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第二天，沈知寧是被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陽光弄醒的。
山裡的早晨比城市安靜很多。昨晚下過雨，窗外的天空反而洗得特別乾淨，遠處山坡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霧。她睜著眼睛發了一會兒呆，第一個察覺到的不是景色，而是腰間那隻手。
江曜還沒醒。男人側躺在她身後，手臂自然環著腰，呼吸規律地落在她後頸。
沈知寧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
昨晚。夜景。告白。她哭得亂七八糟。然後真的答應了。
想到那句「我願意」，耳朵居然又開始慢慢發熱。
她抿著唇，想偷偷把江曜的手移開。才剛動一下，身後的人就收緊手臂。
「去哪？」
聲音還帶著剛醒的低啞。
沈知寧僵了一下。
「廁所。」
「喔。」
嘴上說喔，手完全沒放。
她回頭。
「江曜。」
男人眼睛還閉著。
「嗯。」
「放手。」
「再一下。」
「我要上廁所。」
「那真的不行。」
這次總算鬆開。
沈知寧坐起來，長髮亂得一塌糊塗，回頭瞪了他一眼。
江曜慢慢睜眼，盯著她看了幾秒，嘴角開始翹。
「早安，女朋友。」
沈知寧原本還很正常，聽見最後三個字，整個人瞬間卡住。
「……你不要一大早就叫。」
「為什麼？」
「很奇怪。」
「昨天不是答應了？」
「我知道。」
「那就是女朋友。」
她耳朵越來越紅，乾脆下床。
「我要去洗臉。」
江曜躺在床上笑。
「女朋友慢走。」
「你很煩！」
浴室門砰一聲關上。
—
等沈知寧洗漱完出來，江曜已經起床，而且不知道在行李箱裡翻什麼。
她一邊擦保養品一邊看。
「你找不到東西？」
「有。」
「那你一直翻？」
男人沒回答，只是從行李箱最底層拿出一個紙袋。
沈知寧第一眼還沒反應，第二眼開始覺得不妙。
「那什麼？」
江曜抬頭。
「送妳的。」
她瞬間警覺。
「你不是昨天才——」
「不是現在買的。」
「什麼意思？」
江曜把紙袋遞過來。
「出發前就準備了。」
沈知寧沒有立刻接，反而看了他兩秒。
「你為什麼那個表情？」
「我什麼表情？」
「很可疑。」
「沒有。」
「你明明就有。」
最後她還是接過來。
紙袋不大，裡面只有一件衣服。
黑色。
沈知寧抓著肩帶把整件提起來時，房間安靜了三秒。
「……江曜。」
男人站在旁邊，努力保持鎮定。
「嗯？」
「這件？」
「嗯。」
那是一件黑色短洋裝。不是上一件那種幾乎整片露背的設計，反而看起來更簡潔，可真正穿起來大概只會更過分。
胸口是微微往內收的方領，兩條肩帶很細，腰身貼得厲害，裙襬短到看一眼就知道坐下時一定要小心。側腰還各有一小段鏤空，只用細細的布料交叉連起來。
不算低俗。
甚至很漂亮。
但就是——露。
非常露。
沈知寧盯著。
「你什麼時候買的？」
「上次逛街之後。」
「為什麼？」
江曜很坦白。
「覺得妳穿會很好看。」
她耳朵慢慢開始熱。
「所以你就偷偷帶出來？」
「嗯。」
「你早就計畫好了？」
「只是備用。」
「什麼叫備用？」
男人笑了一下。
「看女朋友今天想不想穿。」
沈知寧瞬間抬頭。
又是女朋友。
偏偏現在這個稱呼，比裙子還讓她沒辦法招架。
她低頭重新看那件衣服，嘴上還是：
「太短了。」
「嗯。」
「腰也露。」
「嗯。」
「而且今天行程很多。」
「知道。」
「要走老街、吃東西、下午還有景點。」
「嗯。」
她忍不住轉頭。
「你只有嗯？」
江曜靠在桌邊。
「因為我沒要妳一定穿。」
沈知寧愣了一下。
男人看著她。
「妳想穿就穿，不想就放著。」
他停了一點，眼底那個笑卻明顯得要命。
「只是我會很想看。」
沈知寧心臟很不爭氣地跳了一下。
她最討厭這種。
不是叫她穿。
只是說想看。
然後選擇全部丟回她手上。
偏偏她真的——有點想。
甚至從剛才把裙子拿出來的第一秒，就已經開始想像自己穿上的樣子。
她抿了抿唇。
「我先試。」
江曜立刻點頭。
「好。」
「只是試。」
「嗯。」
「你不准得意。」
「沒有。」
沈知寧抱著裙子往浴室走，到門口又回頭。
「還有。」
「嗯？」
「試出來不好看我就不穿。」
江曜笑。
「好。」
門關上。
過了不到兩分鐘，裡面傳來一句：
「江曜。」
「嗯？」
「拉鍊卡住。」
男人站起來。
「可以進去？」
裡面安靜兩秒。
「……嗯。」
他推門，然後整個人停住。
沈知寧背對著他站在鏡子前。黑色洋裝已經穿好了大半，腰側鏤空的位置剛好露出兩小片皮膚，裙身貼著臀線一路往下，短得比他想像中還要明顯。背後其實沒有太誇張，只是拉鍊因為她長髮夾住一點，一直拉不上去。
沈知寧從鏡子裡看見他盯著，耳朵一下紅了。
「你幹嘛？」
江曜沒說話。
「拉鍊。」
「喔。」
男人走近，先把她長髮全部撥到一邊。
指尖擦過後頸時，沈知寧很輕地縮了一下。
「癢。」
「嗯。」
拉鍊慢慢往上，最後停在背中央。
江曜沒有立刻退，只是站在她後面。
兩個人的身影一起出現在鏡子裡。
沈知寧看著自己。
裙子真的很好看。
腰線被收得很明顯。
腿也被短裙襯得更長。
最麻煩的是，她知道江曜也在看。
而且看得毫不遮掩。
「……怎樣？」
男人聲音低了一點。
「很好看。」
「只有？」
「很想親妳。」
沈知寧瞬間轉頭。
「你不要一大早——」
話沒講完，江曜真的低頭親了一下。
只是嘴角。
很輕。
「先欠著。」
她耳朵一下燒得更厲害。
「欠什麼？」
「今天的。」
「我又沒答應你今天要幹嘛。」
「我也沒說幹嘛。」
沈知寧盯著他。
男人笑得無辜。
她直接轉回鏡子。
「很煩。」
可嘴角已經偷偷翹起來。
—
最後，她真的穿了。
搭一件薄薄的短版外套。
出門前外套還好好穿著，走到民宿樓下，太陽出來，沈知寧把外套脫掉。
江曜站在旁邊看。
「熱？」
「嗯。」
熟悉的答案。
男人眉梢慢慢抬起。
她立刻警告。
「今天是真的熱。」
「我沒說不是。」
「你臉有。」
「那我控制一下。」
她瞇眼。
結果不到五分鐘，第一道視線就出現。
早餐店門口，有人經過時明顯往沈知寧那邊看了一眼。
她察覺。
步伐完全沒變。
只是肩膀很自然地往後展了一點。
江曜站在旁邊。
全看見。
但沒說。
走過轉角，又有兩個年輕男人看過來。
這次沈知寧嘴角明顯翹了一點。
下一秒，江曜的手就伸過來。
不是遮。
也不是把外套重新套回她身上。
而是直接牽住她。
十指扣緊。
沈知寧低頭。
「幹嘛？」
「牽女朋友。」
她心口一下跳得很快。
「你最近很愛講喔。」
「剛追到。」
男人神情非常合理。
「新鮮。」
沈知寧差點笑出聲。
「什麼叫新鮮。」
「前三天應該會一直想講。」
「只有三天？」
江曜立刻轉頭。
她自己也愣。
話出口才發現這句很像在嫌三天太少。
男人嘴角慢慢揚起。
「那一輩子？」
沈知寧耳朵瞬間紅透。
「你少來。」
「姐姐自己問的。」
「我沒有。」
「好。」
「不要好。」
兩個人一路鬧進老街。
—
這一天像真的變成某種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小遊戲。
沈知寧沒有刻意去找誰的目光，可有人看過來時，她就是知道。尤其這件裙子實在很容易引人注意。
坐在咖啡店外面的時候，一個男生從旁邊經過，回頭看了第二次。
江曜正在喝咖啡。
沈知寧本來沒反應。
過兩秒，桌子下面，腳尖輕輕踢了一下他。
男人抬眼。
「幹嘛？」
她裝得很正常。
「沒事。」
江曜順著她剛才看的方向掃過去。
懂了。
他放下咖啡，身體稍微往前。
「爽？」
沈知寧瞬間瞪他。
「你小聲一點。」
「所以有？」
「不知道。」
「姐姐。」
「幹嘛？」
江曜低聲笑。
「妳現在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她看著他。
「所以？」
「沒怎樣。」
男人伸手，拇指很自然地擦掉她嘴角的一點奶油。
「只是突然覺得更爽。」
沈知寧一愣。
「什麼？」
「他們看。」
江曜往後靠。
「我可以碰。」
她整張臉瞬間燒起來。
「你很幼稚欸。」
「嗯。」
「而且很變態。」
「妳第一天知道？」
她忍笑。
腿在桌子底下又踢他一下。
這次不是生氣。
更像在撒嬌。
—
下午跑景點時，裙子帶來的麻煩也不少。
上樓梯，沈知寧走到第一階就停住。
回頭。
「你走前面。」
江曜一臉無辜。
「為什麼？」
她壓低聲音。
「裙子很短。」
「喔。」
「你不要那個喔。」
「那我走後面。」
「不要！」
回答得太快。
旁邊剛好有人經過。
沈知寧瞬間閉嘴。
江曜差點笑到不行。
最後還是很識相地走到她旁邊，位置微微偏後，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住人群容易看到的角度。
沈知寧慢慢上樓。
走幾階，忽然轉頭。
「你有沒有看？」
江曜非常誠實。
「一點。」
「江曜！」
「我女朋友。」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偷看。」
「不是偷看。」
「不然？」
男人低頭，聲音只留給她。
「光明正大。」
沈知寧整張臉紅得不像話，又不能在樓梯上打他，只能咬牙。
「晚上你就知道。」
江曜挑眉。
「這算威脅？」
她停了一秒。
忽然笑。
「你猜。」
這次換男人安靜。
沈知寧心情莫名大好。
終於扳回一點。
—
拍照又是另一場災難。
江曜拿相機。
沈知寧站在一片山景前。
「手不要放那裡。」
「哪裡？」
「很僵。」
「那放哪？」
「自然一點。」
「我現在就很自然。」
「妳現在像公司證件照。」
她瞪他。
「那你自己拍。」
「好，女朋友生氣也很好看。」
「你可不可以不要每句都女朋友？」
「不行。」
「為什麼？」
「爽。」
沈知寧直接笑場。
快門剛好按下。
照片裡，她轉過頭瞪他，嘴角卻笑得很明顯。黑色短裙被風吹起一點，長髮也被風帶到肩後，整個人看起來比任何刻意擺好的姿勢都更自然。
江曜低頭看相機。
「這張好。」
沈知寧走過去。
「給我看。」
她湊近。
兩個人肩膀靠在一起。
照片裡的自己確實很好看。
不是因為裙子多性感。
而是笑得很開心。
她盯了幾秒。
「傳我。」
「好。」
「不要亂發。」
「我知道。」
「限動也不准。」
江曜抬眼。
「我又不會沒問妳就發。」
她頓了一下。
「喔。」
男人看她。
「怎麼？」
「沒有。」
只是突然覺得安心。
她這個小癖好，喜歡被看是一回事。
被誰看、看多少、什麼能公開，又是另一回事。
江曜好像從來都分得很清楚。
所以她才越來越敢玩。
—
傍晚兩個人去吃預約好的餐廳。
沈知寧坐下以前很小心地壓住裙襬。
江曜站在她後面，手掌自然擋了一下。
她坐好後抬頭看他。
「你今天很熟練欸。」
「什麼？」
「擋。」
「喔。」
男人坐到對面。
「男朋友功能。」
她又開始耳朵紅。
「你是不是打算講到我習慣？」
「對。」
「很有計畫。」
「嗯。」
「那我什麼時候會習慣？」
江曜想了一下。
「不知道。」
「你不是很會？」
「這個慢慢來。」
男人看著她。
「反正妳每次聽都臉紅也滿可愛。」
沈知寧低頭喝水。
「我以後一定會免疫。」
「那我換別的。」
「例如？」
江曜很自然。
「寶貝？」
她差點嗆到。
「咳——！」
男人立刻把衛生紙遞過去，還在笑。
「不行？」
「你不要突然亂叫！」
「那老婆？」
「江曜！」
附近兩桌都看過來。
沈知寧立刻壓低聲音。
「你真的有病。」
男人笑得要命。
「好。」
「還沒到那裡。」
這句出口時，兩個人同時停住。
江曜眼神慢慢變了一點。
沈知寧自己也反應過來。
她不是說「不可能」。
只是說——還沒到。
心口忽然變得很軟。
江曜沒有趁機追，只低低應了一聲。
「嗯。」
「慢慢來。」
沈知寧看著他。
這次沒有叫他不要嗯。
—
晚上回民宿前，他們又繞去昨天看夜景的平台。
沒有下雨。
人比昨晚多。
沈知寧還穿著那件裙子，外面披著江曜的外套。
不是因為想遮。
是真的冷了。
她靠在欄杆旁。
江曜站在後面，手臂從兩側環住她。
沈知寧整個人自然靠進男人胸口。
這一次，周圍有沒有人看，她反而沒有那麼在意了。
「今天開心嗎？」
江曜問。
「嗯。」
「裙子呢？」
她安靜兩秒。
「也喜歡。」
「我選得好？」
「……滿好。」
「只有滿好？」
「很好。」
江曜笑。
沈知寧靠著他。
過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今天會不會真的吃醋？」
男人想了一下。
「會。」
「很多？」
「還好。」
「真的？」
「嗯。」
江曜低頭看她。
「有人一直盯還是會想瞪回去。」
沈知寧笑。
「那你怎麼沒有？」
「因為我知道妳喜歡。」
「所以？」
「而且我知道妳最後會牽誰。」
她心臟忽然漏了一拍。
江曜手臂慢慢收緊。
「知道妳會跟誰回來。」
「……」
「也知道妳想給誰看得最多。」
沈知寧整張臉一下熱起來。
「誰說的？」
「不是嗎？」
她嘴硬本能又上來。
「不知道。」
江曜沒逼，只是笑了一點。
「好。」
沈知寧安靜幾秒。
最後自己轉過身，抬手摟住他脖子。
江曜挑眉。
「嗯？」
她踮腳。
親了一下他的嘴。
很短。
退開。
「這樣知道了？」
男人整個眼神一下深下來。
「有一點。」
沈知寧瞇眼。
「你不要得寸進尺。」
「可是我學姐姐。」
「學我什麼？」
江曜低頭。
鼻尖幾乎碰上她。
「看不夠。」
這句話瞬間把她拉回很久以前那次逛街。
那時候他還不是男朋友。她穿著黑色細肩帶和短裙，明明喜歡被看，卻嘴硬得死不承認。
現在。
還是黑色裙子。
還是有人看。
可是很多東西已經不一樣。
她不需要再假裝是天氣熱。
也不用怕說出自己其實喜歡。
最重要的是，站在她旁邊的這個人，現在真的有了一個她願意親口承認的名字。
沈知寧看著他。
忽然笑了。
「那回去。」
江曜一愣。
「現在？」
「嗯。」
「不是還想看夜景？」
她拉住男人的手。
十指扣住。
自己先往樓梯方向走。
「今天看夠了。」
江曜跟上去。
「什麼看夠？」
沈知寧回頭。
黑色裙襬隨著步子輕輕晃了一下。
眼睛裡那點笑意壞得很明顯。
「外面的。」
江曜腳步停了半秒。
她已經往前走。
走了幾步，才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補上一句：
「剩下的回房間再說。」
這一次，輪到江曜徹底安靜。
沈知寧忍了幾秒。
終於笑出聲。
原來讓這個男人說不出話——真的還是很好玩。
而那件被江曜偷偷塞進行李箱、原本只打算「看看她想不想穿」的黑色洋裝，陪著他們從早餐店走過老街，爬過樓梯，跑過景點，看過山景，也把兩個人之間那點只有彼此知道的小情趣，藏進了一整天看似普通的旅行裡。
有人看見她漂亮。
有人回頭。
有人多停了一眼。
沈知寧都知道。
江曜也知道。
可到了最後，她真正享受的早已不只是那些陌生的視線，而是每一次有人看過來時，那隻會自然牽住她的手；每一次裙襬太短時，站在旁邊替她擋一下的身影；還有一整天都落在她身上、從來沒有真正移開過的那雙眼睛。
那些才是她最喜歡的。
只是這件事——今晚回房間以前，她暫時還不打算全部告訴江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