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晚餐吃得比沈知寧原本預想的還慢。
江曜出差四天，像是把這幾天沒講完的話一次全部帶了回來。從台中的合作廠商有多難溝通，講到飯店樓下那間便利商店的店員連續三天都認得他；從現場燈箱顏色偏掉，講到他最後一天終於找到一家不像在懲罰人的健身房。
沈知寧一邊吃，一邊嫌他很吵。可筷子停下來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他。
她自己沒有發現。
江曜有。
「姐姐。」
「幹嘛？」
「妳今天一直看我。」
沈知寧立刻低頭夾菜。
「哪有。」
「有。」
「四天沒看到，確認你有沒有變醜而已。」
「結果？」
她故意看了他幾秒。
「還行。」
「只有還行？」
「不然呢？」
江曜笑。
「那妳剛才在車站抱那麼緊？」
沈知寧筷子瞬間停在半空。
「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提？」
「為什麼？」
「很丟臉。」
「哪裡？」
「我說不可能撲過去，結果——」
她自己講到一半就閉嘴。
江曜忍著笑。
「結果真的撲了。」
沈知寧瞪他。
「你再講我就走。」
「好，不講。」
他真的安靜下來，可嘴角還是翹著。
沈知寧低頭吃飯，心裡卻沒有真的生氣，甚至有一點安心。四天沒見，坐回他對面以後，一切好像都還是原本的樣子。
他會搶她盤子裡不想吃的香菇，會記得她不喜歡喝太冰的飲料，會在她低頭回工作訊息的時候，自己安靜吃東西，不會一直催她。
這些事情明明都很小，小到以前的沈知寧大概根本不會拿來當成什麼值得注意的事。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會記。
一件一件。
全部記得。
也正因為記得太清楚，有些東西才開始變得危險。
—
吃完飯以後，他們沒有立刻回去。
晚上九點多，附近的商圈還很熱鬧。江曜拉著行李箱，沈知寧走在旁邊，兩個人沿著人行道慢慢往捷運站方向走。
她原本想幫他拉行李。
江曜不給。
「很重。」
「我又不是拿不動。」
「我知道。」
「那給我。」
「不要。」
沈知寧瞇眼。
「你歧視女生？」
江曜笑了。
「我只是想牽妳。」
她愣了一下。
下一秒，男人空著的那隻手已經伸過來。
掌心朝上。
沒有直接抓。
只是放在她旁邊。
等她。
沈知寧低頭看了一眼，嘴巴本來還想講什麼，最後卻什麼都沒說，把手放上去。
江曜很自然地扣住。
十指交纏。
她的手比他小一點，被握住時，整隻幾乎都被包在掌心裡。
兩個人就這樣走了一段。
沈知寧忽然問：
「你明天有事嗎？」
「下午可能要去我爸媽家。」
「看蛋黃？」
「嗯。」
「你每週真的都回去？」
「差不多。」
「真乖。」
江曜轉頭。
她立刻補：
「我是說你對狗。」
「喔。」
「你不要那個喔。」
男人笑。
走到紅綠燈前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紅燈。
像是想起什麼。
沈知寧察覺。
「怎麼了？」
「沒什麼。」
「你那個臉就是有。」
「姐姐。」
「嗯？」
江曜看著她。
這次沒有笑。
「妳明天下午有空嗎？」
沈知寧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麼。
「應該有啊。」
「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她停住。
「去哪？」
「我爸媽家。」
空氣一下安靜。
沈知寧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
「……你爸媽家？」
「嗯。」
「為什麼？」
「看蛋黃。」
「我知道有蛋黃。」
她皺眉。
「可是你爸媽也在吧？」
「應該。」
「什麼叫應該？」
「我媽下午通常在家，我爸不一定。」
沈知寧看著他。
心跳突然開始有點不對。
「江曜。」
「嗯。」
「我們現在……」
她卡住。
因為她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定義他們。
不是普通朋友。
也絕對不只是床伴。
每天聊天。
約會。
牽手。
過夜。
他在她家煮飯。
她等他出差回來。
甚至四天不見，就會在車站看到人那一刻直接抱上去。
可那一句正式的「在一起」，好像真的誰都沒有說過。
江曜顯然也想到一樣的事情。
他看著她。
沒有急著替她接話。
沈知寧反而先避開。
「算了。」
「什麼算了？」
「就……」
她往前走。
「沒事。」
江曜站在原地沒動。
手還牽著她。
所以沈知寧走兩步，就被拉住。
她回頭。
男人很安靜地看著她。
「知寧。」
那個語氣一出來，她就知道有事。
平常江曜逗她的時候，最愛叫姐姐。真的認真時，反而會叫名字。
沈知寧心裡莫名一緊。
「幹嘛？」
「妳剛才想說什麼？」
「沒有。」
「有。」
「真的沒有。」
「妳想問我們現在算什麼？」
她整個人瞬間安靜。
江曜猜中了。
又一次。
沈知寧最討厭他這樣。
偏偏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第一反應不是罵他。
而是想逃。
「綠燈了。」
她看向馬路。
「先過去。」
江曜卻沒有鬆手。
「下一個再過。」
「幹嘛？」
「我想先講完。」
她心跳越來越快。
一種很奇怪的預感開始從胸口慢慢往上。
江曜看著她。
「我本來想找一個比較正式的地方。」
沈知寧立刻說：
「不要。」
回答得太快。
男人明顯愣了一下。
她自己也愣。
「不是，我是說——」
「妳知道我要講什麼？」
「不知道。」
「那妳為什麼不要？」
她答不出來。
因為她其實知道。
就算不知道全部，也大概知道方向。
而真正讓沈知寧害怕的，偏偏不是江曜不認真。
恰恰相反。
是他太認真。
認真到她不能再拿「只是玩玩」、「只是剛好聊得來」、「只是身體很合」這些東西替自己留後路。
江曜拉著她往旁邊退了一點，避開等過馬路的人群。
行李箱靠在牆邊。
他重新看她。
「那我還是要說。」
沈知寧心臟跳得很快。
「你可不可以下次再——」
「不可以。」
這大概是江曜第一次這麼直接打斷她。
語氣卻沒有兇。
只是很確定。
「因為我已經等很久了。」
她一下說不出話。
江曜握著她的手。
沒有再像平常一樣笑。
「知寧，我喜歡妳。」
真的聽見時，她腦子空了一瞬。
明明這句話其實早就說過類似的。
他說過想追她。
說過很想她。
說過不是只想跟她上床。
甚至在浴室裡，她自己都先說了「我真的好喜歡你」。
可現在不一樣。
他站在她面前。
沒有曖昧。
沒有床。
沒有任何情緒高漲的情境。
只是很清醒地看著她。
「不是剛好喜歡妳跟我聊天，也不是因為我們很合。」
江曜停了一下。
「我是真的想跟妳在一起。」
沈知寧手指瞬間僵住。
男人繼續。
「我想當妳男朋友。」
她胸口像忽然被什麼撞了一下。
第一個冒出來的感覺其實是開心。
非常。
甚至強烈到她差點就要笑。
可那個情緒只維持了一秒。
下一秒，一大堆完全相反的東西突然湧上來。
她二十九。
他二十五。
她脾氣不好。
嘴硬。
有時候情緒來得莫名其妙。
工作忙起來會忽略身邊的人。
需要自己的空間。
以前談戀愛也不是沒有被說過難相處。
她會哭。
會焦慮。
會想很多。
有時候又會突然把自己整個關起來。
江曜現在看見的，可能都只是她願意給他看的那一部分。
可是以後呢？
真正交往以後呢？
等新鮮感退掉呢？
等他開始發現她其實沒有現在看起來那麼成熟、那麼獨立、那麼有趣呢？
沈知寧慢慢把手抽回來。
江曜一愣。
「知寧？」
「我覺得……」
她低頭。
「現在這樣就很好。」
男人沉默。
沈知寧自己聽見這句話，都覺得很爛。
「什麼意思？」
「就我們現在。」
「現在怎樣？」
「見面、吃飯、聊天。」
她越講越亂。
「也不用特別……定義。」
江曜沒有立刻回答。
沈知寧甚至不敢抬眼。
過了好一會兒。
「妳不想跟我在一起？」
一句很簡單的問題。
她張口。
卻說不出「不想」。
因為那是假的。
「不是。」
「那是什麼？」
「我就是覺得……」
她用力抿住嘴唇。
「沒有必要。」
江曜皺眉。
「沒有必要？」
「嗯。」
「沈知寧。」
她第一次覺得他叫自己名字叫得這麼有壓力。
不是威脅。
是因為他真的很認真。
「妳看我。」
「不要。」
「為什麼？」
「江曜。」
「嗯。」
「你不要逼我。」
這句話一出來。
男人立刻安靜。
他真的沒有再逼她抬頭。
只是站在原地。
過了幾秒，聲音也放輕了一點。
「好。」
沈知寧鼻子突然酸了。
不知道為什麼。
他越這樣，她越難受。
「你不要對我這麼好。」
江曜明顯愣住。
「什麼？」
她低著頭。
視線模糊一點。
「你真的不要……」
聲音開始發顫。
「對我那麼好。」
「為什麼？」
「因為很麻煩。」
「哪裡麻煩？」
沈知寧終於抬眼。
眼睛已經紅了。
「我會當真啊。」
江曜整個人停住。
她本來還想忍。
可一開口就越來越控制不住。
「你每天問我有沒有吃飯，等我下班，記得我喝什麼，出差也一直傳訊息。我說累你就抱我，我說想喝湯你就煮……」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什麼都記。」
「嗯。」
「你不要嗯。」
眼淚直接掉下來。
「你這樣我真的會覺得你一直都會在。」
江曜沒有說話。
沈知寧自己擦掉眼淚。
越擦越多。
「可是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
她卡了很久。
終於講出真正那一句。
「因為我沒有那麼好。」
江曜眉頭一下皺得很深。
沈知寧避開他的視線。
「你現在只是還沒發現。」
「發現什麼？」
「我很難搞。」
「我知道。」
她愣住。
江曜繼續：
「超難搞。」
沈知寧眼淚還掛著。
直接被堵到不知道該哭還是生氣。
「……你有病喔。」
男人總算露出一點笑。
很淡。
「還有呢？」
「我脾氣不好。」
「知道。」
「嘴巴很壞。」
「超壞。」
「我有時候會突然不想講話。」
「嗯。」
「工作忙起來會把人放旁邊。」
「看過了。」
「我會想很多。」
「這個最明顯。」
沈知寧瞪他。
「你現在是在告白還是在批鬥？」
江曜看著她。
「妳自己列的。」
「……」
「還有嗎？」
她鼻子還紅。
卻真的被他弄得情緒卡住。
「我比你大。」
「四歲。」
「等你二十九我三十三。」
「數學很好。」
「江曜。」
「嗯。」
「我很認真。」
「我也是。」
他的笑慢慢收起來。
「所以妳剛才講的那些，我都知道。」
沈知寧怔住。
江曜往前一步。
這次沒有碰她。
只是站得近一點。
「妳不是在跟我說什麼秘密。」
「……」
「妳脾氣不好，我知道。妳嘴硬，我第一天就知道。妳累的時候會把自己縮起來，難過會裝沒事，明明想留我還要先趕我走。」
他看著她。
「我都看過。」
沈知寧眼睛又開始酸。
「那是現在。」
「嗯。」
「以後可能更糟。」
「那以後再吵。」
「你怎麼知道你不會後悔？」
江曜沒有立刻答。
沈知寧終於說出最害怕的那件事：
「你現在覺得我很好，是因為我們才認識沒多久。」
她聲音很輕。
「可是如果真的在一起，等你看得越來越多……」
「妳怕我發現妳其實沒有我想像中那麼好？」
她沒說話。
就是默認。
江曜看了她很久。
然後忽然問：
「那妳覺得我很好？」
沈知寧愣住。
「什麼？」
「妳不是一直說我太好？」
她下意識點頭。
「嗯。」
「那妳看錯了。」
她皺眉。
「哪有？」
「我也有一堆毛病。」
「例如？」
「很愛吃醋。」
「還好吧。」
「嘴也欠。」
「這個是真的。」
江曜笑了一點。
「工作忙的時候脾氣也沒有妳想的那麼好。」
沈知寧看著他。
男人繼續：
「我也有可能忘記事情，可能哪天說錯話，可能我們會吵架。」
「……」
「我不是來跟妳保證，我永遠都不會讓妳失望。」
這句話反而讓她安靜。
因為那不是她預想中的甜言蜜語。
江曜看著她。
「但妳也不能因為怕我有一天後悔，就現在先替我後悔。」
沈知寧胸口猛地一緊。
男人往前一點。
「妳也不能替我決定妳值不值得。」
她眼淚又掉下來。
「可是我會怕。」
這次她終於沒有再裝。
江曜的眼神一下軟下來。
「我知道。」
「我真的很怕。」
「嗯。」
「如果現在這樣，至少……」
她吸了一下鼻子。
「以後就算沒有了，也可以說本來就沒在一起。」
江曜安靜。
這句話一出口，連沈知寧自己都聽懂了。
她不是不想要。
她是在替未來的失去預先準備退路。
只要沒有正式開始。
就可以假裝結束時不算失去。
江曜看著她。
過了一會兒，很輕地問：
「可是這樣妳就不會難過嗎？」
沈知寧張口。
答不出來。
如果江曜明天真的消失。
如果他開始喜歡別人。
如果這些早安、晚安、下班了嗎、吃飯了嗎全部沒有了。
她會不會難過？
答案根本不用想。
會。
而且大概還是會難過得要命。
她慢慢低下頭。
眼淚又掉了一滴。
「……好像還是會。」
江曜終於伸手。
先替她擦掉那滴眼淚。
「所以妳這個方法沒什麼用。」
沈知寧鼻音很重。
「你現在還有空吐槽？」
「有。」
「很討厭。」
「嗯。」
他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去，只是掌心輕輕貼著她臉側。
「知寧。」
「幹嘛。」
「我今天告白，不是要妳立刻答應。」
她抬眼。
江曜看著她。
「我只是想讓妳知道，我現在站在哪裡。」
「……」
「我想跟妳在一起。」
他停了一下。
「很認真。」
沈知寧眼睛重新紅起來。
「你不要再說了。」
「好。」
「再說我又要哭。」
「那不說。」
「也不要看我。」
江曜真的移開視線。
沈知寧反而愣了。
「你真的不看？」
「妳不是不准？」
她吸了吸鼻子。
「……可以看一點。」
男人差點笑。
最後還是忍住。
重新看她。
沈知寧自己也覺得很丟臉。
「你不要笑。」
「好。」
「真的。」
「嗯。」
她安靜很久。
最後伸手，小心地抓住江曜的衣角。
跟以前一樣。
每次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就會先抓住一點東西。
「我現在不能答應你。」
江曜低頭看著那隻手。
「好。」
她心裡莫名一沉。
明明是自己說不能答應。
可聽他那麼乾脆，又有一點難受。
「你不生氣？」
「有點失落。」
誠實得讓她怔住。
「但是妳沒有拒絕我。」
沈知寧抬頭。
「有差嗎？」
「差很多。」
「哪裡？」
「妳只是害怕。」
江曜看著她。
「不是不喜歡我。」
她沒辦法反駁。
「所以我可以等。」
這句話一出來。
沈知寧眼淚又差點掉。
「你不要一直說等。」
「為什麼？」
「因為……」
她手指抓得更緊。
「我會真的依賴你。」
江曜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
「那就依賴一點。」
沈知寧鼻子一酸。
「我不會嗎？」
「會什麼？」
「變得很麻煩。」
江曜看她。
「妳現在就很麻煩。」
「……」
「我還是在這裡。」
她真的被他氣笑。
眼淚還掛在臉上，卻笑出來。
「你這告白爛透了。」
江曜也笑。
「所以不加分？」
「扣分。」
「扣多少？」
「二十分。」
「那我還剩多少？」
沈知寧想了一下。
「不知道。」
「慢慢加？」
她看著他。
好一會兒。
終於點頭。
「……看表現。」
熟悉的四個字。
江曜嘴角慢慢揚起來。
「好。」
這一次，他沒有追著要答案，也沒有要求她承諾什麼。
只是伸出手。
掌心朝上。
和剛才一樣。
沈知寧看了幾秒。
最後重新把自己的手放回去。
江曜握住。
不緊。
卻很穩。
紅綠燈又變了一輪。
前方人群陸續過馬路。
他們卻還站在原地。
沈知寧忽然往前一步，額頭輕輕靠上江曜胸口。
「我不是不喜歡你。」
「嗯。」
「是真的很喜歡。」
「我知道。」
「所以才會怕。」
江曜手臂慢慢抱住她。
「那就先怕。」
沈知寧愣了一下。
「什麼？」
「我陪妳怕。」
她眼睛瞬間又酸。
「你不要再講這種話。」
「好。」
「我今天已經哭很多了。」
「嗯。」
「很醜。」
江曜低頭。
「還好。」
沈知寧立刻抬眼。
「什麼叫還好？」
男人終於笑出來。
「很好看。」
「騙人。」
「真的。」
她瞪他。
卻沒有離開。
只是重新把臉埋回他胸口。
而那天晚上，沈知寧最後還是沒有答應做江曜的女朋友。
江曜也沒有再問第二次。
他只是牽著她走過下一個綠燈。
像什麼都沒有改變。
可沈知寧知道，有些東西其實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以前她只是怕自己太喜歡他。
現在她第一次必須面對另一件更可怕的事——
有人真的看見她那些不漂亮、不成熟，甚至連她自己都不太喜歡的部分。
卻還是站在她面前。
沒有轉身。
而她真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從來不是江曜太好。
是她開始有一點想相信——
也許這一次，她真的可以不用先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