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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四章、聖使很客氣,也很會要命
接下來三日,幻境峰所有人都在擦東西。

擦陣柱。

擦陣盤。

擦頭環。

擦偏殿門口那塊已經裂了一道縫的石階。

甚至連「萬象入心」那塊石碑,都被柳枝拿布擦了三遍。

我原本以為修仙之人迎接貴客,應該是開大陣、燃靈香、列仙樂、召雲鶴。

結果幻境峰迎接天穹聖地的法子,是擦灰。

方簡說:「窮有窮的待客之道。」

我問:「什麼道?」

他把抹布丟給我。

「至少要讓人看見,我們窮得很乾淨。」

我覺得很有道理。

於是擦得更用力了。

三日裡,顧峰主幾乎沒睡。

他每日都守在主陣旁,手裡拿著一支細長的銅筆,哪一處靈光弱了,他就補哪一處。

有時補到一半,銅筆停下來,他會盯著某道陣紋看很久。

像是在看一個久病的人。

方簡帶著幾名弟子修頭環。

柳枝抄陣圖。

我擦陣柱。

擦完一根,還有一根。

擦到第二日傍晚,我終於忍不住問方簡:

「方師兄,秦聖使看主陣時,會看陣柱有沒有灰嗎?」

方簡低頭修著頭環,答得很平靜。

「不會。」

「那為什麼還要擦?」

「峰主會看。」

我不說話了。

方簡抬頭看了主殿一眼。

「他不想讓人覺得幻境峰連體面都沒了。」

這話一出,我手裡的抹布忽然重了些。

第三日清晨,主峰派人送來一封短箋。

信是掌門親筆。

字不多。

只有一句:

秦聖使今日午時上峰,諸事由顧峰主自定。

方簡看完,臉色比前幾日更難看。

「自定?」

柳枝低聲道:「意思是,掌門不攔?」

沒有人接話。

顧峰主看完那封信,把它折好,收進袖中。

他的神情倒是沒什麼變。

「去把主陣外圈靈石補上。」

方簡急道:「峰主,那些靈石只能撐一次開陣。」

「今日本來就只開一次。」

「若秦聖使看完,還是要陣圖呢?」

顧峰主看著他。

「那也得讓他先看清楚,我們要守的是什麼。」

方簡咬了咬牙,最後還是低頭。

「是。」

午時之前,幻境峰主殿終於亮了起來。

不是平日那種半死不活的亮。

是真的亮。

青色靈光從主陣中心緩緩升起,沿著一圈又一圈陣紋流轉,十二根青銅陣柱依次泛光,像沉睡多年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

我站在殿門旁,差點看呆。

原來這座陣真正亮起來時,是這個樣子。

不是破陣。

不是漏水的偏殿。

不是一堆待修頭環。

它真的曾經配得上「萬象入心」四個字。

柳枝站在我旁邊,眼眶有點紅。

方簡低聲說:「別哭,今日哭出來很丟人。」

柳枝瞪他。

「你眼睛也紅了。」

方簡立刻轉頭。

「灰大。」

我看了看被我們擦到能照出人影的陣柱。

哪裡來的灰?

但我很識相,沒說。

午時鐘響,秦執禮到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後還跟著兩名白衣弟子,一人捧玉匣,一人捧卷軸。

趙師兄陪在旁邊,臉色比平時更正經。

顧峰主站在主殿前,拱手。

「秦聖使。」

秦執禮回禮。

「顧峰主。」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主殿裡那座亮起來的幻境主陣上。

這一次,他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真切的神色。

不是昨日山道上看見我時那種淡淡掃過。

是看見好東西時,才會有的神色。

他輕聲道:「幻境峰主陣,果然名不虛傳。」

方簡站在我身旁,肩膀微微繃緊。

顧峰主神情平靜。

「聖使請。」

秦執禮走進主殿。

他的腳步很輕。

白衣弟子跟在後面,進殿前還低頭拂了拂衣袖,像是怕沾上塵灰。

我忽然很慶幸這幾日擦了陣柱。

至少他們拂完衣袖,什麼也沒拂下來。

秦執禮繞著主陣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慢。

每一道陣紋,每一根陣柱,每一處靈石嵌口,他都看得很細。

顧峰主陪在一旁,偶爾回答幾句。

「此處是神魂引流?」

「是。」

「以三重回紋穩住入陣者心神?」

「是。」

「難怪當年幻境峰能讓低階修士入陣試煉而不傷神魂。」

顧峰主沒有接這句。

秦執禮也不在意,繼續往前。

他越看,神色越溫和。

可我心裡卻越來越沉。

因為他不是在欣賞。

他是在掂量。

看一座陣,像在看一件可以拆開帶走的法器。

等他繞完一圈,那名捧卷軸的白衣弟子上前一步,展開手中卷軸。

卷軸上寫著許多條目。

我隔得遠,看不太清。

但我看見顧峰主垂在袖裡的手,慢慢握緊了。

秦執禮微笑道:「顧峰主,今日上峰之前,我已與陳掌門談過。」

顧峰主道:「掌門讓我自定。」

秦執禮點頭。

「正因如此,我才想先來請教峰主。」

請教。

這兩個字說得很客氣。

客氣到讓人不好意思翻臉。

秦執禮繼續道:「靈眸仙鏡之事,若能得幻境峰相助,必能少走許多彎路。」

「天穹聖地願以三萬靈石,換閱幻境峰三十六卷核心陣圖。」

殿中一靜。

三萬靈石。

我入宗才幾日,已經大概知道這是很大一筆錢。

大到能補上外門月例。

大到能換護山大陣下月靈核。

大到能讓丹房喘一口氣。

也大到能讓幻境峰把自己的骨頭拿出去賣。

方簡往前踏了半步。

柳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顧峰主看著秦執禮。

「只是換閱?」

秦執禮笑容不變。

「換閱。」

他停了一下,又道:「另請峰主許我等拓主陣外三重陣紋。」

方簡終於忍不住。

「外三重是入魂穩神的根基!」

秦執禮看向他。

眼神仍然溫和。

「這位是?」

顧峰主道:「幻境峰弟子,方簡。」

秦執禮點點頭。

「方小友說得不錯,外三重陣紋確是幻境主陣根基之一。」

他這樣一承認,方簡反而更說不出話。

秦執禮道:「也正因如此,若能用於靈眸仙鏡,日後天下低階修士觀影聽道,便不易傷神。」

這話說得真好。

好到我差點以為他是在替天下散修著想。

可下一刻,我看見柳枝的手指死死攥著袖口。

那是沈承舟離宗時,她也做過的動作。

顧峰主問:「若不拓呢?」

秦執禮微微一笑。

「自然仍可合推,只是會慢些,也會多耗些靈石。」

他看向顧峰主。

「貴宗眼下,恐怕最缺的就是時日與靈石。」

這句話很輕。

沒有威脅。

甚至像是在替鴻遠宗打算。

可殿裡沒有人聽不懂。

他沒有說你們很窮。

他只是把鴻遠宗的窮,擺到眾人眼前。

顧峰主沉默。

主陣青光在他臉上流過,照得他的臉色更白。

秦執禮身後,那名捧玉匣的弟子上前,打開玉匣。

匣中靈光一片。

整整齊齊,都是中品靈石。

靈石堆在一起的光,比幻境峰主陣還穩。

我身旁有弟子呼吸一滯。

我也看得心口發緊。

不是貪。

是知道這些靈石真的能救命。

能讓幻境峰少拆一座陣。

能讓外門弟子領到月例。

能讓丹房不再天天派人來催。

能讓掌門睡一個安穩覺。

可代價是什麼?

我看向主陣。

青色光芒從陣紋裡流過。

它今日難得亮得這麼好。

像是在努力證明自己還有用。

顧峰主終於開口。

「三十六卷核心陣圖,可以給聖使閱。」

方簡臉色一變。

「峰主!」

顧峰主沒有看他。

「但不得帶離幻境峰,不得私拓,不得外傳。」

秦執禮神色不變。

「自然。」

「至於主陣外三重陣紋。」

顧峰主停了一下。

殿內所有人都看著他。

他一字一句道:「不能拓。」

秦執禮沒有立刻說話。

他的笑還在。

可殿裡的空氣像忽然冷了一點。

白衣弟子捧著玉匣,手沒動。

方簡鬆了一口氣,眼睛卻更紅。

柳枝低下頭,像是怕自己哭出來。

秦執禮看著顧峰主。

「顧峰主可想清楚了?」

顧峰主道:「想清楚了。」

「外三重陣紋若不拓,靈眸仙鏡傷神之患,至少要多推演三年。」

「那就推三年。」

「貴宗等得起三年?」

這句話一落,顧峰主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其實很難看。

鴻遠宗未必等得起。

幻境峰更未必等得起。

秦執禮語氣仍舊溫和。

「顧峰主,我並非強求。」

「天穹聖地也無意奪貴峰傳承。」

「只是大道在前,若因一峰執念,耽誤天下修士,未免可惜。」

這話一出口,我心裡忽然竄起一股火。

大道。

天下修士。

一峰執念。

他把話說得越大,幻境峰就越小。

小到像不肯把陣紋交出去,就是不識大體。

方簡忍得肩膀都在抖。

柳枝眼睛發紅。

顧峰主站在主陣旁,背仍然很直。

他看著秦執禮,聲音不高。

「聖使說得都對。」

秦執禮看著他。

顧峰主道:「大道在前,天下修士也很重。」

「可這座陣,是我幻境峰三代人守下來的東西。」

「當年建陣時,有弟子神魂受損,終身不能再入幻境。」

「有長老為穩陣心,把自己一縷本命神念封在陣裡,到死都沒能取出來。」

「有外門弟子守陣三十年,只為試出低階修士入陣不傷神的那一寸火候。」

他伸手,輕輕按在青銅陣柱上。

「聖使一句大道,我不敢駁。」

「但他們留下的東西,我也不能一句為了大道,就替他們送出去。」

殿中安靜極了。

我看著顧峰主,忽然覺得他一點也不像平日那個惦記後廚鍋漏不漏的人。

可下一瞬,我又覺得他還是那個人。

正因為連鍋漏不漏都記得,他才會記得這座陣是怎麼留下來的。

秦執禮沉默片刻,輕輕一嘆。

「顧峰主重情,我敬佩。」

他伸手合上玉匣。

靈石光芒被匣蓋一點點遮住。

殿中又暗了幾分。

「既然如此,今日便先閱陣圖。」

顧峰主拱手。

「請。」

方簡和柳枝同時鬆了一口氣。

我也鬆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落下去,就聽秦執禮又說:

「只是三萬靈石之數,原是含主陣外三重拓紋在內。」

方簡猛地抬頭。

秦執禮神情溫和。

「若只閱陣圖,不拓陣紋,天穹聖地可出八千靈石。」

八千。

不是三萬。

殿中剛鬆下去的氣,一瞬間又緊了回來。

八千靈石仍然不少。

可比起三萬,少得像被人當面削了一刀。

顧峰主垂在袖裡的手動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到了很多東西。

丹房的藥材錢。

護山大陣的靈核。

外門弟子的月例。

幻境峰已經被拆掉的第二副陣。

秦執禮很有耐心。

他不催。

也不逼。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顧峰主自己去想。

這比逼更難受。

過了很久,顧峰主道:「八千便八千。」

方簡低聲道:「峰主……」

顧峰主回頭看他。

「至少主陣還在。」

方簡閉上嘴。

柳枝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很快抬手擦掉,像怕被秦執禮看見。

秦執禮微微頷首。

「顧峰主高義。」

我聽見這四個字,只覺得胸口悶。

高義。

真好聽。

八千靈石看三十六卷核心陣圖,然後稱人高義。

這話說得連刀都不用見血。

接下來一整個下午,秦執禮都在閱陣圖。

幻境峰最深處的藏陣室被打開。

三十六卷核心陣圖,一卷一卷搬出來,放在長案上。

每搬出一卷,柳枝的臉色就白一分。

方簡站在旁邊,像一根繃到快斷的弦。

顧峰主親自守在案旁。

秦執禮看得很仔細。

他沒有偷偷拓印,也沒有越界。

他甚至每看完一卷,都會向顧峰主點頭致意。

禮數周全。

挑不出半點錯。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比翻臉還難受。

若他凶一點,傲一點,仗勢欺人一點,幻境峰弟子心裡還能罵。

可他偏偏從頭到尾都很客氣。

客氣地來。

客氣地看。

客氣地把價從三萬降到八千。

客氣地讓你連恨,都恨得不夠痛快。

日落時,秦執禮終於看完最後一卷。

他把陣圖合上,起身向顧峰主行禮。

「今日多有叨擾。」

顧峰主還禮。

「聖使慢行。」

白衣弟子留下八千靈石。

只有一只玉匣。

比起午時那滿匣靈光,這一匣看起來安靜得多。

秦執禮走到殿門口時,忽然停下。

他回頭看向主陣。

「顧峰主,幻境峰主陣確是好陣。」

顧峰主道:「多謝聖使。」

秦執禮道:「可惜了。」

這三個字落下,方簡的拳頭一下握緊。

顧峰主卻只是問:「可惜什麼?」

秦執禮看著那座半明半暗的主陣。

「好陣若困於一峰,終究照不遠。」

顧峰主沒有說話。

秦執禮又笑了笑。

「今日之事,我會如實回稟聖地。」

他拱手,轉身離去。

白衣弟子跟著他出了主殿。

山道上的鈴聲漸漸遠了。

幻境峰安靜下來。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長案上的三十六卷陣圖還攤著。

玉匣裡的八千靈石還在。

主陣方才為了迎客強行亮起,此刻靈光已經弱了下去。

一點一點,像又要睡回黑暗裡。

方簡忽然一拳砸在牆上。

「他憑什麼說可惜?」

沒有人攔他。

也沒有人勸。

柳枝站在長案旁,一卷一卷把陣圖收回去。

手指抖得很厲害。

我想上前幫忙。

她卻低聲說:「別碰。」

我停住。

柳枝抱著那幾卷陣圖,眼睛通紅。

「這些是沈師兄以前一卷一卷教我認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簡低著頭,肩膀起伏。

顧峰主站在主陣旁,伸手按著陣柱。

過了很久,他才說:「把靈石收起來。」

方簡沒有動。

柳枝也沒有動。

顧峰主又說了一遍。

「收起來。」

他的聲音很疲。

「明日拿去主峰,補丹房的帳,再撥一部分回外門月例。」

方簡抬頭。

「峰主,這是幻境峰換來的。」

顧峰主看著他。

「所以更不能只留在幻境峰。」

方簡怔住。

顧峰主道:「鴻遠宗不是只有幻境峰在撐。」

「丹房欠帳,弟子沒月例,護山大陣缺靈核,這些都是真的。」

「我們不想被人拿去補窟窿,可宗門那些窟窿,也不能裝作看不見。」

方簡眼眶一下紅了。

「那幻境峰呢?」

顧峰主看向主陣。

「幻境峰先欠著。」

這句話很輕。

卻像石頭落進水裡。

沒有很大聲。

但沉下去了。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顧峰主真的很累。

他要守幻境峰。

也要記得鴻遠宗。

他不能讓聖地拿走主陣的根。

也不能看著宗門其他地方真的斷糧。

他像站在一條很窄很窄的木橋上。

橋下是深水。

兩邊都有人拉他。

可他還不能倒。

因為他一倒,身後的人就沒有地方站了。

入夜後,幻境峰弟子把陣圖收回藏陣室。

那只玉匣被顧峰主親自送去主峰。

他走時沒有帶人。

背影沿著山道往上,越走越小。

方簡站在殿門口,看了很久。

柳枝忽然低聲說:「沈師兄若在就好了。」

方簡沒有像平日那樣嗆她。

他只是說:「他在,也未必有辦法。」

柳枝咬著唇。

「可至少有人能罵兩句。」

方簡沉默了一下。

「他不會罵。」

「那他會做什麼?」

方簡看向主陣。

「他會把陣修得更亮一點。」

柳枝低下頭,眼淚又掉了。

我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我入宗才幾日。

沈承舟也好,幻境峰也好,這些人的痛,我其實都只看見了一點皮毛。

可光是這點皮毛,就已經扎得人不舒服。

夜深時,我回到外門住處。

趙師兄坐在院裡等我。

他看了我一眼。

「今日見到了?」

我知道他問的是秦執禮。

我點頭。

「見到了。」

趙師兄問:「感覺如何?」

我想了很久。

「他很客氣。」

趙師兄笑了一下。

「是啊。」

我又說:「也很會要命。」

趙師兄看了我一眼,沒有笑了。

院裡安靜下來。

遠處幻境峰的方向,青光又微微亮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是錯覺。

趙師兄望著那邊,低聲說:「以前幻境峰亮起來時,整個外門都能看見。」

我問:「現在呢?」

他沉默片刻。

「現在要很用力看。」

我也看著那片夜色。

看了很久,才又看見一點微弱的青光。

真的要很用力。

可它還在。

第二日,八千靈石送去主峰後,外門月例補了一半。

丹房那邊也終於沒再派人來催帳。

大家都說這是好事。

確實是好事。

因為有人能領到月例。

丹房能買藥材。

護山大陣下月的靈核,也有了著落。

可幻境峰那邊,第二副陣還是封著。

主陣還是半明半暗。

方簡還是在修頭環。

柳枝還是在抄陣圖。

顧峰主還是在夜裡守陣。

那天傍晚,我路過幻境峰山門。

「萬象入心」那塊石碑被擦得很乾淨。

乾淨到連裂痕都看得很清楚。

我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忽然明白,鴻遠宗最難的地方,也許不是窮。

是它每一處都在裂。

而每一次補一處裂紋,都要從另一處拆下一塊還能用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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