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寧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第一個念頭不是昨天那場讓她恨不得直接失憶的意外，也不是床單到底洗不洗得乾淨。
是餓。
非常餓。
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發呆幾秒，鼻尖很快聞到外面飄進來的咖啡香，還有奶油被熱鍋煎過以後很明顯的甜味。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被子卻還有一點餘溫。
沈知寧慢吞吞坐起來。腿間的痠軟倒沒有昨晚想像中嚴重，反而是腰有一點懶懶的，像前一天運動過量。她才剛走出房間，就看見江曜站在開放式廚房前，身上穿著昨天那件黑色T恤，正低頭把法式吐司翻面。
她靠在門框看了一會兒。江曜沒有立刻發現。
沈知寧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奇怪。
不是不好。
是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他早就應該站在這裡。
江曜終於回頭，看見她。
「醒了？」
「嗯。」
「還不舒服？」
「沒有。」
他視線很自然地往她腿上停了一瞬。
沈知寧立刻警覺。
「你敢問。」
江曜嘴角一下彎起。
「我什麼都沒問。」
「表情有。」
「好。」
她瞇眼。
男人把吐司盛進盤子。
「那我問正常的。等等要不要出去？」
沈知寧愣了一下。
「去哪？」
「逛街。」
「你昨天不是才——」
話說到一半，她瞬間想起那件黑色洋裝，耳朵開始發熱。
江曜看見了，但很識相地沒有接。
「我想買幾件衣服。」
「你買你的啊。」
「陪我。」
他把盤子推到她面前。
沈知寧低頭。法式吐司、炒蛋、小番茄，旁邊還放著切好的奇異果。
她安靜兩秒。
「你這樣很犯規。」
江曜挑眉。
「早餐？」
「全部。」
「喔。」
「不要喔。」
男人笑。
最後她還是坐下來。嘴上說著「我只是剛好今天沒有事」，下午兩點卻還是跟江曜一起站進了百貨公司。
—
一開始確實是江曜要買東西。
他先去挑了兩件襯衫、一件薄外套，又在運動品牌看了新的訓練鞋。沈知寧本來只是陪著，偶爾站在旁邊替他看顏色。
「灰色。」
「黑色不好？」
「你已經很多黑色。」
江曜低頭看自己今天的黑T。
「姐姐不喜歡？」
「不是。」
她從架上拿一件深藍，往他胸前比。
「這個比較好。」
江曜低頭看看衣服，再看看她。
「那買。」
「你不用我隨便講什麼都買。」
「可是我覺得妳挑得好看。」
「萬一不好呢？」
「穿給妳看。」
回答得太自然。
沈知寧手裡還拿著那件衣服，忽然不知道為什麼耳朵有點熱。
「你最近很會。」
「一直都很會。」
「欠揍。」
他笑著去結帳。
事情原本到這裡都很正常。
直到兩個人走過女裝樓層。
沈知寧視線只是在某個櫥窗裡停了不到三秒，江曜腳步就停了。她走出去兩步才發現人沒跟上，回頭。
「你幹嘛？」
「妳剛才在看。」
「看什麼？」
江曜指了一下櫥窗。
一件奶白色針織外套。
短版。
袖子稍微寬一點。
很簡單，但很像她平常會穿的東西。
沈知寧立刻說：
「我只是看一下。」
「那進去看。」
「不用。」
「為什麼？」
「我又不缺。」
江曜已經往店裡走。
她站在外面兩秒，最後還是跟進去。
「江曜，我真的沒有要買。」
「嗯。」
「你不要又那個嗯。」
男人回頭。
「我只是陪妳看。」
沈知寧狐疑地看他。
十分鐘後，她站在試衣鏡前，那件奶白色外套已經穿在身上。江曜站在後面。
「很好看。」
「還好。」
「買。」
她立刻轉頭。
「不是你買。」
「嗯？」
「我自己。」
江曜看了她兩秒。
「好。」
這次真的沒有搶。
沈知寧反而鬆一口氣。
結果結帳的時候，她才剛拿出手機，店員已經把袋子遞給江曜。
「已經結好了喔。」
沈知寧整個人停住。
慢慢轉頭。
「……江曜。」
男人拿著紙袋，表情非常自然。
「嗯？」
「你不是說好？」
「我說好。」
「那你為什麼付？」
「我沒說我不付。」
沈知寧差點氣笑。
「你這是文字遊戲。」
「謝謝。」
「誰在誇你？」
她伸手去拿袋子，江曜卻先一步提到另一邊。
「走了。」
「你給我。」
「很輕。」
「不是重不重的問題。」
「那是？」
她卡了一下。
最後只能皺著眉跟出去。
—
然後事情開始失控。
真的。
非常失控。
經過鞋店，沈知寧只是試了一雙她覺得很好看的黑色低跟鞋。
「我看看而已。」
十五分鐘後，袋子出現在江曜手上。
經過飾品櫃，她隨手拿了一個深咖啡色髮夾。
「這個滿可愛。」
江曜低頭。
「買。」
「不要再買。」
「這個才多少。」
「多少都一樣。」
最後髮夾還是被塞進她手裡。
再後來，甚至連她在生活用品店站著看了一會兒的香氛、換季想買的新睡衣、前幾天說舊了但一直懶得換的手機殼，都莫名其妙跟著進袋子。
沈知寧從一開始的「你不要亂買」，到後來已經變成：
「江曜。」
男人正在結帳。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中了樂透？」
「沒有。」
「那你到底在幹嘛？」
「買東西。」
「我知道你在買東西！」
她壓低聲音。
「我是說你為什麼一直買我的？」
店員在旁邊忍著笑。
江曜把卡收回錢包。
「因為妳喜歡。」
「我喜歡的東西很多。」
「那慢慢買。」
沈知寧整個人噎住。
「你不要講得像你要養我。」
男人轉頭看她。
「養不起？」
「不是！」
她耳朵一下紅起來。
「你不要亂換概念。」
江曜笑了，提起新的一袋東西。
「餓了嗎？」
「不要轉移話題。」
「那邊有可麗餅。」
沈知寧眼睛下意識往他指的方向看。
下一秒立刻收回。
「我沒有要吃。」
江曜看著她。
「喔。」
三分鐘後，她手裡多了一份草莓卡士達可麗餅。
沈知寧邊吃邊氣，越想越覺得自己毫無立場。
「我覺得你在作弊。」
江曜正在喝咖啡。
「什麼？」
「一直買東西餵我。」
「所以？」
「這樣我很難生氣。」
男人笑得很明顯。
「那目的達成。」
她立刻瞪他。
—
真正讓沈知寧開始不知所措，是傍晚。
兩個人坐在商場的休息區，腳邊已經放了六七個紙袋，其中真正屬於江曜自己的只有三個，其他全部是她的。
沈知寧低頭看著。
突然沒有剛才那麼想鬧了。
江曜正在回工作訊息，她就坐在旁邊，看他的側臉。
越看越安靜。
這幾天很多事情像一起堆了上來。
他正式告白。
她沒有答應。
他沒有逼。
周予辰追她，他吃醋，卻還是把選擇留給她。
她喝醉，他來接。
她狼狽得一塌糊塗，他照顧一整晚，什麼都沒有碰。
她清醒後想靠近，他又一次次確認她是不是確定。
昨天晚上，她甚至對他說「今天相信你」。
而今天——
他又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陪她吃早餐、帶她逛街、記得她多看了哪件衣服一眼。
然後買。
不是一件。
是一堆。
沈知寧突然不知道自己該把這些東西放在哪裡。
也不知道該把江曜放在哪裡。
江曜回完訊息，一抬頭就看見她正在發呆。
「怎麼了？」
沈知寧沒有回答。
他把手機收起來。
「累？」
她搖頭。
「那？」
她低頭看紙袋。
「這些多少錢？」
江曜愣了一下。
「什麼？」
「你今天幫我買的。」
「不知道。」
「怎麼可能不知道。」
「沒有算。」
她皺眉。
「你給我明細。」
江曜看她幾秒，終於察覺她不是在鬧。
「知寧。」
「嗯。」
「妳怎麼了？」
她沉默。
過了一會兒，很小聲地問：
「你為什麼要買這麼多東西給我？」
男人似乎真的覺得這個問題很簡單。
「因為想買。」
「可是我們……」
她停住。
又是那兩個字。
我們。
每一次講到這裡，她就會卡住。
江曜沒有替她說。
只是等。
沈知寧低頭，手指慢慢撕著可麗餅的紙套。
「我們現在到底算什麼？」
這一次，她終於自己問了。
沒有被新同事逼問。
沒有酒。
也不是在告白之後被江曜追著要答案。
是她自己。
真的開始在意。
江曜看著她。
沒有立刻笑。
「妳想知道？」
「嗯。」
「那妳覺得呢？」
沈知寧皺眉。
「是我先問你。」
「好。」
男人往後靠了一點，想了幾秒。
「我在追妳。」
她點頭。
「嗯。」
「我喜歡妳。」
「知道。」
「我想當妳男朋友。」
她耳朵慢慢紅起來。
「也知道。」
江曜看她。
「妳還沒答應。」
「……嗯。」
「但是妳也有在喜歡我。」
沈知寧瞬間想反駁。
嘴巴都張開了。
最後卻沒有。
只是低聲：
「嗯。」
男人的眼神一下柔下來。
「所以現在大概就是這樣。」
她皺眉。
「這樣是怎樣？」
江曜笑了一點。
「一個我正在很認真追妳，妳也正在慢慢讓我追到的狀態。」
沈知寧被這句話弄得耳朵紅透。
「什麼叫慢慢讓你追到。」
「不然？」
「我又沒有——」
她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住。
好像真的不能說沒有。
家裡有他的牙刷。
他已經睡她家不知道幾次。
她會主動問他下班沒。
會等他出差回來。
喝醉了第一個找他。
現在甚至坐在這裡問兩個人到底算什麼。
這哪裡還能說「沒有」。
沈知寧整個人有點洩氣。
「很奇怪。」
「哪裡？」
「就是……」
她指了一下腳邊那些東西。
「這些很像男朋友才會買。」
江曜挑眉。
「所以妳是在嫌我越級？」
「我不是嫌。」
「那？」
沈知寧咬唇。
「我會不知道要怎麼回。」
男人一下安靜。
這句話他聽懂了。
她不是單純因為錢不自在。
是因為接受東西，對她來說很像接受一筆看不見的債。
有人對她越好，她就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拿什麼回去。
江曜低頭看看那些紙袋，再看她。
「妳不用回。」
沈知寧抬眼。
「可是——」
「我今天買這些，不是要換答案。」
她愣住。
江曜語氣很平。
「也不是買完妳就要答應跟我在一起。」
「……」
「更不是妳收了東西，以後我叫妳做什麼妳就得答應。」
沈知寧胸口忽然一緊。
男人看著她。
「妳喜歡，我想買，剛好我付得起。」
他聳了一下肩。
「就這樣。」
「可是很多。」
「那下次少一點。」
「你還有下次？」
「有吧。」
「江曜。」
男人笑。
「好，看情況。」
她低頭。
指尖慢慢捏住衣角。
「我不太習慣。」
「被送東西？」
「被這樣對待。」
這次輪到江曜安靜。
沈知寧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講得這麼坦白。
可能是最近一次又一次被他接住。
她開始沒有那麼想假裝。
「以前如果有人買很多東西給我，我會壓力很大。」
「嗯。」
「會覺得是不是欠他。」
「知道。」
「然後你今天一直買……」
她吸了一口氣。
「我其實很開心。」
江曜嘴角慢慢揚起。
她立刻警告：
「你先不要笑。」
「好。」
「但是也會怕。」
他的笑收了一點。
「怕什麼？」
「怕我越來越習慣。」
這次她沒有躲。
直接看著他。
「習慣你幫我拿東西，習慣你買東西給我，習慣你接我下班，習慣你在我家。」
她聲音越來越輕。
「然後有一天，這些全部沒有了。」
江曜看著她很久。
最後沒有說「不會」。
因為他早就答應過。
不拿永遠騙她。
所以他只是伸手。
掌心朝上。
沈知寧看了兩秒。
自己把手放進去。
男人扣住。
「那妳就先習慣今天。」
她一愣。
江曜拇指輕輕擦過她手背。
「今天我在。」
「……」
「今天想替妳拿袋子。」
「嗯。」
「今天也想買妳喜歡的東西。」
沈知寧鼻尖慢慢發酸。
男人看著她。
「明天的事，明天再一起看。」
她沉默很久。
忽然問：
「你怎麼每次都可以講得好像很簡單？」
江曜想了一下。
「因為妳都把事情想太遠。」
「我只是比較謹慎。」
「嗯。」
「你不要敷衍。」
「沒有。」
他握緊她的手。
「而且關係也不用每一天都有新名字。」
沈知寧抬眼。
「什麼意思？」
「今天妳還不想叫我男朋友，就不用。」
他說得很自然。
「可是我還是可以喜歡妳。」
她胸口一下軟得厲害。
「那如果我讓你買東西，是不是很像在佔你便宜？」
江曜表情一下變得很奇怪。
「姐姐。」
「幹嘛？」
「我花錢買了四件妳自己明明很喜歡、又一直不肯買的東西。」
「嗯。」
「然後今天妳陪我逛了五個小時。」
「所以？」
「我很開心。」
他看著她。
「哪裡吃虧？」
沈知寧一下不知道怎麼回。
江曜忽然笑。
「而且妳剛才還幫我挑衣服。」
「那件才一件。」
「但以後我穿，妳會看。」
「……」
「超划算。」
她忍不住笑出來。
「你這人算帳方式有問題。」
「我覺得很好。」
沈知寧靠在椅背。
心裡那股糾結終於慢慢鬆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她低頭看看滿地紙袋。
「那……今天這些我收。」
「嗯。」
「下次不准這麼誇張。」
「好。」
「真的。」
「盡量。」
「江曜。」
男人笑。
沈知寧正想打他，忽然又停住。
「欸。」
「嗯？」
她盯著兩個人還牽著的手。
「如果我哪天真的答應你——」
江曜整個人明顯靜了一瞬。
沈知寧立刻抬頭。
「我說如果。」
「嗯。」
「你不要那個表情。」
「我什麼表情？」
「很開心。」
「我不能開心？」
她耳朵紅起來。
「先聽完。」
「好。」
沈知寧重新低頭。
「如果真的在一起，我可能也不會突然變成很會談戀愛的人。」
江曜沒有笑。
只是聽。
「我還是可能會想很多。」
「嗯。」
「也可能有時候不想理你。」
「嗯。」
「可能會吃醋。」
「這個我知道。」
她抬頭。
「你知道什麼？」
「周予辰那天妳看到我吃醋，笑得很爽。」
「我哪有？」
「有。」
沈知寧忍不住踢他。
江曜笑著躲。
她自己也笑。
過了一會兒，才又慢慢說：
「反正……我不會因為答應就突然變好。」
江曜看著她。
「那就不要變。」
沈知寧怔住。
男人拇指輕輕揉著她手背。
「我又不是在等一個修好以後的沈知寧。」
她呼吸停了一瞬。
江曜卻像只是說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
「我追的是現在這個。」
鼻尖真的酸了。
沈知寧立刻低頭。
「你今天又在犯規。」
「有嗎？」
「有。」
「那加分？」
她忍不住笑。
「很多。」
江曜眉梢一挑。
「離男朋友還差多少？」
沈知寧瞬間收起笑。
「你不要得寸進尺。」
「好。」
嘴上答應。
那張臉明明得意得要命。
—
離開百貨時，江曜兩隻手都提滿。
沈知寧本來想分一點。
男人不給。
「你真的拿得動？」
「嗯。」
「很多欸。」
「健身不是白練的。」
她走在旁邊，看著那些大大小小的袋子，忽然覺得很好笑。
「不知道的人會以為你今天帶女朋友血拼。」
江曜腳步微微停了一瞬。
沈知寧自己也意識到這句話說得太自然。
耳朵開始熱。
男人卻沒有趁機問，只是重新往前走。
「那滿像。」
她偷偷看他。
「你怎麼不問？」
「問什麼？」
「就是……」
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麼講。
江曜笑了一點。
「不急。」
又是不急。
這個男人好像真的開始學會，在她自己走過來以前，不要一直伸手把她拉過去。
反而是這樣，沈知寧心裡那一步越來越想自己踏出去。
走到停車場前，她忽然伸手。
江曜兩手都是紙袋。
「幹嘛？」
「手。」
「沒手。」
她看了一眼。
真的滿了。
最後乾脆自己勾住他手臂，整個人靠近一點。
江曜低頭。
沒有說話。
沈知寧也沒有。
走了幾步，她忽然小聲開口：
「江曜。」
「嗯？」
「我好像知道我們現在是什麼了。」
男人停了一下。
「什麼？」
沈知寧沒有看他，只抓著他的手臂，耳朵微微紅著。
「就是……」
她想了半天。
最後自己笑出來。
「還沒正式在一起，但已經很不像沒在一起。」
江曜也笑了。
「這個定義滿長。」
「你有意見？」
「沒有。」
他低頭看她。
「我很喜歡。」
沈知寧嘴角慢慢彎起。
「那先這樣。」
「好。」
「你不准催。」
「好。」
「也不准突然又買一堆東西收買我。」
「這個我不能保證。」
「江曜！」
男人笑著往前走。
沈知寧還勾著他。
沒有放。
而腳邊那些大大小小的紙袋，最後全都被一起帶回了她家。
奶白色外套掛進衣櫃，黑色低跟鞋放進鞋櫃，新睡衣洗好晾起，香氛被擺在床頭，連那個她原本只是拿起來看了兩眼的深咖啡色髮夾，也被她順手夾在頭髮上。
一件又一件。
全是江曜今天留下的痕跡。
沈知寧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頭上的髮夾，忽然發現一件更麻煩的事。
好像不只是江曜越來越常出現在她家。
是她的生活本身，已經開始到處都有他了。
而這一次，她看著鏡子裡那個偷偷笑起來的人，沒有再第一時間想把它們全部清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