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這是大腦從無邊的黑暗中甦醒時,傳遞給我的唯一訊號。
背部、大腿、腰側,每一寸肌膚都像是被烈火灼燒過,又像是被碾碎了重新拼湊起來。我艱難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趴在客廳的波斯地毯上。
窗外的天光已經大亮,刺眼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亮了這片昨晚剛剛經歷過一場狂暴洗禮的戰場。
我動了動手指,立刻牽扯到背上的傷痕,痛得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我掙扎著轉過頭,看到了不遠處茶几上放著的東西。
那是一支沒有任何標籤的、昂貴的進口消炎藥膏。藥膏的旁邊,還放著一杯溫水和兩顆止痛藥。
而這間公寓的另一個主人,施羅德,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看著那支藥膏,嘴角忍不住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但笑著笑著,眼淚卻順著鼻樑滑落,滴進了地毯的絨毛裡。
他打了我,用最殘暴的方式將我抽得皮開肉綻,然後又在清晨,像一個最盡職的照顧者一樣,為我準備好傷藥。
多麼矛盾,多麼可笑,又多麼……可悲。
我強忍著劇痛,用發抖的雙臂撐起身體,慢慢地爬到茶几旁。我吞下止痛藥,將那冰涼的藥膏一點一點地塗抹在自己能夠夠得著的傷痕上。
在昨晚那場近乎毀滅的鞭撻中,在施羅德那雙因為恐懼和痛苦而發紅的眼睛裡,我終於看清了我們之間這場畸形遊戲的真相。
我曾經以為他是個沒有心的冷血動物,以為他對我只有變態的控制欲和發洩。
但我錯了。
我大學時曾經為了湊學分,選修過一門心理學通識課。此刻,一個冰冷而學術的名詞,在我的腦海裡無比清晰地浮現出來——
迴避型依戀(Avoidant Attachment)。
這就是施羅德的病。這就是他用高訂西裝、用溫莎結、用皮帶和無數冰冷的規矩,死死掩蓋著的絕症。
迴避型依戀的人,內心深處極度渴望愛,卻又極度恐懼愛。他們害怕親密關係帶來的失控,害怕一旦交出真心就會被背叛、被拋棄。所以,當有人試圖靠近他們,當他們感覺到自己對某個人的感情即將越界時,他們防禦機制就會瞬間啟動。
他們會推開你,會貶低你,會用最冷酷的手段來證明「我根本不需要你」。
這就是為什麼,每當我們之間出現一絲溫情的苗頭,他就會立刻用更殘忍的調教來懲罰我;這就是為什麼,他死死地咬住「我們都是0」這個藉口不放;這就是為什麼,他寧願去『夜色』找一個對他毫無感情的野男人發洩,也不願意在床上擁抱我。
因為在外面做一個純粹的、只為性服務的「0」,對他來說是安全的。那不涉及感情,不涉及靈魂的交付。
而我,對他來說太危險了。
我看到了他的脆弱,我逼著他面對自己的真心,我讓他那座堅不可摧的理智堡壘產生了裂縫。
他恐懼這份失控,所以他昨晚才會像瘋了一樣地打我。他打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內心那頭即將衝破牢籠、名為「愛」的野獸。
他想用疼痛逼我退縮,想用暴力把我推回那個「安全」的室友位置。
「你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施羅德。」
我對著空蕩蕩的客廳喃喃自語,語氣裡沒有了昨晚的絕望和憤怒,反而多了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憫。
我沒有像他期望的那樣,收拾行李逃走。
我洗了個澡,換上了一件他扔在衣帽間裡、因為稍微有些縮水而不再穿的黑色襯衫,以及一條寬鬆的深色西褲。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安靜地等待著。
我知道他今天一定會提早回來。因為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他必須回來確認我是否被他的暴力徹底馴服,必須回來重新建立他搖搖欲墜的統治。
晚上七點,玄關處傳來了熟悉的密碼鎖按鍵聲。
「滴——」
門開了。
施羅德走了進來。他今天穿著一套深灰色的雙排扣西裝,氣場比平時更加冷冽、壓抑。他的視線在接觸到坐在沙發上的我時,明顯地停頓了一下。
他看到我穿著他的襯衫,看到我沒有逃跑,甚至看到我眼神裡那種平靜得近乎包容的光芒。
這不是他預期中的反應。他以為我會像受驚的鳥兒一樣躲在房間裡發抖,或者會用仇恨的目光看著他。
我這種平靜,讓他感到極度的不安。
他沒有說話,脫下西裝外套掛好,然後徑直走向餐廳,拉開了一張厚重的實木餐椅,將它拖到了客廳的中央。
椅腳與木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像是指甲刮過黑板,讓人頭皮發麻。
「過來。坐下。」
他站在那張椅子旁,聲音冷得像是在冰窖裡凍過,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起伏。
我沒有猶豫,站起身,忍著身上的疼痛,一步步走到客廳中央,在那張實木餐椅上坐了下來。
施羅德轉過身,從他隨身攜帶的公事包裡,抽出了兩條全新的真絲領帶。一條是純黑色的,一條是深藍色帶暗紋的。
他走到我身後,動作熟練而粗暴地抓起我的雙手,將它們分別綁在了餐椅兩側的扶手上。
「施羅德……」我輕聲開口,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閉嘴。我沒讓你說話。」他冷酷地打斷我,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
真絲領帶死死地勒住了我的手腕,將我徹底固定在這張椅子上,動彈不得。
緊接著,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眼底翻湧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暴戾與瘋狂。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轉身走向玄關,再次抽出了那條令我恐懼的黑色皮帶。
「唰——」
皮帶在空氣中發出凌厲的破空聲。
但他沒有抽在我的身上。
「啪!!!」
皮帶狠狠地抽在了我腳邊的地板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
我被這巨大的聲音震得渾身一抖,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你以為你看穿我了,是不是?」
施羅德像一頭困獸般在我面前來回踱步,他的呼吸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那件一塵不染的白襯衫,因為他激烈的動作而出現了凌亂的褶皺。
「啪!!」
又是一記重鞭,抽在實木椅子的椅腿上,木屑飛濺。
「你以為你昨晚說那些話,做那些事,就能改變什麼嗎?你以為你表現得像個受害者,我就會心軟?」
他猛地停下腳步,逼近我,皮帶對折握在手裡,皮革的邊緣抵著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直視他。
「我告訴過你,彼得。我是個0!我們都是0!我們之間除了肉體的互相利用,什麼都沒有!」
他在咆哮。但他咆哮得越大聲,我就越能感覺到他內心的恐懼。他在用這種極端的暴力和語言,拼命地想要把那個名為「迴避型依戀」的防護罩重新撐起來。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痛苦和偽裝而扭曲的臉,突然覺得一點都不怕了。
「你不敢看我的眼睛,施羅德。」我迎著他凶狠的目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在害怕。你害怕我愛你,更害怕你自己也愛上了我。」
「你給我閉嘴!!」
他怒吼一聲,猛地揚起皮帶。
「啪!」
這一次,皮帶沒有抽在地板上,而是重重地落在了我大腿上。
「啊!」我痛得悶哼一聲,手腕在椅背上劇烈地掙扎了一下,領帶勒進了肉裡。
「我讓你閉嘴!你聽不懂嗎!」
他徹底失控了。他不想聽我說話,不想聽我戳穿他最後的偽裝。他只想用疼痛讓我屈服,讓我重新變回那個只知道在皮帶下發抖求饒的玩具。
「啪!」
「啪!」
皮帶一下接一下地抽打在我的腿上、腰上。因為被綁在椅子上,我無處可逃,只能硬生生地承受著這狂暴的鞭撻。
「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他一邊抽打,一邊絕望地逼問著,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嘶啞的哭腔。
「你明明知道我給不了你正常的感情!你明明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爛人!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放手!為什麼非要逼我!!」
他像是一個被逼到絕境的瘋子,用暴力掩飾著自己的崩潰。
「你說話啊!你不是很能說嗎!你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猛地停下手,將皮帶扔在一旁,雙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著我,指甲幾乎掐進了我的肉裡。
我被迫仰著頭,眼前因為劇痛而陣陣發黑,汗水和淚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視線。
我看著他那雙充滿了恐懼、憤怒、和深沉絕望的眼睛。
這個西裝暴徒,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此刻卻像一個溺水的孩子,在絕望地向我呼救。
他想聽什麼?
他想聽我說「我只想被你上」,他想聽我說「我只是貪圖你的錢和這間公寓」,他甚至想聽我說「我恨你」。
只要我說出這些話,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他的迴避,繼續用冷酷的面具將我推開。
但我不會如他所願。
我要徹底打碎他的龜殼。我要讓他無路可退。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渾身的劇痛,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對著他那雙猩紅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吼了出來:
「我想要你!!」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安靜的客廳裡轟然炸響。
施羅德的身體猛地一僵,抓著我肩膀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去他媽的兩個0!去他媽的互幫互助!去他媽的迴避型依戀!」
我瘋狂地掙扎著,不顧手腕被領帶勒出血痕,聲嘶力竭地將我隱藏了這麼久的真心,將他最恐懼的真相,血淋淋地撕開在他面前。
「我想要你這個人!我想要你的心!我想要你開心的時候對我笑,難過的時候抱著我!我想要你不要再穿著這身該死的西裝來掩飾你的懦弱!」
我哭著看著他,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黑色襯衫上。
「我愛你,施羅德。你聽清楚了嗎?我愛你!不管你是不是0,不管你在外面找過誰,我就是無可救藥地愛上你了!」
「你打死我吧。如果你覺得我的愛讓你這麼痛苦,如果你寧願做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那你現在就用領帶勒死我!」
我仰起頭,將脆弱的咽喉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他的面前。
「動手啊!!」
死一般的寂靜。
客廳裡只有我粗重、破碎的喘息聲,和施羅德如擂鼓般狂亂的心跳聲。
他抓著我肩膀的雙手,緩緩地鬆開了。
他向後踉蹌了一步,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他沒有再拿皮帶。他也沒有再用領帶勒我的脖子。
他就那樣呆呆地站在那裡,那雙隱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所有的暴戾、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被我那句「我愛你」徹底擊碎,化作了一片死寂的震驚。
他靜靜地看著我。
這是我認識他三年來,這是我在他的皮帶下屈服了無數個夜晚以來,他第一次,用這樣認真、這樣毫無防備、這樣充滿了無助和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
他沒有看到一個卑微的玩物。
他看到了一顆,即使被他踩在腳下碾碎,也依然為他跳動的,鮮活的真心。
「你……」他乾澀的嘴唇微微顫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就那樣看著我,看著我被領帶綁在椅子上,看著我為了他傷痕累累,卻依然用最熾熱的目光注視著他。
那座名為「迴避」的高牆,終於在這一刻,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