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兩夜的小旅行,是沈知寧先提的。
這件事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星期三晚上,她和江曜窩在沙發上看影片,畫面裡剛好是一段山景民宿的開箱。落地窗外是整片山谷,房間裡有浴缸,晚上還能看夜景。
沈知寧盯著看了一會兒。
「好像滿漂亮。」
江曜低頭。
「想去?」
「還好。」
「喔。」
她立刻轉頭。
「你不要喔。」
江曜笑。
「我又沒說什麼。」
沈知寧重新看螢幕。過了半分鐘,才像只是隨口一樣開口:
「最近不是有連假?」
男人眉梢慢慢抬起。
「嗯。」
「你有安排?」
「沒有。」
「那……」
她停了一下,聲音越來越輕。
「要不要出去三天兩夜?」
江曜完全安靜。
沈知寧等了兩秒,慢慢轉頭。
「你幹嘛?」
男人還在看她。
「姐姐剛才是不是約我旅行?」
「不去就算了。」
她立刻要把手機拿回來。
江曜直接扣住她手腕。
「去。」
「你不是沒反應?」
「我在確認我有沒有聽錯。」
「很誇張欸。」
「第一次。」
沈知寧一愣。
江曜笑得很明顯。
「第一次是妳主動約我出去過夜。」
她耳朵瞬間開始紅。
「我們不是早就睡過很多次?」
「那不一樣。」
「哪裡?」
「旅行是旅行。」
男人靠近一點。
「是妳開始把我排進妳的生活行程裡。」
沈知寧心口被講得一跳,嘴上立刻防禦。
「只是剛好有空。」
「嗯。」
「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意思。」
「知道。」
「你不要得意。」
「很難。」
最後目的地定在一個有山景、溫泉和老街的小鎮。兩個人都沒有排太滿,第一天吃吃逛逛,晚上住山上的民宿;第二天走景點、泡溫泉;第三天睡到自然醒再慢慢回家。
沈知寧甚至很認真做了一份行程表。
江曜看完只問:
「姐姐。」
「幹嘛?」
「這個自由活動為什麼只有三十分鐘?」
「因為其他都排好了。」
「那還叫自由活動?」
「你有意見?」
「沒有。」
男人笑。
「我只是覺得我們第一天大概就會亂掉。」
沈知寧當場瞪他。
「不可能。」
事實證明,江曜是對的。
—
第一天早上七點四十分,他們就出事了。
不是遲到。
是沈知寧忘記帶錢包。
兩個人已經拉著行李到車站,沈知寧站在售票機前摸包包。摸一次,再摸一次,表情慢慢變了。
江曜站旁邊。
「怎麼了?」
她沒有回答,把側袋全部翻開,然後抬頭。
「……我錢包不見了。」
男人看著她。
「確定?」
「我昨天明明放進去。」
「證件?」
「也在裡面。」
沈知寧整個人瞬間開始焦躁。
「完了,我是不是掉在計程車上?」
「先不要亂想。」
江曜把她的行李箱拉到旁邊。
「昨晚最後一次用錢包在哪?」
「便利商店。」
「回家以後呢?」
「我……」
她皺眉,拼命想。
「我有拿包裹。」
「然後?」
「然後我換包。」
江曜看她。
「昨天那個米色包?」
沈知寧整個人停住。
「……」
男人慢慢笑了。
她立刻瞪他。
「不准笑。」
「在家?」
「可能。」
「那就回去拿。」
「可是車——」
「下一班。」
「民宿接駁時間——」
「我打電話。」
「可是我們本來排——」
江曜直接摸摸她頭。
「沈主管。」
沈知寧瞬間閉嘴。
又是那個稱呼。
「行程不會因為晚四十分鐘爆炸。」
她皺著臉。
「會少玩一點。」
「那第三天補。」
「可是——」
「我回去拿。」
江曜把自己行李塞給她。
「妳在這裡等。」
她愣住。
「你?」
「嗯。」
「可是是我忘記的。」
「我跑比較快。」
「這跟——」
男人已經轉身,走兩步又回頭。
「早餐吃掉。」
「你不吃?」
「幫我留。」
「江曜。」
他停下。
沈知寧站在人群裡,有一點不好意思。
「……對不起。」
江曜看著她,笑了一下。
「旅行第一個插曲而已。」
她一愣。
「沒事。」
說完就跑了。
四十分鐘後,錢包真的被他從她昨天換下來的米色包裡找回來。而原本沈知寧以為會徹底亂掉的行程,只往後延了一班車。
沒有人生氣。
沒有互相責怪。
甚至江曜回來的時候,還順手帶了一杯她最常喝的溫奶茶。
沈知寧接過來。
「你哪有時間買?」
「路過。」
「你剛才不是用跑的?」
「回來路上。」
她看著他額角還沒完全退掉的汗,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只小聲:
「謝謝。」
江曜拿走她手裡咬一半的飯糰。
「那這個給我。」
「那是我的。」
「我的早餐呢?」
「在袋子。」
「我比較想吃妳的。」
「你很煩。」
第一個插曲。
結束。
—
第二個插曲發生在下午。
沈知寧的鞋壞了。
她為了拍照穿了一雙很好看的平底鞋,走老街前半段都沒事,結果走到石階路時,鞋底忽然整片開口。
她站在原地,低頭,沉默。
江曜也低頭。
兩個人一起看著那雙像鱷魚張嘴一樣的鞋。
「……」
「……」
沈知寧慢慢抬頭。
「你不准笑。」
江曜嘴唇已經抿得很辛苦。
「沒笑。」
「你肩膀在抖。」
「風。」
「江曜。」
男人終於笑出聲。
沈知寧氣得想走。
鞋底啪一聲又開。
她整個人停住。
江曜笑得更慘。
「你真的很討厭!」
「好好好。」
男人趕緊蹲下。
「我看一下。」
「沒救了。」
「確實。」
「那怎麼辦?」
附近最近的鞋店在快一公里外,偏偏石階路又不好走。
沈知寧正準備想辦法把鞋底綁起來,江曜已經背對著她蹲下。
「上來。」
她愣住。
「幹嘛?」
「背妳。」
「不用。」
「妳想單腳跳一公里?」
「我可以慢慢走。」
「鞋底會整個掉。」
「那……」
江曜回頭。
「姐姐。」
「嗯?」
「妳一百多年前在車站忘記錢包的時候已經欠我一次。」
「哪有一百多年!」
「所以現在再欠一次。」
沈知寧忍不住笑。
最後還是趴上去。
江曜把她背起來。她手臂圈著他脖子,走在老街時很多人看。沈知寧一開始還有點不好意思,走到後面乾脆把臉靠在他肩膀。
「我很重嗎?」
「嗯。」
她立刻掐他。
男人笑。
「開玩笑。」
「最好是。」
「妳再亂動真的會變重。」
「那你放我下來。」
「不要。」
回答得很快。
沈知寧安靜了一下。
「為什麼?」
「我喜歡背。」
「你有病?」
「可能。」
他背著她走了快十五分鐘,找到鞋店,還替她挑一雙不磨腳的運動鞋。
沈知寧本來要自己付。
江曜已經刷卡。
她立刻皺眉。
「不是說好不要一直亂買?」
「這個是救援物資。」
「什麼鬼救援物資。」
「總不能讓妳赤腳。」
「我自己可以買。」
江曜替她把鞋盒收好。
「下次妳買我。」
她一愣。
「買你什麼?」
男人故意想了兩秒。
「內褲?」
沈知寧直接打他。
「你有病!」
店員在旁邊忍笑。
她耳朵紅得一路紅到走出店。
—
第三個插曲最麻煩。
晚上準備上山時,下雨了。
而且不是普通的小雨。
山區天氣說變就變。下午明明還只是多雲,傍晚開始雨勢突然變大,原本預約的接駁車因為山路一段臨時管制,打來說會延遲。
沈知寧站在車站外看著雨,臉慢慢垮下來。
「夜景是不是看不到了?」
這大概是她整趟最期待的部分。她前一天還特地查過日落時間,甚至選那間民宿,就是因為頂樓有一個看整片山城燈火的平台。
結果現在外面全是雨。
江曜站在她旁邊。
「可能。」
「我就知道。」
她語氣一下低下來。
「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出事。」
「還好吧。」
「錢包忘記。」
「找到了。」
「鞋壞掉。」
「現在有新的。」
「接駁又延遲。」
「我們還是會到。」
沈知寧看他。
「可是夜景沒有。」
江曜沒有硬說一定會有,只是把外套披到她肩上。
「那如果沒有,就下次再來。」
她皺眉。
「誰知道下次什麼時候。」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妳想來的時候。」
他低頭看她。
「我就陪妳來。」
沈知寧一下沒聲音。
雨還在下。
江曜把她往自己身邊拉近一點。
「先吃東西。」
「我不餓。」
「妳下午只吃半個地瓜球。」
「還有冰。」
「那不算正餐。」
「你很像爸爸。」
「昨天媽媽今天爸爸。」
男人挑眉。
「姐姐家庭需求滿複雜。」
沈知寧直接笑出來。
情緒居然真的被他帶開一點。
最後兩個人在車站附近的小店吃了碗熱湯麵。接駁晚了一個半小時,到了山上已經九點多,雨還沒完全停。
可奇怪的是,等兩個人辦完入住、把行李放好,沈知寧洗完臉再拉開窗簾——雨勢慢慢變小了。
雲甚至散開一部分。
山城底下的燈一盞一盞亮著。
她站在落地窗前,整個人愣住。
「江曜。」
「嗯?」
「你來看。」
男人走過來,看了一眼。
「看得到。」
沈知寧眼睛一下亮起來。
「真的有。」
她連外套都沒拿就準備往外跑。
江曜一把拉住。
「穿鞋。」
「喔。」
「外套。」
「不用。」
「外面十幾度。」
「我一下就——」
男人已經把外套套到她身上,拉鍊甚至直接拉到胸口。
「圍巾。」
「不用那麼誇張。」
「妳等等感冒不要哭。」
「我哪有那麼弱。」
「昨天早上還宿醉的人不要講話。」
沈知寧瞪他。
最後還是乖乖戴上。
—
民宿頂樓平台的人比想像中少,大概因為剛下過雨。
木頭地板還濕,空氣裡有很明顯的水氣和植物味。山風很冷,可雨洗過之後,視野反而乾淨得驚人。遠處的山城燈火沿著坡度一路鋪開,更遠的位置還能看到薄薄雲霧從山谷間移動。
沈知寧站在欄杆前,安靜很久。
「好漂亮。」
江曜站在旁邊。
「嗯。」
「今天差點以為看不到。」
「運氣不錯。」
「不是。」
她忽然轉頭。
「是你烏鴉嘴很準。」
男人一愣。
「我什麼?」
「你說第一天一定會亂。」
「……」
「結果真的一直出事。」
江曜笑出聲。
「這也算我?」
「算。」
「那我是不是也都有解決?」
沈知寧安靜了一下。
真的。
錢包是他回去拿。
鞋子是他背她去買。
接駁延誤時,是他聯絡民宿、確認路況。
連她因為看不到夜景開始失落,也是他一直陪著。
好像這趟旅行真的一直有小問題。
可她一次都沒有真正慌到最後。
因為每次出事,她旁邊都有一個人。
沈知寧看著他。
忽然問:
「你不會覺得很累嗎?」
「什麼?」
「照顧我。」
江曜一愣。
「又來?」
「我認真的。」
她靠在欄杆上。
「今天一直都是你在處理。」
「因為剛好我可以處理。」
「可是——」
「知寧。」
江曜打斷她。
她停住。
男人站到她面前。
夜風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稍微亂。
「妳是不是又開始算了?」
她沒有回答。
因為是。
算他做了多少。
算自己回了多少。
算到底值不值得。
算自己是不是又欠了一點。
江曜看著她。
「今天妳忘錢包,我去拿。」
「嗯。」
「鞋壞了,我背妳。」
「嗯。」
「接駁有問題,我打電話。」
「嗯。」
「可是下午迷路是誰發現我導航走錯?」
沈知寧一愣。
「我。」
「我咖啡灑到衣服是誰拿濕紙巾?」
「我啊。」
「晚餐那碗麵最後吃不下是誰幫我吃?」
她瞪大眼。
「那明明是你硬塞給我。」
江曜笑。
「妳看。」
「看什麼?」
「旅行就是這樣。」
男人低頭看她。
「不是誰一直照顧誰。」
「……」
「是今天妳忘記東西我幫妳,明天我迷路妳笑我。」
沈知寧沒忍住笑。
「我哪有只笑。」
「妳先笑。」
「但是我有指路。」
「對。」
江曜也笑。
「所以很好。」
風有點大。
沈知寧被吹得縮了一下。
男人很自然地把她拉近,讓她站進自己外套擋住的範圍裡。
她沒有拒絕。
反而往他懷裡靠了一點。
山下的燈一片一片亮著。
兩個人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過了很久,江曜忽然開口:
「知寧。」
「嗯?」
「我有件事。」
她轉頭。
「什麼?」
男人看著她,表情和剛才不太一樣。
不是平常準備逗她時那種笑。
也不是隨口聊天。
沈知寧心跳忽然快了一點。
「幹嘛那個臉?」
江曜吸了一口氣。
「本來沒有打算今天問第二次。」
她整個人瞬間停住。
他說的是什麼。
兩個人都知道。
沈知寧下意識想避開視線。
江曜卻沒有追著她,只是站在面前。
「我知道妳還會怕。」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也知道妳可能還是會想很多。」
她鼻尖不知道為什麼開始發酸。
江曜繼續。
「我第一次問妳的時候,妳跟我說妳怕自己不值得。」
沈知寧眼眶慢慢紅了。
「你不要突然講這個。」
「今天想講。」
「為什麼?」
男人看著她。
「因為這幾天,我突然很確定一件事。」
「什麼?」
「我不是在等妳變成一個不會怕的人。」
沈知寧整個人安靜。
江曜往前一步。
「也不是要等妳學會什麼叫很會談戀愛。」
她的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妳可以還是想很多。」
「……」
「可以偶爾嘴硬。」
「……」
「可以忘記錢包。」
沈知寧本來快哭了。
聽到這裡直接笑了一下。
「你很煩。」
江曜也笑。
「也可以把鞋穿壞。」
「那又不是我的錯。」
「好。」
他伸手,很輕地握住她的手。
「反正我喜歡的就是現在這個沈知寧。」
她眼淚終於掉下來。
「你不要講了。」
「還沒講完。」
「再講我真的會哭。」
「妳已經哭了。」
「江曜!」
她一邊哭一邊笑,狼狽得不行。
男人抬手替她擦掉眼淚。
「所以我再問一次。」
沈知寧整個心口猛地縮緊。
江曜沒有跪。
沒有拿戒指。
也沒有準備任何浮誇的東西。
只是站在她面前。
山風吹著。
遠處全是剛剛被雨洗亮的燈。
「沈知寧。」
他叫她完整的名字。
「我很喜歡妳。」
她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想跟妳正式在一起。」
「……」
「不是試用。」
沈知寧吸著鼻子。
「你不要現在還開玩笑。」
「好。」
江曜收起笑。
真的非常認真。
「我想當妳男朋友。」
她哭得更兇。
「妳願不願意?」
沈知寧低著頭。
肩膀都在抖。
江曜沒有催。
只是握著她的手。
等。
過了大概十幾秒,她還是沒說話。
江曜稍微彎腰。
「知寧?」
下一秒,沈知寧直接撲進他懷裡。
撞得江曜往後退半步。
他立刻抱住。
「欸。」
沈知寧整張臉埋在他胸口,哭得西哩嘩啦,完全沒有平常半點形象。
「你很討厭……」
江曜一愣。
「我告白結果先被罵?」
「你真的很討厭……」
她眼淚全部擦在他外套上。
「為什麼一直對我那麼好……」
男人手掌摸著她後腦。
「因為喜歡妳。」
「不要一直講。」
「好。」
「我真的很怕欸。」
「我知道。」
「我如果以後很機車怎麼辦?」
「現在就滿機車。」
沈知寧直接在他胸口打一下。
「你閉嘴!」
江曜笑著把人抱緊。
「好。」
她又哭了一會兒。
男人沒有問答案,只是一直拍她背。
等她哭到終於稍微能呼吸,沈知寧才慢慢抬頭。
臉超紅。
眼睛也紅。
鼻尖更紅。
「江曜。」
「嗯。」
「你剛才那個……」
她吸了一下鼻子。
「再問一次。」
男人停住。
「真的?」
她點頭。
「嗯。」
江曜重新看著她。
這一次聲音比剛才還輕。
「沈知寧。」
「嗯。」
「妳願意當我女朋友嗎?」
她嘴唇一抿。
眼淚居然又掉。
江曜立刻:
「怎麼又哭?」
「你不要管。」
「好。」
「我很醜。」
「沒有。」
「你不要現在講好聽的。」
「真的很好看。」
「哪有人哭成這樣好看。」
「我。」
沈知寧又哭又笑。
最後抬手,抓住他外套衣領。
像每一次她不知道怎麼說話時那樣。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逃。
「我願意。」
江曜整個人停住。
沈知寧看著他。
眼淚還在掉。
卻又很認真重複一次:
「我答應你。」
男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徹底變了。
像是明明等這句話等了很久,真正聽到卻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真的?」
沈知寧立刻皺眉。
「你再問我收回。」
「不准。」
江曜瞬間抱緊。
「已經答應了。」
「你——」
「不能退貨。」
「哪有人這樣!」
「沒有鑑賞期。」
沈知寧直接笑出聲。
下一秒,江曜低頭吻她。
很輕。
不是急著索取什麼。
只是嘴唇穩穩貼上來。
沈知寧閉上眼。
手慢慢環住他的腰。
山風很冷。
他的嘴唇卻是熱的。
分開時,江曜額頭貼著她。
「女朋友。」
兩個字。
沈知寧耳朵瞬間爆紅。
「你不要叫。」
「為什麼?」
「很奇怪。」
「哪裡?」
「就……」
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大概只是第一次有人用這個身份叫她。
有一種事情真的落地的感覺。
江曜笑。
「女朋友。」
「江曜。」
「女朋友。」
「你很煩!」
她抬手打他。
男人直接把手抓住。
十指扣緊。
沈知寧嘴上還在罵。
嘴角卻完全壓不下來。
—
回房間的路上,她還是一直哭。
不是大哭。
就是眼淚不知道為什麼停不太下來。
江曜一路拿衛生紙給她。
「妳到底有多少水?」
「你閉嘴。」
「下午喝很多?」
「江曜。」
「好。」
進房後,他第一件事不是鬧她,是讓她坐到床邊,倒溫水,把外套脫掉,又拿濕毛巾幫她擦臉。
沈知寧坐著,任他照顧,眼睛還紅紅的。
江曜蹲在她面前。
「頭痛嗎?」
「沒有。」
「眼睛?」
「有點腫。」
「等等冰敷。」
「嗯。」
她看著他拿毛巾。
看了很久。
突然伸手。
抱住他。
江曜一愣。
「怎麼了?」
沈知寧把下巴靠在他肩上。
「沒有。」
「那?」
她安靜一下。
「就是想抱男朋友。」
男人整個人瞬間沒聲音。
這次換沈知寧發現了。
她慢慢退開。
「你幹嘛?」
江曜看著她。
「再講一次。」
她立刻耳朵紅。
「不要。」
「姐姐。」
「現在是女朋友。」
說完。
她自己先僵住。
江曜嘴角慢慢揚起。
「喔。」
沈知寧立刻知道中計。
「你故意的!」
男人笑得要命。
她直接拿枕頭打他。
「江曜!」
最後兩個人鬧到一起倒在床上。
沈知寧笑得眼睛都彎了。
剛才哭過。
現在臉還有點紅。
江曜側躺在她旁邊,看著她。
「知寧。」
「嗯?」
「今天開心嗎?」
她沒有再嘴硬。
「很開心。」
「旅行呢?」
「雖然一直出事。」
「嗯。」
「但是也滿好玩的。」
「因為我?」
她瞇眼。
「你不要邀功。」
「那是?」
沈知寧翻身,整個人窩進他懷裡。
男人手臂自然圈上來。
過了一會兒,她很小聲地說:
「因為第一次覺得,出事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江曜低頭。
「為什麼?」
沈知寧閉著眼。
「因為有人會跟我一起處理。」
男人手臂慢慢收緊。
她停了一下,又補一句。
「而且那個人現在是我男朋友。」
江曜整個胸口明顯震了一下。
「妳再講一次。」
沈知寧睜眼。
「不要。」
「知寧。」
「睡覺。」
「再一次。」
「不要。」
「女朋友。」
「你很吵。」
「男朋友想聽。」
她忍了半天。
最後還是笑。
把臉重新埋進他胸口。
很小聲。
卻清清楚楚。
「晚安,男朋友。」
這次江曜真的安靜了。
只低頭,很輕地親了一下她頭髮。
「晚安,女朋友。」
那天晚上,沈知寧第一次發現,原來真正答應一段關係,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像跳下懸崖。
沒有突然失去自由。
也沒有某個瞬間就必須把自己完整交出去。
只是本來一個人面對的事情,從那天開始,旁邊多了一個人。
錢包忘了,一起回去拿。
鞋壞了,一起找新的。
下雨了,一起等。
害怕了,也可以一起。
她還是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
江曜也沒有替她保證永遠不變。
可是那天晚上,躺在陌生民宿的床上,聽著身旁那個人熟悉的呼吸聲,沈知寧第一次沒有急著去想某一天失去會有多痛。
她只是伸手。
摸到江曜的手。
然後十指扣住。
今天。
他在。
今天。
她也願意相信。
而這一次——
那就已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