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個月,芷晴和亦森幾乎每週都要碰面三到四次。
會議正式紀錄與跨部門的決議,一律走公司信箱,那是留存文件、對全團隊負責的管道。但兩人之間為了釐清細節而產生的討論,很快就轉移到了LINE上。第一次加好友,是亦森傳來的:「芷晴,方便加個LINE嗎?有些系統細節用信件說明太慢,直接討論比較快。」她答應了。
一開始,那個對話框裡只有純粹的工作內容。
亦森:新系統試跑的時候,發現一個問題——如果照妳們原本設計的簽核流程,一個小專案光是等主管簽核,就要卡三天,這樣系統再快也沒用。
芷晴:我看一下,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亦森:方便,我還在公司。
那通電話講了將近四十分鐘,從簽核流程的技術細節,聊到最後,兩人竟開始討論起「為什麼台灣企業普遍存在過度簽核的文化」這種更宏觀的話題。掛掉電話後,亦森又傳了一則訊息過來。
亦森:剛剛講得意猶未盡,妳們管理部,是我目前遇過,唯一願意主動打掉重練、而不是想辦法把新系統塞進舊流程裡的部門。
芷晴:因為這次改革,如果只是換個系統、流程照舊,那根本是換湯不換藥。與其之後被基層員工罵「新系統比舊的還難用」,不如現在多花點時間,一次做對。
亦森:妳這種思維方式,在管理部很少見。大部分做制度的人,只想著怎麼降低自己的風險,妳卻是真的在想,怎麼讓事情變得更好。
芷晴看著這則訊息,指尖懸在螢幕上,心裡卻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暖意,這種被理解、被認可專業能力的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在明浩身上感受過了。這幾年,他們夫妻之間的對話,幾乎都圍繞著公司財報、房貸利率,或是誰又忘了繳哪筆帳單。
她想打字回些什麼,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回了一個「謝謝」。
那段時間,兩人之間逐漸形成一種奇特的工作默契,亦森負責在技術端拆解問題,芷晴則擅長預判制度變動會引發哪些人事上的反彈與抗拒,並提前設計配套的溝通方案。兩人一搭一唱,硬是把一個原本各部門都不看好、甚至私下唱衰「一定會胎死腹中」的浩大專案,一步步往前推進。而那個LINE對話框,也漸漸變成兩人每天例行會打開的地方,有時候一天會來回十幾則訊息,內容全部圍繞著專案,卻已經比任何正式會議都更頻繁、更即時。
「妳跟林協理最近走得很近喔,」同部門的蔡副理,在茶水間裡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聽說你們常常一起加班到很晚。」
「因為專案的關係。」芷晴輕描淡寫地帶過,但那天晚上回家後,她躺在床上,卻忍不住拿起手機,重新看了一遍那天下午亦森傳來的那句話,那種被人全力支持、全力守護的感覺,讓她感到一種久違的、被重視的溫暖。看完,她把對話框滑回最上面,再滑下來,像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但亦森在這個過程中,也學會了克制。他不會在深夜傳訊息,除非是工作真的卡關。他在會議上保持著職業化的距離,從不說超出必要範圍的話。他知道自己在靠近什麼,所以他用克制來建立防守。
有一次,芷晴在茶水間遇到他。她正在煮拿鐵,他走進來時她沒有抬頭。他停頓了一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只是在咖啡機前接了杯水,然後離開了。
她在那時意識到,他在刻意保持距離。這份克制讓她感到既失落,又某種奇異的被保護,因為這種克制本身,就是他對這段關係邊界的一種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