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聖地離開後,舊陣房的門又多了一道鎖。
原本是木鎖、銅鎖、符鎖。
現在外面還纏了一條鐵鏈。
趙小滿站在門前看了半天。
「這樣真的有用嗎?」
王執事正在把鐵鏈繞過門環,頭也不抬。
「至少看起來有用。」
我覺得這話很有鴻遠宗的風格。
屋頂漏了,先拿木板壓著。
陣法鬆了,先多貼一張符。
門裡的東西開始敲,就再纏一條鐵鏈。
不一定真的攔得住。
看著多少安心一點。
接下來兩日,我們幾乎都被留在舊陣房外間。
韓平背陣圖。
趙小滿背自己該站的位置。
我負責檢查那盞燈、那串鈴,以及那口不能碰的鍋。
說是檢查,其實也不能看太久。
舊燈裡那點灰光盯久了,總覺得裡面有人影晃過。
銅鈴明明不響,偶爾卻讓人耳根發麻。
至於黑鍋,最安靜。
也最讓人不放心。
它越安靜,趙小滿越想靠近。
「林師兄。」
「不能開。」
「我還沒說。」
「不能摸。」
「我只是想問,封條是不是又裂了。」
我抬頭看她。
趙小滿站在鐵鏈外,雙手背在身後,看起來很守規矩。
可她整個人已經快貼到門上。
韓平抱著陣圖,頭也不抬。
「趙師妹,退後三步。」
趙小滿回頭。
「為什麼是三步?」
「因為兩步看起來還是太近。」
她想了想,當真退了三步。
我正要低頭,門裡忽然傳出一聲輕響。
趙小滿立刻又往前一步。
韓平抬頭看她。
她默默退了回去。
第三日午後,孫長老帶著一只木匣進了舊陣房。
我一眼便認出來。
正是裝著黑色石角的那只匣子。
原本三張封符,如今貼了五張。
王執事跟在後面,看見我們盯著木匣,先說了一句:
「只看,不碰。」
趙小滿立刻看向我。
我說:「王執事說的是妳。」
她不服。
「明明林師兄比較愛修東西。」
王執事把木匣放到長案上。
「說的就是他。」
我閉嘴。
孫長老揭開外層兩張封符,又用指尖在匣蓋上點了三下。
木匣裡傳出一聲細響。
不像石頭。
倒像什麼硬物在裡面輕輕撞了一下。
韓平低聲問:「它也醒了?」
孫長老道:「它本來就沒睡。」
這句話聽著更糟。
木匣打開後,黑色石角安靜躺在裡面。
它還是和青禾鎮時一樣,黑得發沉,表面布滿細細舊紋。
只是邊緣又多出一道裂口。
很淺。
若不是看得仔細,幾乎察覺不到。
孫長老問:「看見了?」
我點頭。
「又裂了。」
韓平也湊近看了一眼。
「裂口從舊紋中間穿過。」
孫長老把一張簡圖鋪在旁邊。
那是沉禾峰外層第三處鎖位,也就是我們之後要把石角補回去的地方。
圖上的缺口,和石角形狀幾乎一樣。
孫長老指著裂紋。
「若照現在這樣補回去,受力時可能會斷。」
我問:「不能換一塊?」
「不能。」
「重新煉一塊呢?」
「來不及,也做不出一模一樣的鎖紋。」
我看著石角。
「所以只能修它。」
孫長老點頭。
韓平忍不住問:「可之前不是說不能敲?」
「現在也不能亂敲。」
孫長老看向我。
「只補裂口,不引紋,不通靈,不試陣。」
他說一條,我心裡便沉一點。
這三件事,聽起來都不像我會故意做的。
可長老既然特地交代,就代表它們很可能自己發生。
趙小滿小聲問:「若不小心引了呢?」
孫長老看她一眼。
「那就不是修石頭了。」
「那是什麼?」
孫長老沒有回答。
韓平將陣圖往旁邊移了些,給我騰出位置。
王執事則取出一只小盤。
盤裡放著灰白石粉、一小團暗紅膠質,還有兩片極薄的青銅箔。
我一眼認出那團膠質。
「魚骨膠?」
王執事點頭。
「混了鎮紋灰。」
這東西和我修短劍時用的魚骨膠很像,只是更稠,也更冷。
鴻遠宗很多高深東西,拆開來看,材料其實都不怎麼高深。
至少價錢不高深。
這讓人稍微安心一點。
我將石角從木匣裡取出。
指尖剛碰到,腰間的小銅錘便輕輕一震。
石角比我記得的更冷。
冷得像剛從深井裡撈上來。
我先用石粉清理裂口,再將魚骨膠一點點填進去。
石角表面的舊紋沒有反應。
很好。
我將第一片青銅箔壓入裂縫。
仍然沒有反應。
孫長老站在長案另一頭,神情稍微鬆了一點。
直到我拿起小銅錘。
舊陣房裡立刻安靜下來。
王執事提醒:「輕。」
我點頭。
「很輕。」
趙小滿問:「多輕?」
我說:「比敲桌子輕。」
王執事道:「不要拿桌子比。」
我只好改口。
「比敲燈還輕。」
孫長老沒說話。
但他的眼神明顯也不太放心。
我將錘尖對準裂口邊緣。
第一下落下。
叮。
聲音很輕。
石角沒有亮。
舊紋也沒有動。
裂口裡的青銅箔向內貼緊了一些。
第二下。
叮。
魚骨膠慢慢滲進裂紋。
仍然正常。
趙小滿小聲說:「好像沒什麼。」
韓平立刻道:「不要說這句話。」
我也覺得她這句話不吉利。
可已經來不及了。
第三下落下時,小銅錘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我敲石角。
像是石角從下面頂了回來。
我手腕一麻,錘頭偏了半寸。
叮。
聲音仍然不大。
可整座舊陣房裡的光,忽然暗了。
窗外的日光像被什麼壓住,瞬間沉了下去。
牆上的舊陣圖同時一晃。
內室裡接連傳出三道聲音。
舊燈噗地亮了一下。
銅鈴叮地一響。
黑鍋沉沉一震。
咚。
王執事臉色大變。
「停手!」
我早就想停了。
可小銅錘像被吸在石角上,怎麼也拔不開。
黑色石角表面的舊紋,一道一道亮了起來。
不是青光。
而是一種極淡的灰白。
像積了多年灰塵的線,被人重新擦亮。
韓平急聲道:「是鎖紋!」
孫長老一步上前,抬手按向石角。
他的指尖還沒碰到,整張長案忽然往下一沉。
下一刻,舊陣房不見了。
我仍然站著。
手裡仍握著小銅錘。
可眼前已經變成一條夜裡的山路。
霧很重。
石階從腳下一路往上,兩邊都是枯黑古木。
空氣裡全是濕土與冷灰的味道。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我回過頭。
山路下方,有七個人正往上走。
全都穿著鴻遠宗舊制弟子服。
衣袍比我們現在的完整得多,胸口繡著一圈暗青鎖紋。
走在最前面的人提著一盞燈。
燈不亮。
可燈下的路,卻比別處清楚。
第二個人手裡握著一串銅鈴。
鈴沒有響。
霧氣靠近時,卻會自己退開。
再後面,有個身形高大的弟子背著一口黑鍋。
和內室那口一模一樣。
我站在石階中央,整個人都僵住了。
三十年前。
這一定是三十年前補鎖的人。
他們和我們一樣。
帶著燈。
帶著鈴。
帶著鍋。
七個人從我身旁走過。
沒有一個人看見我。
他們的臉都很年輕。
有人緊張。
有人故作輕鬆。
也有人一路低聲背著陣訣。
幾句話斷斷續續從霧裡飄來。
「……外層而已。」
「長老說不會有事。」
「補完就走。」
這些話太熟了。
和我們現在聽見的,幾乎一樣。
我想跟上去。
剛抬腳,手裡的小銅錘忽然一沉。
錘身上的暗紋比之前更深,正順著錘柄,一點點往我手腕上爬。
我立刻鬆手。
可錘子沒有落地。
它懸在半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握住。
前方七名弟子已走上半山。
霧裡慢慢浮出一座破殿。
殿門緊閉。
門上纏滿暗青鎖鏈。
敲擊聲正從門後傳出來。
咚。
咚。
咚。
背鍋的弟子停下腳步。
他回頭說了句什麼。
其餘人也停下。
提燈的人抬起舊燈。
不亮的燈芯忽然冒出一點灰光。
就在那一瞬間,門裡傳出一道聲音。
很輕。
像隔著很遠。
「開門。」
七個人全都僵住。
我也僵住。
那聲音沒有很兇。
甚至有些虛弱。
像有人被困在裡面太久,只是在向外求救。
門裡又說了一遍。
「開門。」
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弟子往前走了半步。
握鈴的人一把拉住他。
那串銅鈴終於響了。
叮。
聲音落下,整條山路的霧忽然往兩邊散開。
我看見門前石階上,有許多腳印。
不是七個人的。
是從門裡走出來的腳印。
密密麻麻,一直延伸進霧裡。
可殿門明明還關著。
我想提醒他們。
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七名弟子開始往後退。
只有走在最後的人沒有動。
那是個很瘦的年輕弟子。
他一直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短尺。
其他人後退時,他忽然轉過頭。
看向我。
我全身一僵。
他看得見我。
那張臉很年輕,眼下卻全是疲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我沒聽清。
他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我聽見了。
「別進來。」
山風忽然從峰頂壓下。
提燈弟子手裡的舊燈驟然熄滅。
銅鈴狂響。
背上的黑鍋發出一聲悶震。
整座沉禾峰像被什麼從裡面撞了一下。
咚——
眼前的一切瞬間碎開。
我猛地睜眼。
舊陣房還在。
長案也還在。
韓平和趙小滿就在旁邊。
孫長老一手按住我的肩,一手壓著黑色石角。
羅長老不知何時也到了,正站在內室門前結印。
王執事抓著一把符,臉色難看得像帳本剛被燒了。
我喘了兩口氣。
手裡的小銅錘終於鬆開。
咚地掉在桌上。
石角表面的灰白舊紋也慢慢暗了下去。
內室重新安靜。
孫長老盯著我。
「看見什麼?」
我喉嚨發乾,一時說不出話。
趙小滿扶住我的手臂。
「林師兄?」
她聲音不大。
我卻第一次聽出她真的在擔心。
韓平也站得很近。
臉白歸白,手裡卻已經拿著筆和紙。
我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一條山路。」
孫長老目光微沉。
「還有呢?」
「七個人。」
韓平手裡的筆停住。
王執事也抬起頭。
我繼續道:「有人提燈,有人拿鈴,有人背鍋。他們穿著舊宗服,正在往沉禾峰上走。」
舊陣房裡沒有人說話。
孫長老問:「看清名字了嗎?」
我搖頭。
「沒有。」
韓平忽然從懷裡取出一張紙。
上面抄著銅鈴上的名字。
「七個人?」
我點頭。
他低頭看著紙。
沈亦舟。
唐見微。
陸青石。
第四個模糊。
第五個鈴裂了。
第六個只剩半字。
第七個沒有名字。
韓平的手指微微發抖。
「真的是他們。」
趙小滿問我:「他們做了什麼?」
我看向桌上的黑色石角。
裂口已經補住。
可我一點也不覺得安心。
「他們走到一座殿前。」
孫長老追問:「殿門開了嗎?」
「沒有。」
我說:「但裡面有人叫他們開門。」
羅長老手裡的印訣一停。
王執事的臉色更難看了。
韓平問:「他們開了嗎?」
「我不知道。」
殘影在最關鍵的地方斷了。
我只看見他們後退。
也只看見那個年輕弟子轉頭看我。
孫長老沉聲問:「還有什麼?」
我沉默片刻。
「有一個人看見我了。」
舊陣房裡忽然安靜。
孫長老盯著我。
「不可能。」
「他真的看見了。」
「殘影只是舊器留下的痕跡,不會看見後來的人。」
「可他看見了。」
我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他叫我別進來。」
趙小滿扶著我的手微微一緊。
韓平臉色徹底白了。
王執事低聲問:「是哪一個?」
我搖頭。
「不認識。很瘦,手裡拿著一把短尺。」
孫長老和羅長老同時看向彼此。
只有很短的一眼。
可我看見了。
他們知道那個人是誰。
我立刻問:「長老,他是誰?」
孫長老沒有回答。
羅長老走到長案前,低頭看著石角。
「今日的事,不得再試。」
我看向他。
「弟子沒想試,是石角自己——」
「我知道。」
羅長老打斷我。
「所以才更不能再試。」
孫長老拿起小銅錘。
錘身上的暗紋還在。
比前兩日又多了一截。
他看了很久,最後將錘子還給我。
「這錘子與沉禾峰的聯繫,比我們原先想得更深。」
我接過小銅錘。
「它到底是什麼?」
孫長老道:「目前還不知道。」
又是目前。
又是不知道。
可這一次,我相信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因為他看小銅錘的眼神,也帶著戒備。
韓平低頭看著修好的石角。
「裂口補好了嗎?」
我伸手檢查。
魚骨膠已經完全吃進裂縫。
青銅箔也牢牢貼在裡面。
從修補上看,沒有問題。
甚至比預想中更穩。
可石角表面多出了一道新紋。
很淡。
從裂口一路延伸到尖端。
和小銅錘上的暗紋一模一樣。
我心裡一沉。
「修好了。」
趙小滿問:「那你為什麼看起來不像修好了?」
我沒有回答。
孫長老之前說過:
只補裂口。
不引紋。
不通靈。
不試陣。
裂口確實補好了。
可不該發生的事,也全都發生了。
王執事重新取出封符,把石角包好。
這一次,他貼了七張。
趙小滿在旁邊看著。
「貼這麼多,有用嗎?」
王執事說:「至少看起來有用。」
又是這句。
但這一次,沒有人笑。
孫長老讓我們先離開舊陣房。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和羅長老仍站在長案旁。
王執事抱著木匣,神情沉重。
三人都沒有說話。
像是在等我們走遠。
趙小滿也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又要說剩下半句了。」
韓平低聲道:「本來就不會當著我們說。」
我握著小銅錘。
錘柄依然有些冷。
「那個拿短尺的人,他們認識。」
韓平點頭。
「而且不是普通弟子。」
趙小滿問:「為什麼?」
韓平看向舊陣房。
「因為孫長老聽見短尺時,先看了羅長老。」
我也注意到了。
長老們知道他。
卻不肯說。
就像沉禾峰一樣。
知道名字。
刮掉記錄。
只留下空白。
我們走下石階時,午後陽光正好。
前山弟子還在照常忙碌。
有人挑水。
有人曬藥。
也有人追著一隻偷吃靈米的雞滿院子跑。
一切都很平常。
可我腦子裡,全是那條霧中的山路。
七個穿舊宗服的年輕弟子。
不亮的燈。
不響的鈴。
被封住的黑鍋。
還有殿門後那句輕得像求救的聲音。
開門。
我低頭看向手裡的小銅錘。
錘身上的暗紋安靜貼著。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這不是第一次補鎖。
三十年前,也有人帶著同樣的東西走進沉禾峰。
最後,他們的名字被刻在了不響的銅鈴上。
其中一個人隔著三十年看見了我。
他沒有求救。
也沒有叫我替他開門。
他只說了三個字。
別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