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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三章、幻境峰不會倒,只是燈先滅了
山門鈴聲響起的時候,幻境峰剛暗下來。

不是天黑那種暗。

是主陣方才還亮過一瞬,下一息又像被人掐了火苗,只剩幾縷青光在陣紋裡慢慢爬。

我站在山道上,看著遠處那點白光一路往上。

那白光不快。

甚至很有禮數。

可它越近,趙師兄的臉色就越難看。

我忍不住問:「師兄,天穹聖地的人常來嗎?」

趙師兄沉默片刻。

「以前不常。」

我鬆了口氣。

他又道:「最近常了些。」

我那口氣卡在喉嚨裡。

「多常?」

趙師兄看了我一眼。

「你昨日剛來,今日已經見第二回了。」

很好。

不用再問了。

比外門膳堂的鹹菜還準時。

山道下方,兩名白衣修士緩步而上。

為首那人,我昨日見過。

正是送沈承舟離宗的天穹聖使。

他仍是一身雪白衣袍,腰間掛著玉令,神情溫和,步子也不急。

像是來訪友。

若不是昨日才親眼看見他帶走大師兄,我大概真會覺得他是個極有風度的人。

白衣聖使走到近前,朝趙師兄微微頷首。

「勞煩通稟,天穹聖地秦執禮,求見陳掌門。」

趙師兄回禮。

「聖使稍候。」

他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看向我。

「你先回幻境峰。」

我點頭。

「是。」

嘴上答得很快,腳卻沒立刻動。

因為那位秦聖使正好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很淡。

沒有輕視,也沒有壓迫。

像是從一件普通法器上掃過,看見了,記住了,也就過去了。

我卻莫名站直了些。

秦執禮笑了笑。

「新弟子?」

我拱手。

「外門弟子林知遠。」

「分在哪一峰?」

「幻境峰。」

秦執禮眼神微動。

「幻境峰啊。」

他只說了四個字。

語氣仍然客氣。

可我聽得很不舒服。

像一個人看著快要熄火的爐子,說了一句:這爐子啊。

趙師兄咳了一聲。

「聖使請。」

我這才轉身,沿著山道往幻境峰走。

走到一半,我忍不住回頭。

秦執禮已經跟著趙師兄往主峰去了。

夜色裡,他腰間那枚玉令微微發亮。

乾淨得刺眼。

回到幻境峰時,偏殿還亮著燈。

說是燈,其實是一盞快沒油的靈火燈。

火苗小得像隨時會自己滅掉。

方簡蹲在偏殿門口,手裡拿著一只幻境頭環,正低頭用細銼磨著裡面的靈紋。

我走過去。

「方師兄,還不歇?」

方簡頭也沒抬。

「歇了,頭環自己會好嗎?」

我很老實。

「應該不會。」

「那不就得了。」

我在他旁邊蹲下。

「天穹聖地的人又來了。」

方簡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銼刀擦過靈紋,發出一聲很輕的尖響。

「誰?」

「昨日那位秦聖使。」

方簡沒有說話。

殿裡另外幾名弟子也停下手。

那種安靜我已經有點熟了。

昨日沈承舟要走前,也是這樣。

過了好一會兒,方簡才低聲說:「來得真快。」

我問:「他們來做什麼?」

方簡笑了一下。

「你問我?」

「我剛入宗,不懂。」

「那我教你。」

他把手裡那只頭環翻過來,指著裡面一條斷掉的細紋。

「這叫裂紋。」

我低頭看。

「看見了。」

「裂紋一開始很細,你不補,它就會越裂越長。」

他又拿起旁邊另一只頭環。

「這叫拆件。」

我看著那只缺了一角的頭環。

「也看見了。」

「一件法器壞了,沒有靈石買新料,就從另一件上拆。」

方簡把兩只頭環放在一起。

「拆久了,這間屋子看起來還是滿的,能用的卻越來越少。」

我聽著,沒有接話。

方簡抬眼看我。

「宗門也是這樣。」

殿內沒有人笑。

靈火燈晃了一下。

火光照在那些舊頭環上,像一排沉默的鐵盆。

過了一會兒,偏殿外傳來腳步聲。

顧峰主走了進來。

他袖口沾著陣灰,臉色比白日更疲。

方簡立刻站起來。

「峰主。」

其他弟子也紛紛起身。

顧懷山擺了擺手。

「坐。」

他看了一眼偏殿裡的頭環,又看向我。

「後廚的鍋補了嗎?」

我一愣。

「補了。」

「能用?」

「能用。」

「漏嗎?」

「不漏。」

顧峰主點點頭。

「很好。」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說這兩個字時,比早上知道我能修簡單法器還真心。

方簡低聲問:「峰主,天穹聖地的人又來了?」

顧懷山沒有瞞。

「來了。」

偏殿裡幾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問:「是為靈眸仙鏡?」

顧懷山道:「多半是。」

「昨日才送走沈師兄,今日又來要什麼?」

這句話問得有點重。

說話的是昨日哭過的小師妹。

她叫柳枝,名字軟,人卻站得很直。

顧懷山看了她一眼,沒有責備。

「不一定是要人。」

柳枝咬了咬唇。

「那就是要陣。」

這一次,顧懷山沒有回答。

答案已經很明白了。

方簡把銼刀放下。

「峰主,主陣不能再拆了。」

「我知道。」

「第二副陣的靈石若拆出來,副陣就真封了。」

「我知道。」

「第三副陣早就半廢,現在能拿來練手的,只剩第二副陣。」

「我知道。」

方簡聲音有些啞。

「那我們以後學什麼?」

顧懷山看著他。

偏殿裡的靈火又晃了一下。

過了很久,顧懷山才說:「先學怎麼讓主陣不滅。」

這句話落下,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滿屋子的舊頭環,忽然有點明白幻境峰現在的處境。

不是沒傳承。

不是沒人守。

是燈快滅了。

而他們眼下能做的,只是先伸手護住那點火。

第二日一早,我正式在幻境峰幹活。

第一件事,不是修法器。

也不是學幻境陣紋。

而是搬靈石。

準確地說,是從第二副陣裡,把還能用的靈石一顆一顆拆下來。

第二副陣在後山。

那地方比主殿更冷清。

一座圓形石台藏在松林後,四周立著十二根矮陣柱,地面刻滿符紋。

符紋裡積了不少落葉。

方簡帶我過去時,先彎腰把落葉一片片撿起來。

我也跟著撿。

撿到一半,我問:「這些落葉不能直接掃嗎?」

方簡看了我一眼。

「下面有細陣紋,掃壞了你賠?」

我立刻蹲得更低。

一片一片撿。

撿完落葉,方簡才開始教我拆靈石。

「手穩一點。」

「別碰旁邊那條紋。」

「對,就是那條。」

「你手再歪半寸,今日就不是拆靈石,是拆你。」

我滿頭冷汗。

「方師兄,你說話能不能吉利一點?」

「可以。」

他面無表情。

「你手若再歪半寸,今日我們一起被峰主拆。」

我覺得還是不吉利。

但我不敢反駁。

一上午過去,我們一共拆出二十七顆下品靈石,六顆中品靈石,還有三顆靈氣快散乾淨的邊角料。

柳枝蹲在旁邊,把每一顆靈石都用布包好。

包得很仔細。

像包傷藥。

我看著那幾顆靈石,忍不住問:「這些夠主陣亮多久?」

方簡沒回答。

柳枝低聲說:「若只守住陣心,大概半個月。」

「那若完整開陣呢?」

柳枝看了我一眼。

「半個時辰。」

我不說話了。

半個月。

半個時辰。

原來宗門大會上那句「暫封兩座副陣」,落到幻境峰手裡,就是這樣一筆帳。

不是告示上的幾個字。

是一座陣拆一座陣。

是一群弟子蹲在地上,把曾經能亮起來的東西,一顆一顆挖下來。

中午時,顧峰主過來了一趟。

他看著第二副陣空出來的陣眼,沉默很久。

方簡把靈石袋遞過去。

「峰主,都在這裡了。」

顧峰主接過袋子。

那袋子不重。

可他拿在手裡,像拿著半座山。

「辛苦了。」

方簡低頭。

「弟子不辛苦。」

柳枝也低頭。

「弟子不辛苦。」

我跟著低頭。

「弟子……」

我想說不辛苦。

可我看著那座被挖空陣眼的副陣,話到嘴邊忽然說不出來。

顧峰主看了我一眼。

「想說什麼?」

我猶豫片刻。

「峰主,若副陣都拆了,幻境峰以後還能讓弟子試煉嗎?」

方簡和柳枝同時看向我。

趙師兄昨日說我嘴快。

周執事昨日在冊子上寫我膽大。

現在看來,他們都沒冤枉我。

顧峰主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著那座副陣。

過了片刻,他說:「能。」

我一愣。

「還能?」

「主陣還在。」

「可靈石不夠。」

「那就少開。」

「頭環也壞了很多。」

「那就修。」

「弟子也被調走了。」

「剩下的人還在。」

顧峰主轉頭看我,語氣很平。

「幻境峰不會倒。」

這話說得不重。

甚至沒什麼氣勢。

但方簡和柳枝聽見後,都安靜了下來。

我也跟著點了點頭。

「弟子明白。」

可我心裡其實沒那麼明白。

因為我看見的是副陣被封,靈石被拆,頭環壞了,弟子散了。

幻境峰確實還沒倒。

它只是先暗了。

下午,我被派去整理舊頭環。

這活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很折磨。

幻境頭環分三種。

能用的。

修一修還能用的。

看起來像頭環,其實更適合拿去砸核桃的。

方簡讓我分堆。

我分得很認真。

不到半個時辰,就分出一大堆砸核桃的。

方簡看見後,沉默了很久。

「你倒也不用這麼誠實。」

我低頭看那堆頭環。

「可它們真的不能用了。」

「不能用,也可以先放到『待修』那邊。」

「為什麼?」

方簡看了我一眼。

「因為峰主看見會難受。」

我怔了一下。

方簡低下頭,把那堆頭環一只一只搬回待修區。

「有些東西,你明知道它快不行了,也不好意思直接說它死了。」

我默默幫他搬。

搬到一半,我忽然覺得那些頭環像幻境峰。

很多都壞了。

很多都老了。

很多看起來已經沒什麼用了。

可還是有人把它們放在待修那邊。

好像只要不丟,它們就還有機會。

傍晚時,主峰那邊終於傳來消息。

不是好消息。

天穹聖地這次來,不是為了帶走弟子。

至少檯面上不是。

他們要借閱幻境峰三十六卷核心陣圖,另求主陣拓紋一份,用於靈眸仙鏡合推之事。

消息傳到幻境峰時,方簡手裡的銼刀直接掉在地上。

柳枝臉色白了。

我雖然不太懂陣圖有多重要,但看他們反應,也知道這事不小。

方簡低聲道:「核心陣圖若給了,幻境峰還剩什麼?」

沒有人回答。

顧峰主站在主殿門口,手裡拿著那封傳書。

紙很薄。

字很客氣。

意思卻很重。

他看了很久,把傳書收進袖中。

柳枝忍不住問:「峰主,掌門會答應嗎?」

顧峰主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主峰方向,晚鐘響了一下。

咚——

夕陽落在幻境峰的青銅陣柱上,照出一層很淡的光。

可那光不是陣光。

只是日光。

顧峰主抬頭看著主峰。

「掌門不會輕易答應。」

方簡追問:「那就是還有可能答應?」

顧峰主看向他。

「宗門欠丹房三個月藥材錢。」

他又看向柳枝。

「護山大陣下月要換靈核。」

最後,他看向我。

「外門月例已經暫緩了兩回。」

我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這些事分開聽,都像是小窟窿。

湊在一起,才知道整艘船都在漏水。

方簡握緊拳。

「所以就要拿幻境峰去補?」

顧峰主聲音很低。

「這些年,哪一峰沒被拿去補過?」

方簡怔住。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

不快。

但很疼。

顧峰主沒有再多說。

他轉身走進主殿。

主陣半明半暗,映得他的背影很瘦。

那一晚,幻境峰沒有人早睡。

方簡修頭環。

柳枝抄錄殘缺的副陣紋。

幾名弟子搬來舊卷,一卷一卷翻找能用的補陣法子。

我坐在角落,對著一只裂紋很長的頭環發呆。

我其實幫不上太多忙。

我會修弓,會補鍋,會修門。

但這裡是幻境峰。

它壞的不是一口鍋。

是整座峰。

半夜時,主陣忽然又亮了一下。

這一次亮得比昨日久一些。

青光沿著陣紋慢慢延展,照亮殿中每一個人。

方簡停下手。

柳枝停下筆。

顧峰主從陣柱旁抬起頭。

所有人都看著那道光。

沒有人說話。

過了十幾息,光又暗了。

可這一次,方簡忽然笑了一下。

「至少還亮。」

柳枝低聲道:「嗯,還亮。」

顧峰主沒有說話,只伸手按在陣柱上。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座峰有點奇怪。

它明明窮到要把副陣拆了。

明明連頭環都要從不能用的一堆裡挑能活的。

明明陣圖還可能被拿去換靈石。

可這些人只要看見主陣亮一下,就又像能撐半個月。

我以前不懂什麼叫道統。

總覺得那應該是藏經閣裡厚厚的古卷,是祖師堂裡供著的牌位,是掌門在高台上說的那些大話。

可那一晚,我忽然覺得也不全是。

道統也可能是方簡手裡那把磨鈍的銼刀。

是柳枝抄到手指發麻還不肯停的陣紋。

是顧峰主明知道主陣只能亮一瞬,還是站在旁邊守到半夜。

是壞掉的頭環被放進待修區,而不是丟出門外。

天快亮時,趙師兄來了幻境峰。

他帶來掌門口令。

三日後,天穹聖地秦執禮將親上幻境峰,觀主陣,閱陣圖。

至於是否拓印核心陣紋,掌門還未定。

趙師兄念完後,偏殿裡安靜得連靈火燃動的聲音都聽得見。

方簡抬起頭。

「三日?」

趙師兄點頭。

「三日。」

柳枝問:「若三日後,掌門定了呢?」

趙師兄沒有回答。

顧峰主從主殿裡走出來。

他像是一夜沒睡,眼下青影更深,聲音卻很穩。

「那就讓他們看。」

方簡急了。

「峰主!」

顧峰主看著他。

「但看之前,先把主陣擦乾淨。」

眾人一愣。

顧峰主道:「幻境峰再窮,也是鴻遠宗一峰。」

「人家要看,就讓他們看清楚。」

「看清楚這座陣還沒死。」

他說完,看向我。

「林知遠。」

我立刻站直。

「弟子在。」

「今日不用修鍋。」

我心裡一鬆。

顧峰主接著道:「去擦陣柱。」

我看向主殿裡那幾根比人還高的青銅陣柱。

沉默了一下。

「……是。」

方簡終於笑出聲。

柳枝也低頭笑了。

顧峰主轉身走回主殿。

天光從山外照進來,落在幻境峰那塊刻著「萬象入心」的石碑上。

石碑旁邊,那張暫封副陣的告示還貼著。

風吹過,紙角輕輕掀起。

我拿著抹布和水桶,站在主陣前,看著那些黯淡的陣紋。

忽然覺得,這破地方大概真的還沒倒。

只是燈先滅了一半。

可只要還有人願意擦陣柱,願意修頭環,願意把壞掉的東西放進待修區。

那剩下的一半,也許還能再亮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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