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靈石進了主峰庫房後,鴻遠宗難得鬆了一口氣。
外門弟子領到了半份月例。
雖然只有半份,但大家拿在手裡,神情都很莊重。
像領的不是靈石。
是祖師顯靈。
膳堂那天甚至多加了一盆燉菜。
菜裡肉不多,豆腐也切得很碎,但湯是熱的。
有人喝了一口,當場感嘆:
「宗門果然要起來了。」
旁邊的人問:「從哪裡看出來的?」
那人低頭看著碗。
「湯裡有油花。」
我端著碗坐在角落,默默喝了一口。
確實有油花。
很小。
但真的有。
這大概就是窮宗門的好處。
弟子很容易滿足。
給半份月例,覺得宗門還有救。
湯裡飄三點油花,覺得鴻遠宗明日就能重回九州。
可幻境峰那邊沒有鬆氣。
方簡還是在修頭環。
柳枝還是在抄陣圖。
顧峰主還是在夜裡守陣。
第二副陣仍然封著。
主陣仍然半明半暗。
那八千靈石像一盆熱水,倒進了快裂開的地縫裡。
蒸出一點白氣。
然後就沒了。
我原本以為,自己會一直留在幻境峰擦陣柱、搬頭環、補後廚的鍋。
沒想到第三日一早,周執事派人來找我。
「林知遠。」
來的是雜務堂弟子,手裡拿著一枚木牌。
「周執事讓你去主峰一趟。」
我心裡一緊。
「我犯事了?」
那弟子看了我一眼。
「你入宗才幾日,問得倒很熟。」
我更緊張了。
到了主峰錄籍處,周執事正低頭翻冊子。
他還是那副鬍子花白、看誰都像看欠帳人的樣子。
我行禮。
「弟子林知遠,見過周執事。」
周執事抬眼看我。
「這幾日在幻境峰如何?」
我想了想。
「陣很大,頭環很重,鍋已經不漏了。」
周執事拿筆的手頓了一下。
「誰問你鍋了?」
「顧峰主很關心。」
周執事沉默片刻。
「他是該關心點別的。」
我沒敢接話。
周執事把一本薄冊推到我面前。
「今日起,你暫時跟著雜務堂走幾日。」
我一愣。
「不去幻境峰了?」
「還去。」
「那為何……」
「掌門要知道各峰還剩多少可用之物。」
我看著那本薄冊。
「可用之物?」
周執事道:「煉器峰舊法器、丹房常用丹方、陣法堂閒置陣盤、藏經閣基礎器道卷冊,能修的、能賣的、能教的、能拿出去換靈石的,都要先理一理。」
我心裡一動。
「是因為天穹聖地?」
周執事看了我一眼。
「是因為宗門快沒米下鍋。」
他說得很平。
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我低頭看冊子。
上面第一行寫著:
各峰舊物清點。
第二行寫著:
雜務堂協查。
第三行寫著:
林知遠,隨行。
我抬頭。
「為什麼是我?」
周執事道:「你會修弓,補鍋,修門,簡單法器也能看一點。」
我心裡剛要升起一點被看重的感覺。
他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嘴快。」
「……」
周執事合上冊子。
「嘴快的人,有時能問出別人不好意思問的話。」
我忽然覺得這不像誇人。
但周執事已經揮手。
「去吧,先去煉器峰。」
我捧著冊子出了門。
趙師兄在外面等我。
我看見他,頓時安心不少。
「師兄,你也去?」
趙師兄點頭。
「我負責不讓你被長老打死。」
我沉默了一下。
「這趟這麼兇險?」
「看你嘴快到什麼程度。」
我把冊子抱緊了些。
煉器峰在主峰西側。
還沒走近,就聽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這聲音讓我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
至少這裡還像個能幹活的地方。
煉器峰山門比幻境峰熱鬧不少。
沿路都是火爐、鐵砧、靈砂桶,幾名弟子光著胳膊站在爐前,汗水被火光一照,像身上貼了一層油。
我看得有點羨慕。
這才像我想像中的器道宗門。
趙師兄帶我去見煉器峰長老。
煉器峰長老姓韓,名萬爐。
這名字一聽就很有氣勢。
人也很有氣勢。
他身材高大,鬍子像一把黑刷子,站在火爐前,手裡拎著一柄大錘。
看見我們,他先瞥了一眼趙師兄,又看向我。
「這就是周老頭派來看舊物的?」
趙師兄行禮。
「見過韓長老。」
我也連忙行禮。
「弟子林知遠,見過韓長老。」
韓萬爐哼了一聲。
「會煉器?」
我老實道:「只會修些小東西。」
「小東西?」
韓長老把大錘往地上一放。
砰的一聲。
我差點跟著抖了一下。
「我鴻遠宗當年煉的是九州靈機,賣的是萬里傳訊輪、百竅聚靈爐、千行御風舟。」
「現在讓我把舊物翻出來清點,說什麼能修便修,能賣便賣。」
他鬍子一抖。
「這是要我煉器峰去街邊支攤?」
趙師兄低頭不語。
我想起周執事說的嘴快。
又想起趙師兄說他負責不讓我被打死。
於是我很謹慎地閉上嘴。
韓長老卻偏偏看向我。
「你說。」
我一驚。
「弟子說?」
「對,你說。」
「說什麼?」
「我煉器峰,像不像該去街邊支攤的地方?」
這問題很危險。
危險到我覺得旁邊火爐都沒那麼燙了。
我斟酌很久。
「韓長老,弟子剛入宗,不懂大事。」
韓長老哼了一聲。
「少來。」
我只好硬著頭皮道:「但弟子覺得,若東西能賣出去,擺在哪裡都不丟人。」
殿裡安靜了一下。
韓長老看著我。
趙師兄悄悄往我旁邊挪了半步。
像是真的準備救人。
我趕緊補一句:
「當然,煉器峰的東西,不該叫支攤。」
韓長老眉毛一挑。
「那叫什麼?」
我想了想。
「器道下山。」
韓長老愣住。
趙師兄也愣住。
我自己說完,也愣了一下。
這四個字好像還挺像回事。
韓長老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來。
「器道下山?」
他笑得爐火都像抖了抖。
「好,好一個器道下山。」
我鬆了口氣。
看來不用被打死了。
韓長老把大錘扛上肩。
「走,帶你們去看我煉器峰的舊物。」
他說的舊物,在一座庫房裡。
庫房很大。
門一打開,灰先撲了出來。
我連著咳了好幾聲。
等灰散開後,我看見滿屋子的法器。
飛舟骨架。
傳訊輪。
聚靈爐。
半人高的靈機甲臂。
還有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器件。
它們堆在一起,確實很有氣勢。
也確實都賣不出去。
因為很多東西不是缺一角,就是少一塊,還有幾件上面貼著封條。
封條上寫著:
試煉失敗,暫勿啟用。
另一張寫著:
待補靈核。
再另一張寫著:
此物易炸,慎碰。
我看著那張封條,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韓長老指著一架足有兩丈長的飛舟骨架。
「這是三十年前煉製的輕雲舟。」
「當時我們想讓低階修士也能買得起短途飛舟。」
我眼睛一亮。
「那不是很好嗎?」
韓長老臉色一沉。
「可惜飛得不夠遠。」
我問:「能飛多遠?」
「三十里。」
「也還行。」
「要燒五顆中品靈石。」
我閉嘴了。
低階修士買得起舟,未必飛得起舟。
韓長老又指著旁邊一只小爐。
「這是百竅聚靈爐。」
「可助修士煉丹、煉器、溫養靈材。」
我問:「這個為何不賣?」
韓長老道:「用法太繁。」
「多繁?」
「需先讀三卷操爐訣,再以七十二道手印開爐。」
我想像了一下散修站在爐前打七十二道手印的樣子。
沉默了。
「那低階散修……」
韓長老道:「學不會。」
「大宗門呢?」
「嫌慢。」
「那這爐……」
「賣不出去。」
韓長老說得很鎮定。
鎮定得像已經被傷過很多次。
我們一路往裡走。
越看,我越明白一件事。
煉器峰不是不行。
它太行了。
行到它煉的東西,低階修士用不起,大宗門看不上,中間的人又嫌麻煩。
它不是沒本事。
是本事太端著。
端到放在庫房裡吃灰。
我蹲在一堆舊法器旁,翻出一把短劍。
短劍靈紋斷了兩處,劍柄有裂,但劍身很好。
我問:「這種能修嗎?」
韓長老瞥了一眼。
「能。」
「修好能用嗎?」
「能。」
「那為何丟這裡?」
韓長老皺眉。
「這種低階短劍,修一把才賺幾顆下品靈石?」
我看著那把短劍。
又想起幻境峰被拆下來的一顆顆靈石。
「幾顆也是靈石。」
韓長老沒有說話。
趙師兄也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自己又嘴快了。
可這次韓長老沒有發火。
他只是看著滿庫房的舊物,過了很久,低聲罵了一句:
「祖師若知道我煉器峰去修低階短劍,怕是要從牌位裡跳出來罵人。」
我想了想。
「也可能會先問,修一把賺幾顆。」
韓長老轉頭瞪我。
我立刻低頭。
趙師兄按住額角。
「長老,周執事還讓我們去丹房。」
韓長老哼了一聲。
「去吧。」
我們剛要走,他忽然喊住我。
「林知遠。」
我回頭。
韓長老指了指那把短劍。
「拿去。」
我一愣。
「弟子不敢。」
「讓你拿去看,又不是送你。」
他板著臉。
「三日內,給我寫一張怎麼修,修完賣給誰,能賣多少靈石。」
我怔住。
「弟子寫?」
「不是你說幾顆也是靈石嗎?」
韓長老冷笑。
「那你算給我看。」
我抱著短劍,忽然覺得它比頭環還重。
離開煉器峰後,趙師兄一路沒說話。
我忍不住問:「師兄,我剛才是不是又嘴快了?」
趙師兄想了想。
「還好。」
我鬆了口氣。
他補了一句:「至少沒被打死。」
我又不想說話了。
丹房在南峰。
還沒進門,就聞到一股混雜的藥香。
有甜的,有苦的,有嗆人的,還有一股像鍋底燒焦的味道。
丹房管事是一位女修,姓梅,大家都叫她梅管事。
她看起來三十出頭,眉眼清利,說話很快,走路更快。
我們剛進丹房,她就從一排藥架後面探出頭。
「周老頭派來的?」
趙師兄行禮。
「見過梅管事。」
我也跟著行禮。
梅管事看了一眼我們手裡的冊子。
「要清點常用丹方?」
趙師兄點頭。
「是。」
梅管事把一堆竹簡丟到桌上。
「都在這裡。」
我低頭一看。
止血散。
回氣丸。
清心丹。
驅寒膏。
養脈湯。
名字都很普通。
普通到不像大宗門丹房該拿出來的東西。
梅管事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冷笑一聲。
「是不是覺得太低階?」
我連忙搖頭。
「弟子不敢。」
「不敢就是有。」
她手一指旁邊丹爐。
「我們丹房不是不會煉高階丹。」
「三轉凝神丹會不會?會。」
「玉骨續脈丹會不會?會。」
「小還陽丹會不會?也會。」
她越說越快。
「可藥材呢?」
我沉默。
梅管事拍了拍藥架。
「這裡。」
架子上空了大半。
剩下的藥材多是常見草藥,還有幾捆曬得發乾的靈葉。
她道:「沒有主藥,沒有年份,沒有靈泉,沒有上好丹砂,你讓我拿什麼煉高階丹?」
我看著那些常用丹方。
「所以只能煉這些?」
梅管事瞪我。
「什麼叫只能?」
我趕緊閉嘴。
她拿起一張丹方,拍在桌上。
「止血散低階,可外門弟子下山歷練,誰不用?」
又拿一張。
「回氣丸普通,可散修鬥法、獵妖、趕路,誰不用?」
再拿一張。
「驅寒膏便宜,可寒山腳下那些採藥人,一到冬日,手腳凍裂,誰給他們煉?」
我怔了一下。
梅管事冷哼。
「高階丹一爐賺得多,可一年未必煉一爐。」
「這些低階丹便宜,可天天有人用。」
她看著我。
「你說,哪個更像丹房該煉的?」
我低頭看著那些丹方。
忽然覺得這些普通名字沒那麼普通了。
趙師兄在旁邊低聲道:「梅管事這幾年一直想讓宗門賣常用丹。」
我問:「那為何沒賣?」
梅管事笑了一聲。
「因為不體面。」
她學著某些長老的語氣,捏著嗓子道:
「我鴻遠宗立宗八百年,豈能去賣止血散、驅寒膏這種低階貨?」
說完,她翻了個白眼。
「不賣低階貨,現在連買藥材的錢都沒有。體面得很。」
我差點笑出聲。
但又笑不太出來。
因為這話太熟了。
煉器峰不想修低階短劍。
丹房不讓賣止血散。
幻境峰的頭環太重,陣太貴,普通修士用不起。
每一峰都像守著一間滿是寶物的庫房,門口卻掛著一塊牌子:只迎貴客。
問題是,貴客早就不來了。
梅管事把幾張丹方塞給我。
「拿去給周老頭。」
我接過。
「這些都能煉?」
「能。」
「能賣?」
「當然能。」
她指著外面。
「山下散修、小商隊、採藥人、獵妖人,誰不用這些?」
我問:「那若宗門真願意賣,丹房撐得住嗎?」
梅管事看著我。
「你這問題比剛才聰明一點。」
我受寵若驚。
她道:「撐不住。」
「……」
「藥材不夠,人手不夠,丹爐也有兩座裂了。」
她指了指角落。
那裡果然放著兩座裂了邊的丹爐。
我看著丹爐,想起自己會補鍋。
梅管事也看向我。
她眼神忽然一亮。
「聽說你會補鍋?」
我心裡一緊。
「一點點。」
「丹爐也是爐。」
「管事,這個應該不一樣吧?」
「都是漏。」
我竟無法反駁。
離開丹房時,我手裡多了幾張丹方,還多了一件差事。
三日內,看兩座裂丹爐能不能補。
我抱著短劍,揣著丹方,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在清點各峰舊物。
我是來收各峰欠活的。
下一站是陣法堂。
陣法堂比我想像中安靜。
一排排陣盤放在架上,有些還亮著微光,有些已經落了灰。
陣法堂主事姓羅,是個很瘦的中年修士。
他話不多,帶我們看了一圈。
「這些是小商會能用的防盜陣。」
「這些是山村避妖陣。」
「這些是低階洞府聚靈陣。」
他每介紹一樣,我眼睛就亮一分。
防盜陣。
避妖陣。
聚靈陣。
這些聽起來都很實用。
我忍不住問:「這些有人買嗎?」
羅主事看了我一眼。
「以前有。」
「現在呢?」
「很少。」
「為什麼?」
羅主事道:「本宗不接小活。」
我懂了。
小商會布一座防盜陣。
山村布一座避妖陣。
低階修士洞府擺一座聚靈陣。
這些都太小。
鴻遠宗以前看不上。
可如今看得上的大活,也輪不到鴻遠宗。
架上那些陣盤一個個安靜躺著。
像一群等不到人來請的老先生。
羅主事指著最底下一排。
「這些都能用。」
我蹲下去看。
「既然能用,為何不拿出去?」
羅主事沉默片刻。
「沒人下山。」
「沒人?」
「陣法堂弟子要修陣、看書、推演新陣。」
他說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像是忽然覺得這話有點站不住腳。
我沒有戳破。
因為我已經看明白了。
鴻遠宗不是沒有東西。
是東西都在山上。
人也都在山上。
大家守著祖師留下的招牌,等著九州修士自己上門。
可山下的人根本不知道你還能修短劍,能煉止血散,能布防盜陣,能開低階幻境。
他們只知道,鴻遠宗曾經很厲害。
曾經兩個字,本身就很傷人。
最後一站,是藏經閣。
藏經閣很大。
也很灰。
守閣的是一位老者,姓秦,但大家不敢叫他秦老,怕跟天穹那位秦聖使撞了晦氣,便都叫他守閣師叔。
守閣師叔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破書。
我們進去時,他眼皮都沒抬。
「找什麼?」
趙師兄道:「奉周執事之命,清點基礎器道卷冊。」
守閣師叔翻了一頁書。
「左邊第三排到第七排,都是。」
我走過去一看。
整整五排。
基礎煉器入門。
靈紋初解。
小法器修補手札。
凡鐵聚靈三十法。
低階爐火掌控。
散修器道疑難百問。
我拿起最後一本,翻了幾頁。
裡面寫得很白。
白到我都能看懂。
比如短劍靈紋斷裂該怎麼補。
比如低階法器最常見的七種裂口。
比如沒有靈泉時,如何用普通山泉淨洗低階靈材。
我越看越驚。
這不就是散修最需要的東西嗎?
我抬頭問:「這些卷冊,外面有人看過嗎?」
守閣師叔道:「以前有。」
我心裡一沉。
又是以前。
「現在呢?」
「少了。」
「為什麼?」
守閣師叔終於抬起眼皮。
「因為十年前,宗門覺得基礎器道賣不了大錢,改推萬界幻樞去了。」
我沉默。
他又翻了一頁書。
「五年前,又改推九州同觀大陣。」
我繼續沉默。
「去年冬天,還說要做什麼天眼問道鏡。」
我忍不住問:「那和靈眸仙鏡差在哪裡?」
守閣師叔想了想。
「名字短一點。」
我差點沒繃住。
守閣師叔把書放下,看著我。
「小子,你笑什麼?」
我趕緊低頭。
「弟子沒笑。」
「想笑就笑。」
他淡淡道:「老夫也覺得好笑。」
藏經閣裡安靜了一瞬。
守閣師叔看向那五排基礎器道卷冊。
「這些東西,當年都是一群老傢伙一筆一筆寫出來的。」
「怕散修看不懂,還把許多術語拆成白話。」
「怕外門弟子沒人教,還畫了圖。」
「怕初學者弄錯,連哪一步容易炸爐都標了出來。」
他伸手拍了拍書案。
「後來嫌它不夠高深,就擱著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本《散修器道疑難百問》。
紙頁發黃。
邊角有些破。
可上面的字很清楚。
它一點也不像沒用的東西。
只是太久沒被人拿出去用了。
那一日,我跟著趙師兄跑了四個地方。
煉器峰給了我一把裂紋短劍。
丹房給了我幾張常用丹方,還塞了兩座裂丹爐。
陣法堂列了一排能用卻沒人下山布的小陣。
藏經閣讓我抄了三本基礎器道卷冊的名錄。
回到外門住處時,天已經黑了。
我把東西攤在桌上。
短劍。
丹方。
陣盤名錄。
卷冊名錄。
還有周執事給的薄冊。
趙師兄坐在對面,看著我。
「看了一日,有什麼想法?」
我揉了揉眉心。
「想法很多。」
「說一個。」
我看著桌上的東西。
「鴻遠宗好像不是沒東西。」
趙師兄點頭。
「嗯。」
「也不是沒人會做事。」
「嗯。」
「那為什麼會窮成這樣?」
趙師兄沒有立刻回答。
外面夜風很輕。
遠處幻境峰的青光又亮了一下,很快暗下去。
過了很久,趙師兄才說:「因為我們一直在等大路。」
我看向他。
他道:「等一條能讓鴻遠宗重新回九州的大路。」
「等一件能讓所有人刮目相看的法器。」
「等一門能讓聖地也側目的新道。」
「等著等著,腳下的小路就荒了。」
我低頭看著那把短劍。
短劍靈紋斷了兩處。
劍柄有裂。
但劍身很好。
若修好,山下散修或許真的會買。
我又看向丹方。
止血散。
回氣丸。
驅寒膏。
都不高深。
可都有人用。
再看陣盤名錄。
防盜陣。
避妖陣。
聚靈陣。
也都不大。
但都能換靈石。
最後是那幾本基礎器道卷冊。
它們躺在那裡,像幾個被遺忘很久的老人。
不吵。
不鬧。
但只要你翻開,它們就還能教人一點東西。
我忽然想起祖師堂。
入宗那日,趙師兄遠遠指給我看過,說新弟子三日內要去拜祖師。
這幾日事情太多,我差點忘了。
我站起身。
趙師兄問:「去哪?」
「祖師堂。」
趙師兄看了我一眼。
「現在?」
「現在。」
他沒有攔,只是起身。
「走吧。」
祖師堂在主峰後方。
夜裡沒有什麼人。
堂前松影很深,風一吹,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我進門時,香火已經快燃盡。
祖師牌位一層一層往上排,最上方供著開宗祖師的畫像。
畫上的人白髮長鬚,手持煉器錘,眼神很亮。
我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起身時,目光落到畫像旁邊一塊舊木匾上。
那木匾不大。
字也不如山門上的「器承萬法」氣派。
可我看著那行字,忽然站住了。
上面寫著:
器道不在奪天,而在利人。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趙師兄站在我身後,也沒有催。
器道不在奪天。
而在利人。
這話不大。
也不威風。
不像能拿去宗門大會上喊得熱血沸騰。
可不知為什麼,我想起了煉器峰那把低階短劍。
想起丹房的止血散。
想起陣法堂的防盜陣。
想起藏經閣那本《散修器道疑難百問》。
想起幻境峰那些重得要命,卻還能讓低階弟子練膽的頭環。
鴻遠宗一直想做能改變天下的大東西。
大到靈眸仙鏡。
大到萬界幻樞。
大到九州同觀大陣。
大到最後連自己都快撐不住。
可祖師當年留下的話,明明沒有那麼大。
只是利人。
讓人用得上。
讓人買得起。
讓人受傷時有藥。
讓人法器裂了能補。
讓人小商鋪夜裡不怕賊。
讓低階修士不用拿命去試第一場妖獸。
這些事一點也不威風。
甚至有點小。
可我站在祖師堂裡,忽然覺得,也許鴻遠宗現在缺的,正是這些小事。
趙師兄在身後低聲問:「想什麼?」
我看著那塊舊木匾。
「我在想,祖師如果還活著,會不會讓煉器峰去修散修的破劍。」
趙師兄沉默片刻。
「你問這個,很危險。」
我點頭。
「我知道。」
「那你覺得呢?」
我想起韓長老那句祖師怕是要從牌位裡跳出來罵人。
又看著木匾上的字。
過了很久,我說:「我覺得他會罵。」
趙師兄看向我。
我道:「但他罵的,可能不是我們去修破劍。」
「而是我們到現在才想起來修。」
祖師堂裡很安靜。
香火最後一點紅光,慢慢暗了下去。
趙師兄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這話你最好不要在韓長老面前說。」
我點頭。
「我怕被他用錘子送去見祖師。」
趙師兄終於笑了一聲。
我也笑了。
笑完後,我又看向那塊木匾。
器道不在奪天,而在利人。
那一夜,我把這句話抄在了周執事給我的薄冊第一頁。
抄完以後,我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先修一把劍試試。
寫完,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很小。
也不太體面。
但不知為什麼,比掌門在高台上說的下一個十年,讓我心裡踏實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