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日,幻境峰所有人都在擦東西。
擦陣柱。
擦陣盤。
擦頭環。
擦偏殿門口那塊已經裂了一道縫的石階。
甚至連「萬象入心」那塊石碑,都被柳枝拿布擦了三遍。
我原本以為修仙之人迎接貴客,應該是開大陣、燃靈香、列仙樂、召雲鶴。
結果幻境峰迎接天穹聖地的法子,是擦灰。
方簡說:「窮有窮的待客之道。」
我問:「什麼道?」
他把抹布丟給我。
「至少要讓人看見,我們窮得很乾淨。」
我覺得很有道理。
於是擦得更用力了。
三日裡,顧峰主幾乎沒睡。
他每日都守在主陣旁,手裡拿著一支細長的銅筆,哪一處靈光弱了,他就補哪一處。
有時補到一半,銅筆停下來,他會盯著某道陣紋看很久。
像是在看一個久病的人。
方簡帶著幾名弟子修頭環。
柳枝抄陣圖。
我擦陣柱。
擦完一根,還有一根。
擦到第二日傍晚,我終於忍不住問方簡:
「方師兄,秦聖使看主陣時,會看陣柱有沒有灰嗎?」
方簡低頭修著頭環,答得很平靜。
「不會。」
「那為什麼還要擦?」
「峰主會看。」
我不說話了。
方簡抬頭看了主殿一眼。
「他不想讓人覺得幻境峰連體面都沒了。」
這話一出,我手裡的抹布忽然重了些。
第三日清晨,主峰派人送來一封短箋。
信是掌門親筆。
字不多。
只有一句:
秦聖使今日午時上峰,諸事由顧峰主自定。
方簡看完,臉色比前幾日更難看。
「自定?」
柳枝低聲道:「意思是,掌門不攔?」
沒有人接話。
顧峰主看完那封信,把它折好,收進袖中。
他的神情倒是沒什麼變。
「去把主陣外圈靈石補上。」
方簡急道:「峰主,那些靈石只能撐一次開陣。」
「今日本來就只開一次。」
「若秦聖使看完,還是要陣圖呢?」
顧峰主看著他。
「那也得讓他先看清楚,我們要守的是什麼。」
方簡咬了咬牙,最後還是低頭。
「是。」
午時之前,幻境峰主殿終於亮了起來。
不是平日那種半死不活的亮。
是真的亮。
青色靈光從主陣中心緩緩升起,沿著一圈又一圈陣紋流轉,十二根青銅陣柱依次泛光,像沉睡多年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
我站在殿門旁,差點看呆。
原來這座陣真正亮起來時,是這個樣子。
不是破陣。
不是漏水的偏殿。
不是一堆待修頭環。
它真的曾經配得上「萬象入心」四個字。
柳枝站在我旁邊,眼眶有點紅。
方簡低聲說:「別哭,今日哭出來很丟人。」
柳枝瞪他。
「你眼睛也紅了。」
方簡立刻轉頭。
「灰大。」
我看了看被我們擦到能照出人影的陣柱。
哪裡來的灰?
但我很識相,沒說。
午時鐘響,秦執禮到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後還跟著兩名白衣弟子,一人捧玉匣,一人捧卷軸。
趙師兄陪在旁邊,臉色比平時更正經。
顧峰主站在主殿前,拱手。
「秦聖使。」
秦執禮回禮。
「顧峰主。」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主殿裡那座亮起來的幻境主陣上。
這一次,他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真切的神色。
不是昨日山道上看見我時那種淡淡掃過。
是看見好東西時,才會有的神色。
他輕聲道:「幻境峰主陣,果然名不虛傳。」
方簡站在我身旁,肩膀微微繃緊。
顧峰主神情平靜。
「聖使請。」
秦執禮走進主殿。
他的腳步很輕。
白衣弟子跟在後面,進殿前還低頭拂了拂衣袖,像是怕沾上塵灰。
我忽然很慶幸這幾日擦了陣柱。
至少他們拂完衣袖,什麼也沒拂下來。
秦執禮繞著主陣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慢。
每一道陣紋,每一根陣柱,每一處靈石嵌口,他都看得很細。
顧峰主陪在一旁,偶爾回答幾句。
「此處是神魂引流?」
「是。」
「以三重回紋穩住入陣者心神?」
「是。」
「難怪當年幻境峰能讓低階修士入陣試煉而不傷神魂。」
顧峰主沒有接這句。
秦執禮也不在意,繼續往前。
他越看,神色越溫和。
可我心裡卻越來越沉。
因為他不是在欣賞。
他是在掂量。
看一座陣,像在看一件可以拆開帶走的法器。
等他繞完一圈,那名捧卷軸的白衣弟子上前一步,展開手中卷軸。
卷軸上寫著許多條目。
我隔得遠,看不太清。
但我看見顧峰主垂在袖裡的手,慢慢握緊了。
秦執禮微笑道:「顧峰主,今日上峰之前,我已與陳掌門談過。」
顧峰主道:「掌門讓我自定。」
秦執禮點頭。
「正因如此,我才想先來請教峰主。」
請教。
這兩個字說得很客氣。
客氣到讓人不好意思翻臉。
秦執禮繼續道:「靈眸仙鏡之事,若能得幻境峰相助,必能少走許多彎路。」
「天穹聖地願以三萬靈石,換閱幻境峰三十六卷核心陣圖。」
殿中一靜。
三萬靈石。
我入宗才幾日,已經大概知道這是很大一筆錢。
大到能補上外門月例。
大到能換護山大陣下月靈核。
大到能讓丹房喘一口氣。
也大到能讓幻境峰把自己的骨頭拿出去賣。
方簡往前踏了半步。
柳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顧峰主看著秦執禮。
「只是換閱?」
秦執禮笑容不變。
「換閱。」
他停了一下,又道:「另請峰主許我等拓主陣外三重陣紋。」
方簡終於忍不住。
「外三重是入魂穩神的根基!」
秦執禮看向他。
眼神仍然溫和。
「這位是?」
顧峰主道:「幻境峰弟子,方簡。」
秦執禮點點頭。
「方小友說得不錯,外三重陣紋確是幻境主陣根基之一。」
他這樣一承認,方簡反而更說不出話。
秦執禮道:「也正因如此,若能用於靈眸仙鏡,日後天下低階修士觀影聽道,便不易傷神。」
這話說得真好。
好到我差點以為他是在替天下散修著想。
可下一刻,我看見柳枝的手指死死攥著袖口。
那是沈承舟離宗時,她也做過的動作。
顧峰主問:「若不拓呢?」
秦執禮微微一笑。
「自然仍可合推,只是會慢些,也會多耗些靈石。」
他看向顧峰主。
「貴宗眼下,恐怕最缺的就是時日與靈石。」
這句話很輕。
沒有威脅。
甚至像是在替鴻遠宗打算。
可殿裡沒有人聽不懂。
他沒有說你們很窮。
他只是把鴻遠宗的窮,擺到眾人眼前。
顧峰主沉默。
主陣青光在他臉上流過,照得他的臉色更白。
秦執禮身後,那名捧玉匣的弟子上前,打開玉匣。
匣中靈光一片。
整整齊齊,都是中品靈石。
靈石堆在一起的光,比幻境峰主陣還穩。
我身旁有弟子呼吸一滯。
我也看得心口發緊。
不是貪。
是知道這些靈石真的能救命。
能讓幻境峰少拆一座陣。
能讓外門弟子領到月例。
能讓丹房不再天天派人來催。
能讓掌門睡一個安穩覺。
可代價是什麼?
我看向主陣。
青色光芒從陣紋裡流過。
它今日難得亮得這麼好。
像是在努力證明自己還有用。
顧峰主終於開口。
「三十六卷核心陣圖,可以給聖使閱。」
方簡臉色一變。
「峰主!」
顧峰主沒有看他。
「但不得帶離幻境峰,不得私拓,不得外傳。」
秦執禮神色不變。
「自然。」
「至於主陣外三重陣紋。」
顧峰主停了一下。
殿內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一字一句道:「不能拓。」
秦執禮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笑還在。
可殿裡的空氣像忽然冷了一點。
白衣弟子捧著玉匣,手沒動。
方簡鬆了一口氣,眼睛卻更紅。
柳枝低下頭,像是怕自己哭出來。
秦執禮看著顧峰主。
「顧峰主可想清楚了?」
顧峰主道:「想清楚了。」
「外三重陣紋若不拓,靈眸仙鏡傷神之患,至少要多推演三年。」
「那就推三年。」
「貴宗等得起三年?」
這句話一落,顧峰主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其實很難看。
鴻遠宗未必等得起。
幻境峰更未必等得起。
秦執禮語氣仍舊溫和。
「顧峰主,我並非強求。」
「天穹聖地也無意奪貴峰傳承。」
「只是大道在前,若因一峰執念,耽誤天下修士,未免可惜。」
這話一出口,我心裡忽然竄起一股火。
大道。
天下修士。
一峰執念。
他把話說得越大,幻境峰就越小。
小到像不肯把陣紋交出去,就是不識大體。
方簡忍得肩膀都在抖。
柳枝眼睛發紅。
顧峰主站在主陣旁,背仍然很直。
他看著秦執禮,聲音不高。
「聖使說得都對。」
秦執禮看著他。
顧峰主道:「大道在前,天下修士也很重。」
「可這座陣,是我幻境峰三代人守下來的東西。」
「當年建陣時,有弟子神魂受損,終身不能再入幻境。」
「有長老為穩陣心,把自己一縷本命神念封在陣裡,到死都沒能取出來。」
「有外門弟子守陣三十年,只為試出低階修士入陣不傷神的那一寸火候。」
他伸手,輕輕按在青銅陣柱上。
「聖使一句大道,我不敢駁。」
「但他們留下的東西,我也不能一句為了大道,就替他們送出去。」
殿中安靜極了。
我看著顧峰主,忽然覺得他一點也不像平日那個惦記後廚鍋漏不漏的人。
可下一瞬,我又覺得他還是那個人。
正因為連鍋漏不漏都記得,他才會記得這座陣是怎麼留下來的。
秦執禮沉默片刻,輕輕一嘆。
「顧峰主重情,我敬佩。」
他伸手合上玉匣。
靈石光芒被匣蓋一點點遮住。
殿中又暗了幾分。
「既然如此,今日便先閱陣圖。」
顧峰主拱手。
「請。」
方簡和柳枝同時鬆了一口氣。
我也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落下去,就聽秦執禮又說:
「只是三萬靈石之數,原是含主陣外三重拓紋在內。」
方簡猛地抬頭。
秦執禮神情溫和。
「若只閱陣圖,不拓陣紋,天穹聖地可出八千靈石。」
八千。
不是三萬。
殿中剛鬆下去的氣,一瞬間又緊了回來。
八千靈石仍然不少。
可比起三萬,少得像被人當面削了一刀。
顧峰主垂在袖裡的手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到了很多東西。
丹房的藥材錢。
護山大陣的靈核。
外門弟子的月例。
幻境峰已經被拆掉的第二副陣。
秦執禮很有耐心。
他不催。
也不逼。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顧峰主自己去想。
這比逼更難受。
過了很久,顧峰主道:「八千便八千。」
方簡低聲道:「峰主……」
顧峰主回頭看他。
「至少主陣還在。」
方簡閉上嘴。
柳枝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很快抬手擦掉,像怕被秦執禮看見。
秦執禮微微頷首。
「顧峰主高義。」
我聽見這四個字,只覺得胸口悶。
高義。
真好聽。
八千靈石看三十六卷核心陣圖,然後稱人高義。
這話說得連刀都不用見血。
接下來一整個下午,秦執禮都在閱陣圖。
幻境峰最深處的藏陣室被打開。
三十六卷核心陣圖,一卷一卷搬出來,放在長案上。
每搬出一卷,柳枝的臉色就白一分。
方簡站在旁邊,像一根繃到快斷的弦。
顧峰主親自守在案旁。
秦執禮看得很仔細。
他沒有偷偷拓印,也沒有越界。
他甚至每看完一卷,都會向顧峰主點頭致意。
禮數周全。
挑不出半點錯。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比翻臉還難受。
若他凶一點,傲一點,仗勢欺人一點,幻境峰弟子心裡還能罵。
可他偏偏從頭到尾都很客氣。
客氣地來。
客氣地看。
客氣地把價從三萬降到八千。
客氣地讓你連恨,都恨得不夠痛快。
日落時,秦執禮終於看完最後一卷。
他把陣圖合上,起身向顧峰主行禮。
「今日多有叨擾。」
顧峰主還禮。
「聖使慢行。」
白衣弟子留下八千靈石。
只有一只玉匣。
比起午時那滿匣靈光,這一匣看起來安靜得多。
秦執禮走到殿門口時,忽然停下。
他回頭看向主陣。
「顧峰主,幻境峰主陣確是好陣。」
顧峰主道:「多謝聖使。」
秦執禮道:「可惜了。」
這三個字落下,方簡的拳頭一下握緊。
顧峰主卻只是問:「可惜什麼?」
秦執禮看著那座半明半暗的主陣。
「好陣若困於一峰,終究照不遠。」
顧峰主沒有說話。
秦執禮又笑了笑。
「今日之事,我會如實回稟聖地。」
他拱手,轉身離去。
白衣弟子跟著他出了主殿。
山道上的鈴聲漸漸遠了。
幻境峰安靜下來。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長案上的三十六卷陣圖還攤著。
玉匣裡的八千靈石還在。
主陣方才為了迎客強行亮起,此刻靈光已經弱了下去。
一點一點,像又要睡回黑暗裡。
方簡忽然一拳砸在牆上。
「他憑什麼說可惜?」
沒有人攔他。
也沒有人勸。
柳枝站在長案旁,一卷一卷把陣圖收回去。
手指抖得很厲害。
我想上前幫忙。
她卻低聲說:「別碰。」
我停住。
柳枝抱著那幾卷陣圖,眼睛通紅。
「這些是沈師兄以前一卷一卷教我認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簡低著頭,肩膀起伏。
顧峰主站在主陣旁,伸手按著陣柱。
過了很久,他才說:「把靈石收起來。」
方簡沒有動。
柳枝也沒有動。
顧峰主又說了一遍。
「收起來。」
他的聲音很疲。
「明日拿去主峰,補丹房的帳,再撥一部分回外門月例。」
方簡抬頭。
「峰主,這是幻境峰換來的。」
顧峰主看著他。
「所以更不能只留在幻境峰。」
方簡怔住。
顧峰主道:「鴻遠宗不是只有幻境峰在撐。」
「丹房欠帳,弟子沒月例,護山大陣缺靈核,這些都是真的。」
「我們不想被人拿去補窟窿,可宗門那些窟窿,也不能裝作看不見。」
方簡眼眶一下紅了。
「那幻境峰呢?」
顧峰主看向主陣。
「幻境峰先欠著。」
這句話很輕。
卻像石頭落進水裡。
沒有很大聲。
但沉下去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顧峰主真的很累。
他要守幻境峰。
也要記得鴻遠宗。
他不能讓聖地拿走主陣的根。
也不能看著宗門其他地方真的斷糧。
他像站在一條很窄很窄的木橋上。
橋下是深水。
兩邊都有人拉他。
可他還不能倒。
因為他一倒,身後的人就沒有地方站了。
入夜後,幻境峰弟子把陣圖收回藏陣室。
那只玉匣被顧峰主親自送去主峰。
他走時沒有帶人。
背影沿著山道往上,越走越小。
方簡站在殿門口,看了很久。
柳枝忽然低聲說:「沈師兄若在就好了。」
方簡沒有像平日那樣嗆她。
他只是說:「他在,也未必有辦法。」
柳枝咬著唇。
「可至少有人能罵兩句。」
方簡沉默了一下。
「他不會罵。」
「那他會做什麼?」
方簡看向主陣。
「他會把陣修得更亮一點。」
柳枝低下頭,眼淚又掉了。
我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我入宗才幾日。
沈承舟也好,幻境峰也好,這些人的痛,我其實都只看見了一點皮毛。
可光是這點皮毛,就已經扎得人不舒服。
夜深時,我回到外門住處。
趙師兄坐在院裡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
「今日見到了?」
我知道他問的是秦執禮。
我點頭。
「見到了。」
趙師兄問:「感覺如何?」
我想了很久。
「他很客氣。」
趙師兄笑了一下。
「是啊。」
我又說:「也很會要命。」
趙師兄看了我一眼,沒有笑了。
院裡安靜下來。
遠處幻境峰的方向,青光又微微亮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是錯覺。
趙師兄望著那邊,低聲說:「以前幻境峰亮起來時,整個外門都能看見。」
我問:「現在呢?」
他沉默片刻。
「現在要很用力看。」
我也看著那片夜色。
看了很久,才又看見一點微弱的青光。
真的要很用力。
可它還在。
第二日,八千靈石送去主峰後,外門月例補了一半。
丹房那邊也終於沒再派人來催帳。
大家都說這是好事。
確實是好事。
因為有人能領到月例。
丹房能買藥材。
護山大陣下月的靈核,也有了著落。
可幻境峰那邊,第二副陣還是封著。
主陣還是半明半暗。
方簡還是在修頭環。
柳枝還是在抄陣圖。
顧峰主還是在夜裡守陣。
那天傍晚,我路過幻境峰山門。
「萬象入心」那塊石碑被擦得很乾淨。
乾淨到連裂痕都看得很清楚。
我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忽然明白,鴻遠宗最難的地方,也許不是窮。
是它每一處都在裂。
而每一次補一處裂紋,都要從另一處拆下一塊還能用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