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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七章 小銅錘修了不該修的東西
天穹聖地離開後,舊陣房的門又多了一道鎖。

原本是木鎖、銅鎖、符鎖。

現在外面還纏了一條鐵鏈。

趙小滿站在門前看了半天。

「這樣真的有用嗎?」

王執事正在把鐵鏈繞過門環,頭也不抬。

「至少看起來有用。」

我覺得這話很有鴻遠宗的風格。

屋頂漏了,先拿木板壓著。

陣法鬆了,先多貼一張符。

門裡的東西開始敲,就再纏一條鐵鏈。

不一定真的攔得住。

看著多少安心一點。

接下來兩日,我們幾乎都被留在舊陣房外間。

韓平背陣圖。

趙小滿背自己該站的位置。

我負責檢查那盞燈、那串鈴,以及那口不能碰的鍋。

說是檢查,其實也不能看太久。

舊燈裡那點灰光盯久了,總覺得裡面有人影晃過。

銅鈴明明不響,偶爾卻讓人耳根發麻。

至於黑鍋,最安靜。

也最讓人不放心。

它越安靜,趙小滿越想靠近。

「林師兄。」

「不能開。」

「我還沒說。」

「不能摸。」

「我只是想問,封條是不是又裂了。」

我抬頭看她。

趙小滿站在鐵鏈外,雙手背在身後,看起來很守規矩。

可她整個人已經快貼到門上。

韓平抱著陣圖,頭也不抬。

「趙師妹,退後三步。」

趙小滿回頭。

「為什麼是三步?」

「因為兩步看起來還是太近。」

她想了想,當真退了三步。

我正要低頭,門裡忽然傳出一聲輕響。

趙小滿立刻又往前一步。

韓平抬頭看她。

她默默退了回去。

第三日午後,孫長老帶著一只木匣進了舊陣房。

我一眼便認出來。

正是裝著黑色石角的那只匣子。

原本三張封符,如今貼了五張。

王執事跟在後面,看見我們盯著木匣,先說了一句:

「只看,不碰。」

趙小滿立刻看向我。

我說:「王執事說的是妳。」

她不服。

「明明林師兄比較愛修東西。」

王執事把木匣放到長案上。

「說的就是他。」

我閉嘴。

孫長老揭開外層兩張封符,又用指尖在匣蓋上點了三下。

木匣裡傳出一聲細響。

不像石頭。

倒像什麼硬物在裡面輕輕撞了一下。

韓平低聲問:「它也醒了?」

孫長老道:「它本來就沒睡。」

這句話聽著更糟。

木匣打開後,黑色石角安靜躺在裡面。

它還是和青禾鎮時一樣,黑得發沉,表面布滿細細舊紋。

只是邊緣又多出一道裂口。

很淺。

若不是看得仔細,幾乎察覺不到。

孫長老問:「看見了?」

我點頭。

「又裂了。」

韓平也湊近看了一眼。

「裂口從舊紋中間穿過。」

孫長老把一張簡圖鋪在旁邊。

那是沉禾峰外層第三處鎖位,也就是我們之後要把石角補回去的地方。

圖上的缺口,和石角形狀幾乎一樣。

孫長老指著裂紋。

「若照現在這樣補回去,受力時可能會斷。」

我問:「不能換一塊?」

「不能。」

「重新煉一塊呢?」

「來不及,也做不出一模一樣的鎖紋。」

我看著石角。

「所以只能修它。」

孫長老點頭。

韓平忍不住問:「可之前不是說不能敲?」

「現在也不能亂敲。」

孫長老看向我。

「只補裂口,不引紋,不通靈,不試陣。」

他說一條,我心裡便沉一點。

這三件事,聽起來都不像我會故意做的。

可長老既然特地交代,就代表它們很可能自己發生。

趙小滿小聲問:「若不小心引了呢?」

孫長老看她一眼。

「那就不是修石頭了。」

「那是什麼?」

孫長老沒有回答。

韓平將陣圖往旁邊移了些,給我騰出位置。

王執事則取出一只小盤。

盤裡放著灰白石粉、一小團暗紅膠質,還有兩片極薄的青銅箔。

我一眼認出那團膠質。

「魚骨膠?」

王執事點頭。

「混了鎮紋灰。」

這東西和我修短劍時用的魚骨膠很像,只是更稠,也更冷。

鴻遠宗很多高深東西,拆開來看,材料其實都不怎麼高深。

至少價錢不高深。

這讓人稍微安心一點。

我將石角從木匣裡取出。

指尖剛碰到,腰間的小銅錘便輕輕一震。

石角比我記得的更冷。

冷得像剛從深井裡撈上來。

我先用石粉清理裂口,再將魚骨膠一點點填進去。

石角表面的舊紋沒有反應。

很好。

我將第一片青銅箔壓入裂縫。

仍然沒有反應。

孫長老站在長案另一頭,神情稍微鬆了一點。

直到我拿起小銅錘。

舊陣房裡立刻安靜下來。

王執事提醒:「輕。」

我點頭。

「很輕。」

趙小滿問:「多輕?」

我說:「比敲桌子輕。」

王執事道:「不要拿桌子比。」

我只好改口。

「比敲燈還輕。」

孫長老沒說話。

但他的眼神明顯也不太放心。

我將錘尖對準裂口邊緣。

第一下落下。

叮。

聲音很輕。

石角沒有亮。

舊紋也沒有動。

裂口裡的青銅箔向內貼緊了一些。

第二下。

叮。

魚骨膠慢慢滲進裂紋。

仍然正常。

趙小滿小聲說:「好像沒什麼。」

韓平立刻道:「不要說這句話。」

我也覺得她這句話不吉利。

可已經來不及了。

第三下落下時,小銅錘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我敲石角。

像是石角從下面頂了回來。

我手腕一麻,錘頭偏了半寸。

叮。

聲音仍然不大。

可整座舊陣房裡的光,忽然暗了。

窗外的日光像被什麼壓住,瞬間沉了下去。

牆上的舊陣圖同時一晃。

內室裡接連傳出三道聲音。

舊燈噗地亮了一下。

銅鈴叮地一響。

黑鍋沉沉一震。

咚。

王執事臉色大變。

「停手!」

我早就想停了。

可小銅錘像被吸在石角上,怎麼也拔不開。

黑色石角表面的舊紋,一道一道亮了起來。

不是青光。

而是一種極淡的灰白。

像積了多年灰塵的線,被人重新擦亮。

韓平急聲道:「是鎖紋!」

孫長老一步上前,抬手按向石角。

他的指尖還沒碰到,整張長案忽然往下一沉。

下一刻,舊陣房不見了。

我仍然站著。

手裡仍握著小銅錘。

可眼前已經變成一條夜裡的山路。

霧很重。

石階從腳下一路往上,兩邊都是枯黑古木。

空氣裡全是濕土與冷灰的味道。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我回過頭。

山路下方,有七個人正往上走。

全都穿著鴻遠宗舊制弟子服。

衣袍比我們現在的完整得多,胸口繡著一圈暗青鎖紋。

走在最前面的人提著一盞燈。

燈不亮。

可燈下的路,卻比別處清楚。

第二個人手裡握著一串銅鈴。

鈴沒有響。

霧氣靠近時,卻會自己退開。

再後面,有個身形高大的弟子背著一口黑鍋。

和內室那口一模一樣。

我站在石階中央,整個人都僵住了。

三十年前。

這一定是三十年前補鎖的人。

他們和我們一樣。

帶著燈。

帶著鈴。

帶著鍋。

七個人從我身旁走過。

沒有一個人看見我。

他們的臉都很年輕。

有人緊張。

有人故作輕鬆。

也有人一路低聲背著陣訣。

幾句話斷斷續續從霧裡飄來。

「……外層而已。」

「長老說不會有事。」

「補完就走。」

這些話太熟了。

和我們現在聽見的,幾乎一樣。

我想跟上去。

剛抬腳,手裡的小銅錘忽然一沉。

錘身上的暗紋比之前更深,正順著錘柄,一點點往我手腕上爬。

我立刻鬆手。

可錘子沒有落地。

它懸在半空,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握住。

前方七名弟子已走上半山。

霧裡慢慢浮出一座破殿。

殿門緊閉。

門上纏滿暗青鎖鏈。

敲擊聲正從門後傳出來。

咚。

咚。

咚。

背鍋的弟子停下腳步。

他回頭說了句什麼。

其餘人也停下。

提燈的人抬起舊燈。

不亮的燈芯忽然冒出一點灰光。

就在那一瞬間,門裡傳出一道聲音。

很輕。

像隔著很遠。

「開門。」

七個人全都僵住。

我也僵住。

那聲音沒有很兇。

甚至有些虛弱。

像有人被困在裡面太久,只是在向外求救。

門裡又說了一遍。

「開門。」

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弟子往前走了半步。

握鈴的人一把拉住他。

那串銅鈴終於響了。

叮。

聲音落下,整條山路的霧忽然往兩邊散開。

我看見門前石階上,有許多腳印。

不是七個人的。

是從門裡走出來的腳印。

密密麻麻,一直延伸進霧裡。

可殿門明明還關著。

我想提醒他們。

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七名弟子開始往後退。

只有走在最後的人沒有動。

那是個很瘦的年輕弟子。

他一直低著頭,手裡拿著一把短尺。

其他人後退時,他忽然轉過頭。

看向我。

我全身一僵。

他看得見我。

那張臉很年輕,眼下卻全是疲憊。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我沒聽清。

他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我聽見了。

「別進來。」

山風忽然從峰頂壓下。

提燈弟子手裡的舊燈驟然熄滅。

銅鈴狂響。

背上的黑鍋發出一聲悶震。

整座沉禾峰像被什麼從裡面撞了一下。

咚——

眼前的一切瞬間碎開。

我猛地睜眼。

舊陣房還在。

長案也還在。

韓平和趙小滿就在旁邊。

孫長老一手按住我的肩,一手壓著黑色石角。

羅長老不知何時也到了,正站在內室門前結印。

王執事抓著一把符,臉色難看得像帳本剛被燒了。

我喘了兩口氣。

手裡的小銅錘終於鬆開。

咚地掉在桌上。

石角表面的灰白舊紋也慢慢暗了下去。

內室重新安靜。

孫長老盯著我。

「看見什麼?」

我喉嚨發乾,一時說不出話。

趙小滿扶住我的手臂。

「林師兄?」

她聲音不大。

我卻第一次聽出她真的在擔心。

韓平也站得很近。

臉白歸白,手裡卻已經拿著筆和紙。

我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一條山路。」

孫長老目光微沉。

「還有呢?」

「七個人。」

韓平手裡的筆停住。

王執事也抬起頭。

我繼續道:「有人提燈,有人拿鈴,有人背鍋。他們穿著舊宗服,正在往沉禾峰上走。」

舊陣房裡沒有人說話。

孫長老問:「看清名字了嗎?」

我搖頭。

「沒有。」

韓平忽然從懷裡取出一張紙。

上面抄著銅鈴上的名字。

「七個人?」

我點頭。

他低頭看著紙。

沈亦舟。

唐見微。

陸青石。

第四個模糊。

第五個鈴裂了。

第六個只剩半字。

第七個沒有名字。

韓平的手指微微發抖。

「真的是他們。」

趙小滿問我:「他們做了什麼?」

我看向桌上的黑色石角。

裂口已經補住。

可我一點也不覺得安心。

「他們走到一座殿前。」

孫長老追問:「殿門開了嗎?」

「沒有。」

我說:「但裡面有人叫他們開門。」

羅長老手裡的印訣一停。

王執事的臉色更難看了。

韓平問:「他們開了嗎?」

「我不知道。」

殘影在最關鍵的地方斷了。

我只看見他們後退。

也只看見那個年輕弟子轉頭看我。

孫長老沉聲問:「還有什麼?」

我沉默片刻。

「有一個人看見我了。」

舊陣房裡忽然安靜。

孫長老盯著我。

「不可能。」

「他真的看見了。」

「殘影只是舊器留下的痕跡,不會看見後來的人。」

「可他看見了。」

我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他叫我別進來。」

趙小滿扶著我的手微微一緊。

韓平臉色徹底白了。

王執事低聲問:「是哪一個?」

我搖頭。

「不認識。很瘦,手裡拿著一把短尺。」

孫長老和羅長老同時看向彼此。

只有很短的一眼。

可我看見了。

他們知道那個人是誰。

我立刻問:「長老,他是誰?」

孫長老沒有回答。

羅長老走到長案前,低頭看著石角。

「今日的事,不得再試。」

我看向他。

「弟子沒想試,是石角自己——」

「我知道。」

羅長老打斷我。

「所以才更不能再試。」

孫長老拿起小銅錘。

錘身上的暗紋還在。

比前兩日又多了一截。

他看了很久,最後將錘子還給我。

「這錘子與沉禾峰的聯繫,比我們原先想得更深。」

我接過小銅錘。

「它到底是什麼?」

孫長老道:「目前還不知道。」

又是目前。

又是不知道。

可這一次,我相信他可能真的不知道。

因為他看小銅錘的眼神,也帶著戒備。

韓平低頭看著修好的石角。

「裂口補好了嗎?」

我伸手檢查。

魚骨膠已經完全吃進裂縫。

青銅箔也牢牢貼在裡面。

從修補上看,沒有問題。

甚至比預想中更穩。

可石角表面多出了一道新紋。

很淡。

從裂口一路延伸到尖端。

和小銅錘上的暗紋一模一樣。

我心裡一沉。

「修好了。」

趙小滿問:「那你為什麼看起來不像修好了?」

我沒有回答。

孫長老之前說過:

只補裂口。

不引紋。

不通靈。

不試陣。

裂口確實補好了。

可不該發生的事,也全都發生了。

王執事重新取出封符,把石角包好。

這一次,他貼了七張。

趙小滿在旁邊看著。

「貼這麼多,有用嗎?」

王執事說:「至少看起來有用。」

又是這句。

但這一次,沒有人笑。

孫長老讓我們先離開舊陣房。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和羅長老仍站在長案旁。

王執事抱著木匣,神情沉重。

三人都沒有說話。

像是在等我們走遠。

趙小滿也回頭看了一眼。

「他們又要說剩下半句了。」

韓平低聲道:「本來就不會當著我們說。」

我握著小銅錘。

錘柄依然有些冷。

「那個拿短尺的人,他們認識。」

韓平點頭。

「而且不是普通弟子。」

趙小滿問:「為什麼?」

韓平看向舊陣房。

「因為孫長老聽見短尺時,先看了羅長老。」

我也注意到了。

長老們知道他。

卻不肯說。

就像沉禾峰一樣。

知道名字。

刮掉記錄。

只留下空白。

我們走下石階時,午後陽光正好。

前山弟子還在照常忙碌。

有人挑水。

有人曬藥。

也有人追著一隻偷吃靈米的雞滿院子跑。

一切都很平常。

可我腦子裡,全是那條霧中的山路。

七個穿舊宗服的年輕弟子。

不亮的燈。

不響的鈴。

被封住的黑鍋。

還有殿門後那句輕得像求救的聲音。

開門。

我低頭看向手裡的小銅錘。

錘身上的暗紋安靜貼著。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知道,這不是第一次補鎖。

三十年前,也有人帶著同樣的東西走進沉禾峰。

最後,他們的名字被刻在了不響的銅鈴上。

其中一個人隔著三十年看見了我。

他沒有求救。

也沒有叫我替他開門。

他只說了三個字。

別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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