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的那一刻,我彷彿耗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
手機從掌心滑落,砸在柔軟的床墊上。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我因為極度亢奮和隨之而來的恐懼,而無法平息的粗重喘息聲。
我低頭看著那件被弄髒的純白襯衫,以及床單上那一灘觸目驚心的痕跡。理智終於在瘋狂的報復快感褪去後,緩慢地回籠。
我做了什麼?
我在施羅德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跨國董事會上,打電話過去,用最淫蕩的聲音、最下流的詞彙,對著他自慰。我甚至用他在「夜色」被別的男人壓在洗手台上的事情來羞辱他。
我親手點燃了一顆核彈,並且將遙控器砸在了他的臉上。
恐懼,像是一張冰冷的巨網,鋪天蓋地地將我罩住。施羅德那個臨近崩潰邊緣的低吼聲還在耳邊迴盪——「彼得,你死定了。我發誓,我回去一定會殺了你。」
這絕對不是一句玩笑話。那個男人在西裝革履的偽裝下,骨子裡藏著怎樣的暴戾與瘋狂,這段時間以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他結束會議,回到這間公寓,等待我的將是一場沒有底線的毀滅。
我不能留在這裡。至少現在不能。
我像觸電般從他的床上彈了起來,胡亂地脫下那件被弄髒的白襯衫,扔在床單的污漬上——既然要激怒他,那就把罪證留得徹底一點。
我衝回自己的房間,隨便套了一件寬鬆的灰色帽T和牛仔褲,抓起鑰匙和錢包,像個逃犯一樣衝出了這間曾經被我視為避風港的高級公寓。
直到站在初秋微涼的街頭,被冷風一吹,我混沌的大腦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城市裡車水馬龍,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而我卻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幽靈,不知道該逃向哪裡。
雙腿似乎有著自己的記憶。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坐在了開往大學城方向的捷運上。
我想回學校。
我想回到那個一切都還沒有失控、我們還只是單純的室友、甚至還能互相開玩笑的起點去看看。彷彿只有躲進那些陳舊的記憶裡,我才能短暫地逃避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
午後的大學校園,陽光穿過道路兩旁高大的楓樹,在紅磚步道上灑下斑駁的光影。熟悉的鐘聲在遠處迴盪,空氣裡瀰漫著圖書館舊書的氣味和淡淡的桂花香。
我沿著林蔭大道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藝術學院的舊教學樓前。
這裡,是我們當初認識的地方——藝術鑑賞社的活動室就在三樓的盡頭。
看著那扇有些斑駁的木門,我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我們剛剛決定合租,搬進那間公寓的第一年。
那時候的我們,還沒有被正裝和皮帶的陰影籠罩。我們之間那層名為兩個0絕對安全的防護罩,完美地掩蓋了所有在暗處悄悄滋生的情愫。
因為覺得絕對安全,所以我們肆無忌憚地越界,把打情罵俏包裝成室友間的玩笑。
那是在我們搬進公寓的第三個月。施羅德拿到了那家頂級投行的實習offer。為了迎接他人生中的第一次正式會議,他咬牙用自己大半年的積蓄,去訂製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套西裝。
我還記得西裝送來的那天晚上,公寓裡瀰漫著一股令人興奮的氣氛。
「彼得,滾出來看。」
他站在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語氣裡帶著少見的、屬於年輕人的飛揚與得意。
我穿著睡衣,打著哈欠從房間裡走出來。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是一套深藍色的暗紋西裝。雖然還沒有他後來那些高訂西裝那麼昂貴奢華,但完美的剪裁已經將他寬肩窄腰、雙腿修長的身材優勢發揮到了極致。他穿著純白的襯衫,沒有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露出性感的鎖骨,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斯文又危險的迷人氣息。
「怎麼樣?」他轉過身,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挑著眉看我。
我當時的心跳明顯漏了一拍,但我把這歸結為對美好事物的純粹欣賞。
「還行吧,人模狗樣的。」我走過去,嘴硬地吐槽,但眼睛卻誠實地在他身上打轉,「不過,你知道你現在看起來像什麼嗎?」
「像什麼?」
「像個準備去華爾街的斯文敗類。」我笑著走到他面前。
「是嗎?」他突然微微俯下身,那張英俊的臉瞬間拉近,鼻尖幾乎要碰到我的鼻尖。他深邃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戲謔,聲音低沉地說:「那……你要不要讓我嚐嚐味道?看看敗類是怎麼吃人的?」
我呼吸一滯,一股熱氣猛地湧上臉頰。太近了。我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剛洗完澡的沐浴乳香氣。
如果是別人,我一定會覺得這是赤裸裸的性騷擾。但因為他是施羅德,因為我們都是0,我硬生生地壓下了那陣莫名的心悸,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伸手一把推開他的胸膛。
「少噁心我,我對跟你撞號沒興趣。」我掩飾著慌亂,目光落在他手裡那條還沒打好的領帶上,「而且,斯文敗類先生,你的領帶還沒打,扣子也沒扣好,看起來更像個剛從夜店出來的牛郎。」
「我不太會打溫莎結。」他理直氣壯地把那條銀灰色的真絲領帶遞到我面前,「你來。」
「憑什麼?我是你的僕人嗎?」
「就憑你上個月打碎了我最喜歡的那個馬克杯。抵債。」
我無語地瞪了他一眼,但還是認命地接過領帶。
「低頭,你太高了。」我命令道。
施羅德輕笑了一聲,極其順從地微微彎下腰,將修長的脖頸湊到我面前。
我將領帶繞過他的襯衫領口。那個時候,領帶對我們來說,還只是一條單純的配飾,而不是用來勒住咽喉、綁住雙手的刑具。
我專注地打著溫莎結,手指不可避免地會擦過他的喉結和溫熱的肌膚。每一次觸碰,我都能感覺到他喉結微小的滾動。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我們交錯的呼吸聲。
「彼得。」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
「幹嘛?」我沒有抬頭,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領帶結的鬆緊。
「你的睫毛好長。」
我的手一抖,差點把領帶抽成死結。我猛地抬起頭,正好撞進他那雙幽深的眼眸裡。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公分,我甚至能看清他眼底倒映著的那個有些慌亂的自己。
那是一種極度曖昧的氛圍,彷彿空氣中的氧氣都被抽乾了,只剩下某種易燃的氣體。
「你……你發什麼神經。」我猛地收緊了領帶結,一把將他推開,「打好了!自己去照鏡子!」
「咳……你想勒死我嗎?」施羅德摸著脖子,咳嗽了兩聲,但嘴角卻掛著一抹得逞的笑意。
「勒死你算了。」我轉過身,落荒而逃般地回了房間,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門背上,心跳快得彷彿要衝破胸膛。
那時候的我,天真地以為這只是我們之間無傷大雅的玩笑,在危險的邊緣瘋狂試探。
還有一個下著暴雨的週末夜晚。
我們窩在客廳的那張波斯地毯上,喝著廉價的紅酒,用平板電腦看著一部無聊的法國文藝片。
外面的雷聲轟鳴,客廳裡只開著一盞昏暗的落地燈。
因為天氣有些冷,我們之間只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幾乎是肩並著肩靠在沙發的底座上。
電影裡的情節沉悶得讓人發睏,兩個男主角正在進行著漫長而無意義的哲學對話。
「無聊透頂。」施羅德仰起頭,將杯子裡的紅酒一飲而盡,「彼得,你選片的眼光和你選男人的眼光一樣差。」
「你少管我。」我抱著抱枕,打了個哈欠,「前天那個體育系的學長明明就不錯,肌肉練得那麼好,陽光又帥氣。」
「肌肉發達,頭腦簡單。」施羅德毫不留情地嗤笑,「那種大型犬只會圍著你搖尾巴,根本不懂得怎麼照顧人。而且,他穿襯衫的品味簡直是一場災難。」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是個無可救藥的西裝控嗎?」我轉過頭,借著酒意,大膽地端詳著他。
他今晚穿著一件黑色的真絲睡衣,領口敞開著,露出大片白皙結實的胸膛。紅酒讓他的嘴唇看起來比平時更加紅潤,眼神裡也多了一絲慵懶的醉意。
「你需要的是一個能掌控你的男人,而不是一隻只會搖尾巴的狗。」他微微側過頭,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掌控我?」我笑了起來,不知死活地往他那邊挪了挪,肩膀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像你這樣嗎?施羅德大人?」
這本來只是一句玩笑話。
但施羅德卻沒有笑。他慢慢地放下酒杯,身體突然向我傾斜。
我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他已經伸出手,撐在了我身體另一側的地板上,將我整個人困在了他和沙發之間。
「彼得。」他低下頭,溫熱帶著紅酒香氣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臉上,「如果我不是0,如果我是個1……」
他的手指輕輕地挑起我耳邊的一撮碎髮,指腹若有似無地擦過我的臉頰,引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你信不信,你連這扇門都走不出去。我會把你鎖在床上,讓你每天只能看著我,只能穿我的衣服,只能……求我。」
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成分。那種極致的佔有慾和侵略性,即使是在三年前,即使是在他還沒有徹底變成那個西裝暴徒的時候,就已經初見端倪了。
我當時被他的眼神嚇住了,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撞擊著肋骨。有一瞬間,我竟然真的生出了一種想要被他鎖起來的荒唐念頭。
但很快,理智戰勝了本能。
「可惜啊,」我強裝鎮定地推開他的手,故作輕鬆地笑了笑,「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我們都是0,你這輩子都沒機會對我做這種事了。」
施羅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底閃過一抹我看不懂的晦暗。
隨後,他退回了原位,重新拿起酒杯。
「是啊,可惜了。」他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是嘲諷還是遺憾。
那晚的雨下得很大。我們後來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完了那部無聊的電影。但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在我們之間悄悄改變了。
我們以為那是安全的試探,卻不知道那是我們親手為彼此編織的、名為「習慣與依賴」的羅網。
每天早晨,我習慣了他在廚房裡煮咖啡的香氣。他習慣了我穿著鬆垮的睡衣,睡眼惺忪地搶他的馬克杯。
他會嫌棄我買的衣服太廉價,然後不由分說地把他衣櫃裡那些昂貴的襯衫扔給我;他會在我因為工作受挫而崩潰大哭時,一臉嫌棄地遞給我紙巾,卻會默默地幫我把亂七八糟的設計圖重新整理好。
我們在朋友和室友的界線內,做盡了戀人才會做的曖昧之事。
直到那層窗戶紙被徹底捅破,直到那條領帶第一次綁住了我的雙手。
我才恍然大悟。
原來,他從來沒有把那些當成玩笑。他一直都在用他獨特的方式,一點一點地侵佔我的生活,掌控我的界線。而我,也在這溫水煮青蛙的曖昧中,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同學?同學你沒事吧?」
一個清脆的聲音將我從回憶的漩渦中猛地拉了出來。
我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舊教學樓外的台階上,臉上滿是冰冷的淚水。一個抱著書本的女學生正有些擔憂地看著我。
「我……我沒事。」我連忙胡亂地擦了擦臉,站起身,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哦,那就好。」女學生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教學樓。
我抬起頭,看著漸漸西沉的太陽。校園裡的廣播開始播放起輕柔的傍晚音樂。
回憶再美好,終究只是幻影。而現實,是鮮血淋漓的。
我把這份美好的過去,親手砸了個稀巴爛。我在他最在意、最需要維持體面的會議上,用最下賤的方式羞辱了他。
那個曾經會笑著讓我幫他打領帶的施羅德,已經死了。
現在等著我的,是一個被徹底激怒、隨時會將我撕成碎片的西裝暴徒。
「嗡——嗡——嗡——」
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劇烈地瘋狂震動起來。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彷彿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
我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像是一道催命符:
「施羅德」。
夕陽的餘暉灑在手機屏幕上,泛著一層血色的紅光。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懸在接聽鍵的上方。我不知道接通這個電話後,等待我的會是怎樣的狂風暴雨。但我知道,這場從三年前的曖昧開始、在正裝與皮帶中扭曲變質的危險遊戲,終於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
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緩緩舉到耳邊。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說話,只有一陣極度壓抑、帶著冰冷怒意的呼吸聲。
「你在哪裡。」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是在暴風眼中心,醞釀著足以摧毀一切的恐怖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