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開始，那個原本只有工作內容的LINE對話框，慢慢變了調性。

一開始，仍然是工作。但隨著時間變晚，話題總會不知不覺地滑向別的地方。某個週四晚上十一點，芷晴還在回覆一則關於下一階段時程的訊息，寫完正事後，她猶豫了一下，多加了一句。

芷晴：抱歉這麼晚還在討論公事。你平常這個時間都在做什麼？
她按下傳送後，有些後悔自己問得太隨意。但幾分鐘後，回覆來了。
亦森：通常在看書。最近在看一本關於深海生態的書，說不上為什麼，就是覺得很平靜。
芷晴：平靜？
亦森：妳有沒有一種經驗——盯著一個很大、很安靜的東西看很久，會覺得自己的問題突然變得很小？我週末常去海邊，就坐在防波堤上，看海看很久，什麼都不想。
芷晴看著這句話，愣了一下。她很難把那個在會議室裡精準冷靜、幾乎沒有情緒起伏的男人，和一個坐在海邊發呆的形象連結在一起。
芷晴：我以為你假日應該還是在看報表。
亦森：報表看膩了。海不會膩。妳呢？假日都做什麼？
她想了一下，回覆：
芷晴：爬山。不是那種很難走的路線，就是那種一個人走、走到最後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的地方。
亦森：山跟海，聽起來剛好相反。
芷晴：也許吧。但可能同一種心情，只是找了不同的地方安放。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再聊工作。他傳了一張他書架的照片給她看，她告訴他自己上個月去爬的一條步道叫什麼名字、山頂的視野如何。話題很鬆散，沒有重點，卻是三個月來，兩人第一次不是為了解決問題而交談。

從那之後，這種「題外話」漸漸變成一種固定的默契。同一個對話框裡，白天是進度回報與問題釐清，深夜偶爾會多出這樣一小段，沒有主題，沒有目的，只是單純地想知道，對方今天過得怎麼樣。他們仍然不談婚姻，不談家庭，甚至很少談及對方的過去。但透過這些片段，他喜歡的一本書、她走過的一條山路、他形容海浪聲音的方式、她描述山裡霧氣的樣子，兩人開始在心裡，拼湊出一個工作之外的、更完整的對方。

芷晴漸漸知道，亦森會在心情不好的時候去海邊，一坐就是一整個下午，什麼都不做，只是看海。她也知道，他看的書大多和工作無關，歷史、哲學、甚至偶爾是詩集。
亦森也漸漸知道，芷晴喜歡在人少的平日請假去爬郊山，喜歡那種山林裡近乎絕對的安靜。他知道，那份安靜對她來說，是某種難得的喘息。

他們從未問過對方「你為什麼喜歡去海邊」或「你為什麼喜歡一個人爬山」。但兩人都隱約明白，那些答案背後，藏著什麼不需要說出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