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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滾吧!蛋炒飯]冷冽總愛找我評價料理》Chapter 2
三日後,艾毓收到了冷家的邀請。

傳話的人來得很正式,措辭也挑不出半分失禮,只說冷家少爺想請艾小姐到冷家坐坐,若艾小姐近日方便,冷家會派車來接,時間全照她的安排。

那話說得太周到,既不顯得唐突,也沒有半點催促的意思,彷彿真的只是兩家孩子先前相談不錯,因此禮貌地邀她再去冷家走動一回。

艾毓聽見時,正坐在畫室裡整理畫筆。

午後的光從高窗斜斜落進來,照在桌面攤開的畫紙與調色盤上。

她方才剛洗完幾支筆,筆尖還帶著一點濕意,被她用軟布仔細擦乾,再按照粗細與用途分門別類地收回筆筒裡。

畫室裡很安靜,只有窗外樹影被風吹動時,偶爾在地板上晃過一片淡淡的暗色。

聽見傳話,艾毓手上的動作微微一停,抬起頭時,第一個反應是有些意外。

她和冷冽確實在艾家那次作客後說過幾句話,也算把先前那個「做一道家常菜給他吃」的約定完成了。

冷冽當時聽得很認真,也問了不少問題,對她所說的那些關於料理、藝術、情感與標準的話似乎格外在意。

可在艾毓看來,那仍舊只是一次因兩家來往而自然延伸出的交談,稱不上什麼特別親近的關係。

更何況,冷冽本身也不像會隨意邀人閒聊的人。他太端正,太安靜,所有言行都像經過良好訓練,禮貌、克制、分寸分明。

這樣的人忽然請她到冷家坐坐,反而讓艾毓一時有些拿不準他的用意。

她放下畫筆,想了片刻。

若換成別人,艾毓大概會更快判斷出對方是想交朋友、想攀關係,或是單純出於圈內禮數維持往來。

但冷冽這個人有些不同。他既不像熱絡主動的同齡人,也不像那些被長輩推著來社交的孩子。他看人的時候很專注,說話也直白得近乎坦誠,偏偏禮數又完整到讓人挑不出錯。

艾毓想起冷家晚餐後,他站在窗邊那盆白花旁,認真問她「料理需要讓人吃出這個嗎」的神情。也想起後來在艾家,他吃完那兩道家常菜後,低聲說「很好吃」時那種微妙的停頓。

冷冽不像是為了客套才邀她,也不可能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忽然與她熟到了需要私下見面的程度。

不過冷家禮數周到,冷中天與艾家也有往來,對方既然正式遞了話,她若一口回絕,反而顯得不夠圓融。更何況,這邀請說得溫和,並沒有強迫她立刻給出答案,連時間都讓她自行安排。

艾毓最後還是點了頭。“若你家少爺方便,那就後日午後吧。”她語氣溫和,仍舊維持著艾家小姐該有的得體,“替我謝過冷伯伯與冷冽。”

傳話的人恭敬應下,很快便退了出去。

畫室重新安靜下來後,艾毓低頭看著手邊尚未收好的畫筆,心裡仍然覺得這件事有些奇怪。但她沒有多想,畢竟只是去冷家坐坐而已。

直到後日下午,冷家的車準時停在艾家門外,艾毓被妥帖接上車,又一路送進冷家宅邸,被傭人帶往一間明亮安靜的小餐廳時,她才隱約察覺,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那間小餐廳並不是上次兩家正式用餐的地方。

它位置更偏一些,窗外正對著修剪整齊的庭院,採光很好,室內布置簡潔而雅致,桌面鋪著乾淨的白色桌巾,銀製餐具已經按照順序擺好,水杯、餐巾、前菜盤,每一樣都放在恰到好處的位置。旁邊甚至還有一名侍者安靜候著。

艾毓腳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這不像是「坐坐」,倒更像是她一腳踏進了某場早已安排妥當的品評會。

艾毓抬眼望去,果然看見冷冽站在餐桌另一側。

他穿著整齊的白色廚師服,袖口乾淨,扣子一絲不苟,眉眼仍舊漂亮而沉靜。與其說他是在等客人,不如說他已經準備好完成一場極正式的料理呈現。

桌旁沒有茶點,沒有閒聊用的小食,也沒有任何同齡人見面時可能出現的隨意氣氛,只有一種過於周密的準備。

艾毓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原來真的不是坐坐,是試菜。

冷冽看見她進來,微微頷首,語氣平穩而禮貌,“麻煩你特地過來。”

艾毓站在原地,安靜了片刻,才問“所以你請我來,是要我幫你試菜?”

她問得並不尖銳,甚至仍舊客氣,只是那一瞬間,她的語氣裡難免帶了一點微妙的停頓。

冷冽卻沒有覺得這個安排有什麼不妥。他端正地站著,神情認真,眼神裡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上次你說,我的料理像標準答案。我重新調整了其中幾道菜,想請你再給我一次意見。”

艾毓看著他,一時竟有些無言。

她當然記得自己說過的話,也知道冷冽很在意那個評價。像他這樣追求完美的人,聽見別人說他的料理像標準答案,不可能真的輕易放下。

但艾毓沒有想到,他會真的為此重新做菜,甚至正式地把她請到冷家來。

那種感覺很微妙。像她只是指出畫面裡某一處光影不夠自然,對方卻立刻拆了整間畫室,請她來看新的採光配置。

偏偏冷冽說得太認真,也太有禮貌。他不是胡鬧,也不是任性使喚她,更沒有半點自以為是的意思。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是真的把她上次那些話當成了需要解決的問題。

艾毓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走到桌邊坐下。

冷冽見她落座,才像是某個流程終於順利開始,神情微微放鬆了一點。他沒有多說廢話,只向侍者示意,很快,第一道菜便被端了上來。

那道菜比上次更細緻。技巧仍然無可挑剔,擺盤也漂亮得幾乎像一幅構圖嚴謹的畫。

冷冽顯然修正過味道,甚至在某些層次裡加入了更柔和的轉折,不再像上次那樣從頭到尾都乾淨到近乎冷靜。醬汁裡多了一點溫潤的尾韻,食材處理得依然精確,卻刻意留下了幾分不那麼鋒利的餘地。

艾毓低頭吃了幾口。

她能感覺到冷冽確實聽進去了,也確實在嘗試把她說不清楚的那種「感情」放進料理裡。

只是那種嘗試太清楚了。清楚到她幾乎能看見他站在廚房裡,一步一步思考「這裡應該柔和一些」、「這裡應該有情緒轉折」、「這裡不能太像標準答案」的樣子。

冷冽坐在對面,目光安靜地看著她,“如何?”

艾毓放下餐具,思索了一下,謹慎地說“比上次好。”

冷冽沒有因這句稱讚露出明顯喜色,只是立刻追問,“哪裡好?”

艾毓看了他一眼。

果然,他根本不是想聽一句好或不好。

他想知道準確的位置,想知道能被調整、被修正、被繼續推進的方向。對冷冽而言,一句「比上次好」大概就像一道沒有標明比例與火候的食譜,太模糊,太不完整,根本不足以讓他真正理解。

艾毓思索了一下,才說“味道沒有那麼冷硬。你有在思考它要給人什麼感覺。”

冷冽微微頷首,像是在把她的話記下來。

艾毓停了一下,補充,“可是有些地方還是有點用力過猛。”

冷冽抬眼,“用力過猛?”

“像是你知道自己要放進一點情感,所以很努力地放進去。”艾毓說得很慢,像是怕自己講得太抽象,“但那種東西如果太刻意,反而會變成另一種標準答案。”

冷冽沉默下來。

他垂眸看向桌上的菜,像是真的在思考她說的那句話。對他而言,「努力」向來是通往正確答案的方式。只要缺口被指出來,就研究、拆解、修正、練習,一次不夠就十次,十次不夠就百次,直到它被補上為止。

但艾毓說,有些東西太努力,反而會錯。

這對冷冽來說,是另一種陌生的邏輯。

艾毓看著他的神情,莫名有點心軟。

他並不是不聽別人的話,也不是固執地守著自己的標準不肯改。相反,他太認真了。認真到連「不要太像標準答案」這件事,都會被他變成另一道需要解開的標準題。

“可是,真的有變好。”艾毓語氣放輕了一點,“你很厲害,才幾天而已,就可以把一個那麼模糊的評價做到這樣。”

這一句不是安慰。

冷冽聽得出來。

也正因為聽得出來,他原本微微繃緊的神色鬆了一點。

之後冷冽又端上了幾道菜。

有一道明顯是想嘗試更溫暖的味道,醬汁比先前柔和,香氣也不再那麼乾淨到近乎疏離。另一道則加入了更鮮明的層次,像是想讓人吃出一種情緒的轉折。

艾毓每一道都很認真地嚐,回答得也很仔細。她不會為了客氣而一味稱讚,也不會刻意把話說得尖銳。哪裡好,她會說。哪裡仍然顯得太刻意,她也會斟酌著指出來。

冷冽聽得很專注,甚至準備了筆記。

艾毓看見他低頭記下幾個詞時,心情一時更加複雜。

她覺得冷冽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才十歲,便已經擁有遠超同齡人的廚藝。明明是冷家的少爺,身上沒有半點富家子弟的浮躁,也沒有被稱讚太久後養出的驕矜。

可他在某些地方又直接得近乎不可思議,像是只要認定一件事有助於料理,便能理所當然地將整件事排進計畫裡,完全沒有意識到旁人也許會覺得莫名其妙。

試菜結束時,艾毓已經吃得很飽。

冷冽似乎這才意識到他準備的分量可能有些多,眉心極輕地動了一下,“抱歉。”

艾毓愣了愣,“什麼?”

冷冽誠實地檢討,“我準備太多了,下次會調整分量。”

艾毓原本想說不必還有下次,可看著他認真反省的模樣,那句話竟然一時沒有出口。她只好微笑,“其實不用每一道都讓我吃完,我可以只嚐幾口。”

冷冽點頭,“我記住了。”

艾毓聽著這句話,忽然確定——他是真的會記住。

*

試菜結束後,冷冽送她到門廳。

冷家的傭人已經備好車,車門旁有人恭敬等候。

艾毓原以為事情到這裡便結束了,沒想到冷冽在她上車前又開了口,“之後我還可以再請你過來嗎?”

艾毓轉頭看他。

冷冽站在廊下,身影被午後的光拉得修長,眉眼漂亮而安靜,舉止仍然是那種超出年紀的紳士氣質,白色廚師服襯得他整個人乾淨而挺拔。

若換成旁人,這樣的邀請也許會讓人多想。但艾毓看著他那副認真等待料理評價的神情,只覺得他大概是真的想繼續研究菜。

她沒有立刻答應,只說“我不一定有空。”

冷冽問,“你平常很忙嗎?”

艾毓點頭,“即使現在是暑假期間,家裡也替我排了不少課,禮儀、樂器、外語、商管、設計、藝術,偶爾也要跟著長輩旁聽會面或做些見習。閒暇的時候,我還要畫畫。”

她說到畫畫時,語氣明顯比前面柔和一點。

冷冽聽出來了。

畫畫對艾毓而言,顯然不是單純用來填滿時間的安排,也不是像禮儀、商管或外語那樣,被家族放進課表裡的必要項目。那是她真正喜歡的事,是她說起來時,語氣會不自覺變輕的東西。

冷冽想了想,很自然地說“你也可以來我家畫。”

艾毓一怔,“什麼?”

冷冽語氣平穩,像是在提出一個已經解決完所有不便的方案,“冷家有空房間,可以整理成畫室。採光、畫架、畫布、顏料,你需要什麼,我都可以叫人準備。如果你有慣用的工具,也可以帶過來。你先畫畫,休息時再試菜,這樣不會耽誤你的時間。”

艾毓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冷冽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到她確定他並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故意裝作聽不懂。他是真的覺得,既然她沒空的原因之一是要畫畫,那麼只要冷家提供畫畫的地方和工具,問題就解決了。

可是問題根本不是這個。

艾毓說要畫畫,意思是她想在自己的畫室裡,照自己的心情、自己的節奏畫畫,而不是換到冷家,在一個隨時可能被叫去試菜的空房間裡完成自己的創作。

更何況,畫畫不是把畫架、顏料與畫布準備好就能等同於「不耽誤時間」的事。

有些靈感只會在她熟悉的空間裡出現,有些情緒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沉澱。

艾毓喜歡一個人待在畫室裡,不必顧慮旁人的腳步聲,不必記得自己是客人,也不必在畫到一半時被另一件事打斷。

她忍了又忍,才沒有當場問他是不是哪裡不太對。她很有禮貌地微笑,“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習慣在自己的畫室畫。”

冷冽似乎有些不解,卻沒有強迫她,只是點頭,“我明白了。”

艾毓覺得他可能沒有完全明白。

但冷冽的禮貌太完整,讓人連抱怨都不好意思說出口。

於是艾毓最後只能上車,隔著車窗向他點頭告別。

車子駛出冷家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看見冷冽仍站在廊下,姿態端正,神情平靜,像是真心在思考她方才的拒絕到底是哪個環節還沒有被解決。

艾毓收回目光,終於忍不住很輕地嘆了一口氣。她覺得冷冽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很優秀,很禮貌,很認真。

但也真的很奇怪。

*

約莫過了一週。冷冽這一次沒有再派人傳話,而是親自打了電話到艾家。

那日午後,艾毓剛結束一堂私人藝術史課。

說是藝術史,其實早已不是普通課程裡按年代記住畫派與代表人物的程度。

老師今日帶她看的,是文藝復興以後歐洲繪畫裡「光」的運用——從宗教性的聖光,到巴洛克時期近乎戲劇化的明暗對照,再到近代畫家如何讓光不只是照亮人物,而是成為情緒、視線與敘事本身。

課程結束前,艾毓還與老師討論了卡拉瓦喬畫裡的陰影。

那片黑暗究竟是在遮蔽罪惡,還是在替人物保留最後一點尊嚴,兩人為此多談了將近半個小時。

回到畫室後,她原本想趁著那些關於光影、構圖與觀看位置的思緒還未散去,翻一翻先前買回來的展覽圖錄。

那本圖錄很厚,封面是深藍色,紙張質地沉實,翻頁時帶著一點乾淨的紙墨氣味。她坐在窗邊的位置,膝上攤著圖錄,一旁桌上還放著幾張做過筆記的講義。

午後的光照進來,將窗框的影子切在木地板上。畫室裡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指尖翻過紙頁時細微的聲響。

艾毓原本看得很專注。

直到傭人敲門進來,語氣裡帶著一點微妙的遲疑,“大小姐,冷家的少爺來電話,說想找您。”

艾毓翻頁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冷冽?”

“是。”傭人的聲音很平穩,可眼神裡仍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畢竟冷家少爺打電話來找艾毓,這件事怎麼聽都不像尋常的禮貌問候。冷家與艾家最近確實有往來,冷中天和艾家的長輩也算熟識,但兩家的孩子私下通電話,難免比普通拜訪多了幾分令人猜測的意味。

艾毓卻沒有立刻往那個方向想,她只是覺得意外。

她和冷冽上一次見面後,應該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那日試菜結束,她說自己不一定有空,即使是假期,家裡也替她排了不少課程,偶爾還需要跟著長輩旁聽會面或做些見習。閒暇之餘,她要拿來作畫。後來冷冽提出可以替她準備畫室時,她也很禮貌地表示,自己習慣在自己的畫室作畫。

在一般社交語境裡,那已經是很完整、很得體,也很不傷人的婉拒。

艾毓沒有讓冷冽難堪,也沒有明說「我不想常常去你家試菜」。她只是用一種彼此都能保有餘地的方式,把距離放回原位。

然而冷冽似乎不是一般人。

艾毓垂眸看著膝上的圖錄,沉默片刻,還是把書籤夾進頁面,合上書,起身去接電話。

電話設在走廊另一側的小起居室裡。傭人替她打開門後便退到一旁,沒有再多留。

艾毓走到桌前,拿起話筒時,心裡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幾分。

電話那端很快傳來冷冽的聲音。

“下午好,艾毓。”一如既往地平和,禮貌得幾乎挑不出任何問題。“不好意思,打擾了。”

“下午好。”艾毓也很客氣,“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上次你提到之後不一定有空。”冷冽語氣自然,像是在延續一個前次尚未完成的安排,“所以我想先詢問你,最近哪一天方便。”

艾毓握著話筒,安靜了兩秒。

她忽然很確定,冷冽是真的沒有聽懂。

不是故意裝傻,也不是仗著冷家的身分逼迫她。他只是很認真地把她的話理解成了字面意思。

她說不一定有空。

所以他過了一段時間,乖乖打電話來問她什麼時候有空。

這邏輯甚至不能說有錯。錯的是他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很多時候,別人說「不一定有空」,並不是真的希望你挑一個對方有空的日子重新安排。

艾毓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他有禮貌,還是該說他太奇怪。

她斟酌著語氣,“你是想請我過去……試菜?”

“是。”冷冽答得很自然,“上次你說有些地方太刻意,我重新調整了做法,也試著改變調味的順序。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艾毓垂眸看著桌上的電話線。

冷冽做的菜確實很好吃,這一點她不否認。嚴格來說,那些料理好吃得很不尋常,無論食材、手法、擺盤,都遠超同齡人的水準,甚至比許多正式廚師都更成熟。

但問題是,她又不缺那點吃的。

更重要的是,那根本不是單純吃飯。

如果只是到冷家作客,坐下來好好用一頓飯,飯後喝茶、聊天,偶爾談談畫或音樂,或許還算輕鬆。可冷冽請她去,是讓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他精心調整過的料理,而他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她,等她放下餐具,再用那雙過分認真的眼睛問她如何。

那種情況下,誰能放鬆吃飯?

她又不是美食評鑑員,更不是冷冽的料理老師。

艾毓甚至懷疑,自己如果某一道菜吃得稍微慢一點,冷冽都能立刻判斷出她是不是對口感有保留;若她多喝了一口水,他大概也會開始思考是味道太重、香氣太厚,還是餘韻影響了下一道菜。

那樣的專注並不冒犯,但壓力真的很大。

艾毓不討厭冷冽。

他很禮貌,很優秀,也確實沒有惡意。和那些自恃家世、言語輕浮的同齡人相比,冷冽甚至稱得上難得的乾淨。他不說無聊的奉承話,也不刻意賣弄什麼。

他只是太認真,認真到讓人很難用尋常方式應對。

然而他們真的不熟。

至少在艾毓心裡,冷冽只是長輩朋友家的兒子,是那個因為她說了一句料理缺少感情,便像接到一道畢生難題般反覆鑽研的奇怪男孩。

她沒有特別想和他做朋友,更沒有想把自己的空閒時間固定拿去替他試菜。

艾毓想了一會兒,才溫聲說“冷冽,我最近真的不太方便。”

電話那端安靜了一下。

冷冽問,“是課程排得很滿嗎?”

“對。”艾毓沒有說謊,“而且我最近有一幅畫想完成,可能沒有辦法常常出門。”

這一次,她刻意把話說得比上次更明確。

她不只是說不一定有空,而是說最近不方便,不能常常出門。按照正常理解,話到這裡,對方便該順勢說那就不打擾了,等之後有機會再說。

可冷冽又問,“如果只是一次呢?”

艾毓握著話筒,沉默了一瞬。

他甚至退讓得很有禮貌,這反而讓人更難拒絕。

艾毓深吸一口氣,維持著得體的語氣,“冷冽,你的料理已經很好了。我能說的其實不多,也不一定每次都能給出有用的意見。”

“但你上次的意見很有用。”

冷冽的聲音依然平穩,卻因為太認真,讓那句話不像客套,反而像是在陳述某個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實。

艾毓握著話筒,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某種很冷靜、很端正的固執纏住了。

她想說,我不是不想給意見,是不想每次都被你請去吃飯後等我評價。

她也想說,冷少爺,我們真的沒有熟到這種程度。

但這些話都太直白,也太失禮。

更何況冷冽並沒有做錯什麼。他沒有咄咄逼人,也沒有以冷家的名義壓她。他只是很認真地請教,很認真地詢問,很認真地把她的話當成一件值得反覆研究的事。

對這樣的人說重話,反而像是她無端苛刻。

最後艾毓只能用最溫和的方式退一步,“不然這樣吧,如果之後剛好有機會,我再幫你看看。可是我不能常常去冷家,也不一定每次都能答應你的邀請。”

冷冽沒有立刻回答。

艾毓幾乎可以想像他在電話那頭思索這句話的樣子。

也許他正在分析「剛好有機會」代表什麼條件,「不能常常」又是多久一次,而「不一定每次都能答應」是否表示仍然存在可以答應的情況。

艾毓忽然有一點後悔自己沒有把話說得更死。

果不其然,片刻後,冷冽很有禮貌地說“我明白了。那我下次再提前詢問你。”

艾毓:“……”

不,他果然還是沒有明白。

但話都說到這裡,她也不能再突然改口,只能保持微笑,即使冷冽看不見。“……好,不過我真的不一定有時間。”

冷冽理解地說“我知道。所以我會先問你。”

艾毓一時竟然無法反駁。

這句話從字面上來看,實在太合理了。合理到有些荒唐。

她只能又客套了幾句,才終於掛上電話。

話筒放回去後,她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小起居室裡很安靜,窗邊的紗簾被風吹得輕輕一晃。

艾毓低頭看著那部電話,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複雜。

傭人見她神色微妙,小心問“大小姐,怎麼了?”

艾毓沉默片刻,才輕聲說“冷家人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傭人忍著笑,沒有接話。

這話自然不能真的往外傳。

艾毓自己也知道。她只是實在忍不住,才在最熟悉的家裡低聲抱怨一句。

她回到畫室,重新坐回畫架前。

那本展覽圖錄還攤在桌上,書籤夾在她剛才看到的頁面裡。午後的光已經比方才偏了一些,地板上的窗影挪到另一處,畫布上未完成的線條被照得很清楚。

艾毓拿起畫筆,卻半天沒有落下。

她覺得冷冽這個人實在很難歸類。

說他不懂禮貌,他偏偏比誰都禮貌。

說他強人所難,他又每一句都問得很客氣。

說他聽不懂拒絕,他似乎也不是完全聽不懂,只是會把她每一句婉轉的話拆成一個可以重新安排、提前詢問、調整條件的問題。

他像是把所有人情往來都當成一道能被拆解的料理。

缺時間,就提前詢問。

怕耽誤她畫畫,就準備畫室。

不能常常去,就改成偶爾。

不一定答應,就每次先問。

從冷冽的角度來看,這些安排大概都很合理,甚至體貼周到。

但對艾毓來說,問題從來不是工具、時間或交通,而是她根本沒有打算把自己放進冷冽那張關於料理改良的計畫表裡。

她低頭看著畫布,忍不住小聲嘀咕,“我又不是他隨傳隨到的專屬評鑑員。”

畫室裡無人回答她,只有窗外風聲輕輕擦過樹葉。

艾毓原本想把冷冽歸進「需要保持禮貌往來,但不必太親近」的那一類人裡。可偏偏,冷冽又和那些單純需要應付的人不太一樣。

他不是虛情假意,也不是藉著試菜與她攀交情。他是真的把她的話聽進去了,是真的在認真思考「標準答案」之外究竟還有什麼,也是真的把她的意見看得很重要。

艾毓不是感覺不到。正因為感覺得到,她才很難把話說得太重。

她腦中浮現冷冽那句「但你上次的意見很有用」時,心口竟有些微妙地軟了一下。

那不是恭維。冷冽也不像會恭維人的性格。

他是真的覺得她的話有用,才會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

艾毓垂眸,看著手中的畫筆,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可是有用,也不代表我就要一直去啊。”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抱怨,也像是提醒自己。

但她總歸是沒有把冷冽的名字從心裡劃掉,也沒有真正決定下一次一定要拒絕。她只是重新低下頭,讓筆尖落在畫布上。

只是這一次,原本該落在畫面暗處的線條,不知為何多停了半拍。

彷彿是她仍在猶疑,下一次冷冽打來時,她到底該怎麼把話說得更明白一點,又不至於讓那個過分認真的奇怪男孩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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