮民在裡面。
妖鼠在裡面。
我們也在裡面。
陳守田就算想跑,也得先過那道符。
我不知道那些符到底攔什麼。
但我知道,陳守田怕它。
那就夠了。
趙小滿小聲道:「林師兄,你現在真的有點像高手。」
我看著田邊亂竄的妖鼠。
「高手不會為三塊靈石站在這裡。」
趙小滿想了想。
「那倒也是。」
就在我們勉強拖住鼠群時,鎮裡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有人喊。
有人哭。
還有陳守田急促的聲音。
沒過多久,他帶著一個白髮老人跌跌撞撞跑來。
那老人瘦得像一根乾柴,披著外衣,腳上連鞋都沒穿好,手裡卻死死抱著一塊木板。
他一到田邊,看見那截石角,整個人腿一軟,差點跪下。
「又出來了……」
我立刻看向他。
「老人家,你認得那東西?」
老人嘴唇發紫,眼睛死死盯著田中央。
「三年前,就是它。」
「那塊石牌在哪?」我問。
老人哆嗦著抬手,指向田中央偏東的位置。
「那裡……老朽記得,就在那裡。當年宗門仙師把石牌插下去,說誰都不能碰。」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位置離裂縫不遠。
黑氣從旁邊飄過。
妖鼠都不敢靠近。
很好。
非常好。
石牌果然在最不該去的地方。
趙小滿看向我。
「林師兄,你不會想過去吧?」
我看著田中央。
「我不想。」
她鬆了口氣。
我接著道:「但可能得去。」
她表情僵住。
韓平急道:「太危險了!」
「我知道。」
「那為何……」
我指著田邊那些瘋掉的妖鼠。
「因為再不找出那塊石牌,剩下那些洞也快堵不住了。」
韓平咬牙。
趙小滿抱著鍋,也不說話了。
我握緊小銅錘,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
只是過去看一眼。
不碰黑氣。
不碰石角。
找到石牌就退。
很簡單。
聽起來很簡單。
但我很清楚,凡是聽起來很簡單的事,最後通常都會讓人後悔。
我剛往前踏出一步。
小銅錘忽然重重震了一下。
田中央裂縫裡,那截石角也像是感應到什麼,舊紋微微亮起。
黑氣猛地往上一竄。
妖鼠群同時尖叫。
整片靈田像被什麼東西從下面推了一下。
轟。
田中央塌了。
泥土、靈穀、黑氣一起往下陷。
一道黑乎乎的洞口,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洞口邊緣,半塊石牌斜斜露出。
上面刻著幾個被泥土糊住的字。
我盯著那幾個字,心跳快得厲害。
趙小滿聲音發乾。
「林師兄,那上面寫什麼?」
我看了半天,只看清最後四個字。
**外門勿近。**
我沉默了。
韓平也沉默了。
趙小滿抱著鍋,低聲道:「這宗門提醒得是不是有點晚?」
我看著那個洞口。
洞裡傳來很輕的聲音。
不像老鼠叫。
更像有人在地下,用指甲慢慢刮著石頭。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我握著小銅錘,後背全是冷汗。
那個叫魯半成的假仙師,最好已經跑得夠遠。
不然我遲早拿鍋把他扣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