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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鴻遠宗的日子》第五章、我們到底還剩什麼
八千靈石進了主峰庫房後,鴻遠宗難得鬆了一口氣。

外門弟子領到了半份月例。

雖然只有半份,但大家拿在手裡,神情都很莊重。

像領的不是靈石。

是祖師顯靈。

膳堂那天甚至多加了一盆燉菜。

菜裡肉不多,豆腐也切得很碎,但湯是熱的。

有人喝了一口,當場感嘆:

「宗門果然要起來了。」

旁邊的人問:「從哪裡看出來的?」

那人低頭看著碗。

「湯裡有油花。」

我端著碗坐在角落,默默喝了一口。

確實有油花。

很小。

但真的有。

這大概就是窮宗門的好處。

弟子很容易滿足。

給半份月例,覺得宗門還有救。

湯裡飄三點油花,覺得鴻遠宗明日就能重回九州。

可幻境峰那邊沒有鬆氣。

方簡還是在修頭環。

柳枝還是在抄陣圖。

顧峰主還是在夜裡守陣。

第二副陣仍然封著。

主陣仍然半明半暗。

那八千靈石像一盆熱水,倒進了快裂開的地縫裡。

蒸出一點白氣。

然後就沒了。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留在幻境峰擦陣柱、搬頭環、補後廚的鍋。

沒想到第三日一早,周執事派人來找我。

「林知遠。」

來的是雜務堂弟子,手裡拿著一枚木牌。

「周執事讓你去主峰一趟。」

我心裡一緊。

「我犯事了?」

那弟子看了我一眼。

「你入宗才幾日,問得倒很熟。」

我更緊張了。

到了主峰錄籍處,周執事正低頭翻冊子。

他還是那副鬍子花白、看誰都像看欠帳人的樣子。

我行禮。

「弟子林知遠,見過周執事。」

周執事抬眼看我。

「這幾日在幻境峰如何?」

我想了想。

「陣很大,頭環很重,鍋已經不漏了。」

周執事拿筆的手頓了一下。

「誰問你鍋了?」

「顧峰主很關心。」

周執事沉默片刻。

「他是該關心點別的。」

我沒敢接話。

周執事把一本薄冊推到我面前。

「今日起,你暫時跟著雜務堂走幾日。」

我一愣。

「不去幻境峰了?」

「還去。」

「那為何……」

「掌門要知道各峰還剩多少可用之物。」

我看著那本薄冊。

「可用之物?」

周執事道:「煉器峰舊法器、丹房常用丹方、陣法堂閒置陣盤、藏經閣基礎器道卷冊,能修的、能賣的、能教的、能拿出去換靈石的,都要先理一理。」

我心裡一動。

「是因為天穹聖地?」

周執事看了我一眼。

「是因為宗門快沒米下鍋。」

他說得很平。

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我低頭看冊子。

上面第一行寫著:

各峰舊物清點。

第二行寫著:

雜務堂協查。

第三行寫著:

林知遠,隨行。

我抬頭。

「為什麼是我?」

周執事道:「你會修弓,補鍋,修門,簡單法器也能看一點。」

我心裡剛要升起一點被看重的感覺。

他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嘴快。」

「……」

周執事合上冊子。

「嘴快的人,有時能問出別人不好意思問的話。」

我忽然覺得這不像誇人。

但周執事已經揮手。

「去吧,先去煉器峰。」

我捧著冊子出了門。

趙師兄在外面等我。

我看見他,頓時安心不少。

「師兄,你也去?」

趙師兄點頭。

「我負責不讓你被長老打死。」

我沉默了一下。

「這趟這麼兇險?」

「看你嘴快到什麼程度。」

我把冊子抱緊了些。

煉器峰在主峰西側。

還沒走近,就聽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這聲音讓我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

至少這裡還像個能幹活的地方。

煉器峰山門比幻境峰熱鬧不少。

沿路都是火爐、鐵砧、靈砂桶,幾名弟子光著胳膊站在爐前,汗水被火光一照,像身上貼了一層油。

我看得有點羨慕。

這才像我想像中的器道宗門。

趙師兄帶我去見煉器峰長老。

煉器峰長老姓韓,名萬爐。

這名字一聽就很有氣勢。

人也很有氣勢。

他身材高大,鬍子像一把黑刷子,站在火爐前,手裡拎著一柄大錘。

看見我們,他先瞥了一眼趙師兄,又看向我。

「這就是周老頭派來看舊物的?」

趙師兄行禮。

「見過韓長老。」

我也連忙行禮。

「弟子林知遠,見過韓長老。」

韓萬爐哼了一聲。

「會煉器?」

我老實道:「只會修些小東西。」

「小東西?」

韓長老把大錘往地上一放。

砰的一聲。

我差點跟著抖了一下。

「我鴻遠宗當年煉的是九州靈機,賣的是萬里傳訊輪、百竅聚靈爐、千行御風舟。」

「現在讓我把舊物翻出來清點,說什麼能修便修,能賣便賣。」

他鬍子一抖。

「這是要我煉器峰去街邊支攤?」

趙師兄低頭不語。

我想起周執事說的嘴快。

又想起趙師兄說他負責不讓我被打死。

於是我很謹慎地閉上嘴。

韓長老卻偏偏看向我。

「你說。」

我一驚。

「弟子說?」

「對,你說。」

「說什麼?」

「我煉器峰,像不像該去街邊支攤的地方?」

這問題很危險。

危險到我覺得旁邊火爐都沒那麼燙了。

我斟酌很久。

「韓長老,弟子剛入宗,不懂大事。」

韓長老哼了一聲。

「少來。」

我只好硬著頭皮道:「但弟子覺得,若東西能賣出去,擺在哪裡都不丟人。」

殿裡安靜了一下。

韓長老看著我。

趙師兄悄悄往我旁邊挪了半步。

像是真的準備救人。

我趕緊補一句:

「當然,煉器峰的東西,不該叫支攤。」

韓長老眉毛一挑。

「那叫什麼?」

我想了想。

「器道下山。」

韓長老愣住。

趙師兄也愣住。

我自己說完,也愣了一下。

這四個字好像還挺像回事。

韓長老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來。

「器道下山?」

他笑得爐火都像抖了抖。

「好,好一個器道下山。」

我鬆了口氣。

看來不用被打死了。

韓長老把大錘扛上肩。

「走,帶你們去看我煉器峰的舊物。」

他說的舊物,在一座庫房裡。

庫房很大。

門一打開,灰先撲了出來。

我連著咳了好幾聲。

等灰散開後,我看見滿屋子的法器。

飛舟骨架。

傳訊輪。

聚靈爐。

半人高的靈機甲臂。

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器件。

它們堆在一起,確實很有氣勢。

也確實都賣不出去。

因為很多東西不是缺一角,就是少一塊,還有幾件上面貼著封條。

封條上寫著:

試煉失敗,暫勿啟用。

另一張寫著:

待補靈核。

再另一張寫著:

此物易炸,慎碰。

我看著那張封條,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韓長老指著一架足有兩丈長的飛舟骨架。

「這是三十年前煉製的輕雲舟。」

「當時我們想讓低階修士也能買得起短途飛舟。」

我眼睛一亮。

「那不是很好嗎?」

韓長老臉色一沉。

「可惜飛得不夠遠。」

我問:「能飛多遠?」

「三十里。」

「也還行。」

「要燒五顆中品靈石。」

我閉嘴了。

低階修士買得起舟,未必飛得起舟。

韓長老又指著旁邊一只小爐。

「這是百竅聚靈爐。」

「可助修士煉丹、煉器、溫養靈材。」

我問:「這個為何不賣?」

韓長老道:「用法太繁。」

「多繁?」

「需先讀三卷操爐訣,再以七十二道手印開爐。」

我想像了一下散修站在爐前打七十二道手印的樣子。

沉默了。

「那低階散修……」

韓長老道:「學不會。」

「大宗門呢?」

「嫌慢。」

「那這爐……」

「賣不出去。」

韓長老說得很鎮定。

鎮定得像已經被傷過很多次。

我們一路往裡走。

越看,我越明白一件事。

煉器峰不是不行。

它太行了。

行到它煉的東西,低階修士用不起,大宗門看不上,中間的人又嫌麻煩。

它不是沒本事。

是本事太端著。

端到放在庫房裡吃灰。

我蹲在一堆舊法器旁,翻出一把短劍。

短劍靈紋斷了兩處,劍柄有裂,但劍身很好。

我問:「這種能修嗎?」

韓長老瞥了一眼。

「能。」

「修好能用嗎?」

「能。」

「那為何丟這裡?」

韓長老皺眉。

「這種低階短劍,修一把才賺幾顆下品靈石?」

我看著那把短劍。

又想起幻境峰被拆下來的一顆顆靈石。

「幾顆也是靈石。」

韓長老沒有說話。

趙師兄也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自己又嘴快了。

可這次韓長老沒有發火。

他只是看著滿庫房的舊物,過了很久,低聲罵了一句:

「祖師若知道我煉器峰去修低階短劍,怕是要從牌位裡跳出來罵人。」

我想了想。

「也可能會先問,修一把賺幾顆。」

韓長老轉頭瞪我。

我立刻低頭。

趙師兄按住額角。

「長老,周執事還讓我們去丹房。」

韓長老哼了一聲。

「去吧。」

我們剛要走,他忽然喊住我。

「林知遠。」

我回頭。

韓長老指了指那把短劍。

「拿去。」

我一愣。

「弟子不敢。」

「讓你拿去看,又不是送你。」

他板著臉。

「三日內,給我寫一張怎麼修,修完賣給誰,能賣多少靈石。」

我怔住。

「弟子寫?」

「不是你說幾顆也是靈石嗎?」

韓長老冷笑。

「那你算給我看。」

我抱著短劍,忽然覺得它比頭環還重。

離開煉器峰後,趙師兄一路沒說話。

我忍不住問:「師兄,我剛才是不是又嘴快了?」

趙師兄想了想。

「還好。」

我鬆了口氣。

他補了一句:「至少沒被打死。」

我又不想說話了。

丹房在南峰。

還沒進門,就聞到一股混雜的藥香。

有甜的,有苦的,有嗆人的,還有一股像鍋底燒焦的味道。

丹房管事是一位女修,姓梅,大家都叫她梅管事。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眉眼清利,說話很快,走路更快。

我們剛進丹房,她就從一排藥架後面探出頭。

「周老頭派來的?」

趙師兄行禮。

「見過梅管事。」

我也跟著行禮。

梅管事看了一眼我們手裡的冊子。

「要清點常用丹方?」

趙師兄點頭。

「是。」

梅管事把一堆竹簡丟到桌上。

「都在這裡。」

我低頭一看。

止血散。

回氣丸。

清心丹。

驅寒膏。

養脈湯。

名字都很普通。

普通到不像大宗門丹房該拿出來的東西。

梅管事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冷笑一聲。

「是不是覺得太低階?」

我連忙搖頭。

「弟子不敢。」

「不敢就是有。」

她手一指旁邊丹爐。

「我們丹房不是不會煉高階丹。」

「三轉凝神丹會不會?會。」

「玉骨續脈丹會不會?會。」

「小還陽丹會不會?也會。」

她越說越快。

「可藥材呢?」

我沉默。

梅管事拍了拍藥架。

「這裡。」

架子上空了大半。

剩下的藥材多是常見草藥,還有幾捆曬得發乾的靈葉。

她道:「沒有主藥,沒有年份,沒有靈泉,沒有上好丹砂,你讓我拿什麼煉高階丹?」

我看著那些常用丹方。

「所以只能煉這些?」

梅管事瞪我。

「什麼叫只能?」

我趕緊閉嘴。

她拿起一張丹方,拍在桌上。

「止血散低階,可外門弟子下山歷練,誰不用?」

又拿一張。

「回氣丸普通,可散修鬥法、獵妖、趕路,誰不用?」

再拿一張。

「驅寒膏便宜,可寒山腳下那些採藥人,一到冬日,手腳凍裂,誰給他們煉?」

我怔了一下。

梅管事冷哼。

「高階丹一爐賺得多,可一年未必煉一爐。」

「這些低階丹便宜,可天天有人用。」

她看著我。

「你說,哪個更像丹房該煉的?」

我低頭看著那些丹方。

忽然覺得這些普通名字沒那麼普通了。

趙師兄在旁邊低聲道:「梅管事這幾年一直想讓宗門賣常用丹。」

我問:「那為何沒賣?」

梅管事笑了一聲。

「因為不體面。」

她學著某些長老的語氣,捏著嗓子道:

「我鴻遠宗立宗八百年,豈能去賣止血散、驅寒膏這種低階貨?」

說完,她翻了個白眼。

「不賣低階貨,現在連買藥材的錢都沒有。體面得很。」

我差點笑出聲。

但又笑不太出來。

因為這話太熟了。

煉器峰不想修低階短劍。

丹房不讓賣止血散。

幻境峰的頭環太重,陣太貴,普通修士用不起。

每一峰都像守著一間滿是寶物的庫房,門口卻掛著一塊牌子:只迎貴客。

問題是,貴客早就不來了。

梅管事把幾張丹方塞給我。

「拿去給周老頭。」

我接過。

「這些都能煉?」

「能。」

「能賣?」

「當然能。」

她指著外面。

「山下散修、小商隊、採藥人、獵妖人,誰不用這些?」

我問:「那若宗門真願意賣,丹房撐得住嗎?」

梅管事看著我。

「你這問題比剛才聰明一點。」

我受寵若驚。

她道:「撐不住。」

「……」

「藥材不夠,人手不夠,丹爐也有兩座裂了。」

她指了指角落。

那裡果然放著兩座裂了邊的丹爐。

我看著丹爐,想起自己會補鍋。

梅管事也看向我。

她眼神忽然一亮。

「聽說你會補鍋?」

我心裡一緊。

「一點點。」

「丹爐也是爐。」

「管事,這個應該不一樣吧?」

「都是漏。」

我竟無法反駁。

離開丹房時,我手裡多了幾張丹方,還多了一件差事。

三日內,看兩座裂丹爐能不能補。

我抱著短劍,揣著丹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清點各峰舊物。

我是來收各峰欠活的。

下一站是陣法堂。

陣法堂比我想像中安靜。

一排排陣盤放在架上,有些還亮著微光,有些已經落了灰。

陣法堂主事姓羅,是個很瘦的中年修士。

他話不多,帶我們看了一圈。

「這些是小商會能用的防盜陣。」

「這些是山村避妖陣。」

「這些是低階洞府聚靈陣。」

他每介紹一樣,我眼睛就亮一分。

防盜陣。

避妖陣。

聚靈陣。

這些聽起來都很實用。

我忍不住問:「這些有人買嗎?」

羅主事看了我一眼。

「以前有。」

「現在呢?」

「很少。」

「為什麼?」

羅主事道:「本宗不接小活。」

我懂了。

小商會布一座防盜陣。

山村布一座避妖陣。

低階修士洞府擺一座聚靈陣。

這些都太小。

鴻遠宗以前看不上。

可如今看得上的大活,也輪不到鴻遠宗。

架上那些陣盤一個個安靜躺著。

像一群等不到人來請的老先生。

羅主事指著最底下一排。

「這些都能用。」

我蹲下去看。

「既然能用,為何不拿出去?」

羅主事沉默片刻。

「沒人下山。」

「沒人?」

「陣法堂弟子要修陣、看書、推演新陣。」

他說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像是忽然覺得這話有點站不住腳。

我沒有戳破。

因為我已經看明白了。

鴻遠宗不是沒有東西。

是東西都在山上。

人也都在山上。

大家守著祖師留下的招牌,等著九州修士自己上門。

可山下的人根本不知道你還能修短劍,能煉止血散,能布防盜陣,能開低階幻境。

他們只知道,鴻遠宗曾經很厲害。

曾經兩個字,本身就很傷人。

最後一站,是藏經閣。

藏經閣很大。

也很灰。

守閣的是一位老者,姓秦,但大家不敢叫他秦老,怕跟天穹那位秦聖使撞了晦氣,便都叫他守閣師叔。

守閣師叔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破書。

我們進去時,他眼皮都沒抬。

「找什麼?」

趙師兄道:「奉周執事之命,清點基礎器道卷冊。」

守閣師叔翻了一頁書。

「左邊第三排到第七排,都是。」

我走過去一看。

整整五排。

基礎煉器入門。

靈紋初解。

小法器修補手札。

凡鐵聚靈三十法。

低階爐火掌控。

散修器道疑難百問。

我拿起最後一本,翻了幾頁。

裡面寫得很白。

白到我都能看懂。

比如短劍靈紋斷裂該怎麼補。

比如低階法器最常見的七種裂口。

比如沒有靈泉時,如何用普通山泉淨洗低階靈材。

我越看越驚。

這不就是散修最需要的東西嗎?

我抬頭問:「這些卷冊,外面有人看過嗎?」

守閣師叔道:「以前有。」

我心裡一沉。

又是以前。

「現在呢?」

「少了。」

「為什麼?」

守閣師叔終於抬起眼皮。

「因為十年前,宗門覺得基礎器道賣不了大錢,改推萬界幻樞去了。」

我沉默。

他又翻了一頁書。

「五年前,又改推九州同觀大陣。」

我繼續沉默。

「去年冬天,還說要做什麼天眼問道鏡。」

我忍不住問:「那和靈眸仙鏡差在哪裡?」

守閣師叔想了想。

「名字短一點。」

我差點沒繃住。

守閣師叔把書放下,看著我。

「小子,你笑什麼?」

我趕緊低頭。

「弟子沒笑。」

「想笑就笑。」

他淡淡道:「老夫也覺得好笑。」

藏經閣裡安靜了一瞬。

守閣師叔看向那五排基礎器道卷冊。

「這些東西,當年都是一群老傢伙一筆一筆寫出來的。」

「怕散修看不懂,還把許多術語拆成白話。」

「怕外門弟子沒人教,還畫了圖。」

「怕初學者弄錯,連哪一步容易炸爐都標了出來。」

他伸手拍了拍書案。

「後來嫌它不夠高深,就擱著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本《散修器道疑難百問》。

紙頁發黃。

邊角有些破。

可上面的字很清楚。

它一點也不像沒用的東西。

只是太久沒被人拿出去用了。

那一日,我跟著趙師兄跑了四個地方。

煉器峰給了我一把裂紋短劍。

丹房給了我幾張常用丹方,還塞了兩座裂丹爐。

陣法堂列了一排能用卻沒人下山布的小陣。

藏經閣讓我抄了三本基礎器道卷冊的名錄。

回到外門住處時,天已經黑了。

我把東西攤在桌上。

短劍。

丹方。

陣盤名錄。

卷冊名錄。

還有周執事給的薄冊。

趙師兄坐在對面,看著我。

「看了一日,有什麼想法?」

我揉了揉眉心。

「想法很多。」

「說一個。」

我看著桌上的東西。

「鴻遠宗好像不是沒東西。」

趙師兄點頭。

「嗯。」

「也不是沒人會做事。」

「嗯。」

「那為什麼會窮成這樣?」

趙師兄沒有立刻回答。

外面夜風很輕。

遠處幻境峰的青光又亮了一下,很快暗下去。

過了很久,趙師兄才說:「因為我們一直在等大路。」

我看向他。

他道:「等一條能讓鴻遠宗重新回九州的大路。」

「等一件能讓所有人刮目相看的法器。」

「等一門能讓聖地也側目的新道。」

「等著等著,腳下的小路就荒了。」

我低頭看著那把短劍。

短劍靈紋斷了兩處。

劍柄有裂。

但劍身很好。

若修好,山下散修或許真的會買。

我又看向丹方。

止血散。

回氣丸。

驅寒膏。

都不高深。

可都有人用。

再看陣盤名錄。

防盜陣。

避妖陣。

聚靈陣。

也都不大。

但都能換靈石。

最後是那幾本基礎器道卷冊。

它們躺在那裡,像幾個被遺忘很久的老人。

不吵。

不鬧。

但只要你翻開,它們就還能教人一點東西。

我忽然想起祖師堂。

入宗那日,趙師兄遠遠指給我看過,說新弟子三日內要去拜祖師。

這幾日事情太多,我差點忘了。

我站起身。

趙師兄問:「去哪?」

「祖師堂。」

趙師兄看了我一眼。

「現在?」

「現在。」

他沒有攔,只是起身。

「走吧。」

祖師堂在主峰後方。

夜裡沒有什麼人。

堂前松影很深,風一吹,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我進門時,香火已經快燃盡。

祖師牌位一層一層往上排,最上方供著開宗祖師的畫像。

畫上的人白髮長鬚,手持煉器錘,眼神很亮。

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起身時,目光落到畫像旁邊一塊舊木匾上。

那木匾不大。

字也不如山門上的「器承萬法」氣派。

可我看著那行字,忽然站住了。

上面寫著:

器道不在奪天,而在利人。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趙師兄站在我身後,也沒有催。

器道不在奪天。

而在利人。

這話不大。

也不威風。

不像能拿去宗門大會上喊得熱血沸騰。

可不知為什麼,我想起了煉器峰那把低階短劍。

想起丹房的止血散。

想起陣法堂的防盜陣。

想起藏經閣那本《散修器道疑難百問》。

想起幻境峰那些重得要命,卻還能讓低階弟子練膽的頭環。

鴻遠宗一直想做能改變天下的大東西。

大到靈眸仙鏡。

大到萬界幻樞。

大到九州同觀大陣。

大到最後連自己都快撐不住。

可祖師當年留下的話,明明沒有那麼大。

只是利人。

讓人用得上。

讓人買得起。

讓人受傷時有藥。

讓人法器裂了能補。

讓人小商鋪夜裡不怕賊。

讓低階修士不用拿命去試第一場妖獸。

這些事一點也不威風。

甚至有點小。

可我站在祖師堂裡,忽然覺得,也許鴻遠宗現在缺的,正是這些小事。

趙師兄在身後低聲問:「想什麼?」

我看著那塊舊木匾。

「我在想,祖師如果還活著,會不會讓煉器峰去修散修的破劍。」

趙師兄沉默片刻。

「你問這個,很危險。」

我點頭。

「我知道。」

「那你覺得呢?」

我想起韓長老那句祖師怕是要從牌位裡跳出來罵人。

又看著木匾上的字。

過了很久,我說:「我覺得他會罵。」

趙師兄看向我。

我道:「但他罵的,可能不是我們去修破劍。」

「而是我們到現在才想起來修。」

祖師堂裡很安靜。

香火最後一點紅光,慢慢暗了下去。

趙師兄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這話你最好不要在韓長老面前說。」

我點頭。

「我怕被他用錘子送去見祖師。」

趙師兄終於笑了一聲。

我也笑了。

笑完後,我又看向那塊木匾。

器道不在奪天,而在利人。

那一夜,我把這句話抄在了周執事給我的薄冊第一頁。

抄完以後,我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先修一把劍試試。

寫完,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很小。

也不太體面。

但不知為什麼,比掌門在高台上說的下一個十年,讓我心裡踏實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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