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藏在一條比主街安靜許多的巷子裡,入口沒有招牌,只有牆邊一盞橘黃色的小燈。江曜推開厚重的木門時,低沉的爵士樂和冷氣一起撲出來,沈知寧跟在他身後走進去,第一反應是這地方確實比她預想中舒服。沒有吵得讓人必須貼著耳朵講話的音樂,也沒有滿屋子晃來晃去的人,吧台後方整排酒瓶被暖光照得透亮,靠牆的位置則散著幾張低矮沙發。這個時間客人不算多,他們最後被帶到最裡面的位置,桌面很小,兩張沙發呈直角擺著,不像剛才吃飯時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距離忽然近了許多。
沈知寧坐下之後才意識到這件事。江曜就在她右手邊,手肘只要稍微往外一點就能碰到她,連他身上那股很淡的香味都比餐廳裡清楚。不是濃重的男香,更接近洗完澡後乾淨的木質味,混著一點剛才喝過酒留下的氣息。她不動聲色地把包放到腿側,拿起酒單,「你常來?」
「第二次。」江曜看了一眼酒單,「第一次是同事帶我來,覺得這裡不會太吵。」
「我還以為你很常帶女生來。」
江曜抬頭看她。
沈知寧也正好反應過來自己問了什麼,立刻低頭繼續翻酒單,像剛才那句只是隨口一提。
「姐姐。」
「幹嘛?」
「妳在查勤?」
她啪一聲把酒單合起來,「我只是合理推測。」
「喔。」
「你不要又喔。」
江曜低頭忍笑,「那我認真回答。沒有,我沒帶女生來過。」
她其實根本沒要求他解釋,可那句話落下來以後,原本某個小小卡在心裡的地方竟然自己鬆開了。沈知寧不喜歡這種感覺,彷彿她真的很在意他以前帶誰去過哪裡似的,只能故意把注意力放到酒單上,「你交友軟體不是玩很久?」
「三個月左右。」
「三個月沒約過?」
「有吃過兩次飯。」
「喔。」
這次換江曜看她,「妳也會喔?」
「學你的。」
他笑了一下,沒有遮掩,「兩次都吃完飯就沒聯絡了。」
「為什麼?」
「沒什麼感覺。」
「那你跟人家出門前不知道?」
「訊息聊得來跟真的見面不一樣啊。」
沈知寧手指沿著杯墊邊緣慢慢劃了一圈,「所以你現在也還在觀察?」
江曜安靜了兩秒。
她抬頭時,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沒有。」
「沒有什麼?」
「不用觀察了。」
他回答得很平靜,甚至不像在故意撩她。「我看到妳過馬路的時候就知道了。」
沈知寧本來準備好的反擊突然卡住,「知道什麼?」
「我想追妳。」
他今天第二次把這句話講得這麼直接。
酒吧裡的音樂正好進入一段很慢的鋼琴,她甚至可以聽見吧台那邊冰塊落進雪克杯裡的聲音。江曜沒笑,也沒裝成開玩笑的語氣,反而讓她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裡躲。她向來很會應付曖昧,別人誇她漂亮,她可以一句話堵回去;有人拐彎抹角地試探,她通常也能比對方更快看穿。偏偏江曜不是。他太直了,直得有時候反而讓她那些慣用的防守方法全部失效。
沈知寧最後只說:「我們才第一次見面。」
「嗯。」
「你連我脾氣到底多差都不知道。」
「目前大概知道百分之三十。」
她終於忍不住笑,「你很有自信欸。」
「沒有。」江曜靠進沙發,微微偏頭看她,「所以才說追,不是說妳現在就要跟我在一起。」
這句話反而讓她舒服。
沒有玩笑似的逼迫,也不是曖昧到最後就默認某種答案。他只是很清楚地告訴她,他對她有興趣,剩下的事情慢慢來。
酒送上來時,沈知寧點的是一杯帶柑橘味的琴酒調酒,江曜則選了威士忌。她喝第一口時,酸味先碰到舌尖,後面才慢慢浮出酒精的熱,於是很自然地往沙發靠了一點。江曜沒有再延續剛才那個話題,只問她好不好喝,兩人很快又聊回一些沒有營養的事,從公司最討厭的會議講到兩人都不能理解為什麼有人可以一天喝三杯全糖手搖。真正奇怪的是,沈知寧漸漸發現自己似乎比平常說了更多。她告訴他自己以前談過兩次戀愛,告訴他上一段分手其實沒有什麼狗血理由,只是某天兩人同時發現,再繼續下去好像也沒有比較開心;她甚至說起自己單身三年半後,已經習慣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吃飯,連旅遊都開始覺得自己排行程比較輕鬆。
「所以妳是真的沒有很想談戀愛。」江曜說。
「本來就沒有。」
「那為什麼下載?」
沈知寧沉默。
總不能說因為許雯一句「妳不敢」。
那也太丟臉。
「無聊。」
「喔。」
「你今天第三次喔了。」
「因為我在想,」江曜端起酒杯,目光從杯沿落在她臉上,「還好妳那天很無聊。」
她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沈知寧發現自己今晚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因為他一句話沒辦法立刻回嘴,於是乾脆伸手拿他的酒喝了一口。
江曜愣住。
「妳不是不喝威士忌?」
「試試。」
酒液剛入口,她眉頭立刻皺起來,「好難喝。」
「那妳還喝。」
「想知道你喝什麼。」
說完之後,她自己先停了。
這句話聽起來實在太像在意。
江曜顯然也聽出來了,卻沒有像平常一樣立刻抓住機會調戲,只是低頭看著她剛才碰過的杯沿,嘴角很輕地翹了一下。
「姐姐。」
「不准講。」
「我還沒講。」
「反正不准。」
「好。」
他真的閉嘴。
偏偏這樣反而更讓她覺得自己像欲蓋彌彰。
沈知寧惱羞地喝自己的酒,一口喝得比剛才大。等她放下杯子,江曜忽然伸手,很自然地用拇指碰了一下她嘴角。
她整個人瞬間停住。
「有東西。」
他的指腹在她唇角擦過,很快就收回去,手上只有一點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細小糖粒。
只是這麼簡單。
卻因為距離太近,產生了完全不同的效果。
沈知寧甚至能感覺到剛才被他碰過的那一小塊皮膚還留著熱。她抬眼,江曜也在看她。兩個人之間突然沒有聲音,像先前那些可以輕鬆接起來的垃圾話一下全部消失。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注意到他的嘴唇,形狀比照片好看,上唇稍薄,下唇比較飽滿;也第一次發現他的眼睛不是完全深黑,在暖色燈光裡其實帶一點很淡的棕。
江曜沒有靠過來。
只是問:「妳怎麼了?」
「沒怎樣。」
「耳朵紅了。」
她立刻抬手摸自己的耳朵,「熱。」
「這裡冷氣二十二度。」
「我喝酒不行?」
「行。」
他的笑終於回來一點。
沈知寧立刻找到熟悉的節奏,「你少得意。」
「我沒有。」
「你有。」
「那我得意什麼?」
她張了張嘴。
答不出來。
江曜靠近了一點,手臂搭在沙發椅背上,距離仍然維持在沒有碰到她的位置。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可因為酒吧音樂很輕,那句話聽起來仍像只落在她耳邊。
「得意妳剛剛在看我的嘴巴?」
沈知寧整個人僵了一秒。
下一刻,一掌拍在他手臂上。
「你很煩欸!」
江曜笑得直接靠回沙發。
她自己也被氣笑,心跳卻明顯比剛才快。那種感覺不是第一次約會的緊張,也不是單純覺得一個男人長得很好看,而是某種更具體的東西開始在兩人之間出現。她能感覺到江曜在試探,也能感覺到自己明明知道,卻沒有真的想阻止。
第二杯酒喝到一半,沈知寧開始有一點微醺。
不是醉,只是反應比平常慢半拍,身體也因為酒精暖起來。她靠著沙發聽江曜說他大學第一次跟朋友去健身房,被硬拉去做腿訓,隔天下樓梯差點直接跪下,笑得整個肩膀都在抖。江曜說到一半,忽然停下。
「幹嘛?」她問。
「妳今天笑很多次。」
「不行?」
「可以。」
「那你停什麼?」
「想看一下。」
沈知寧一愣。
「看什麼?」
「妳啊。」
她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一點。
江曜卻仍看著她。
這個男人很奇怪。有時候嘴賤得讓她想踹他,有時候又會像現在這樣,毫無預警地認真起來。他的視線不算侵略,甚至很坦然,卻因為坦然反而讓人無處可藏。
她最後伸手推他臉。
「不要一直盯。」
江曜被她掌心壓著側過頭,還在笑,「為什麼?」
「很怪。」
「哪裡怪?」
「就很怪。」
他伸手抓住她手腕。
動作沒有很用力。
卻沒有立刻放開。
沈知寧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手很大,手指正好圈住她手腕,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她沒有抽手。
江曜也沒有進一步做什麼。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了一會兒。
後來反而是沈知寧先問:「你平常都這麼會嗎?」
「什麼?」
「撩女生。」
江曜眉頭微微一皺,「我很會嗎?」
「至少很熟練。」
「沒有。」
「又沒有。」
「真的。」他拇指在她手腕外側很輕地動了一下,像無意識的動作,「我只是很喜歡逗妳。」
她抬眼。
「為什麼?」
「因為妳每次嘴上很兇,反應都跟嘴巴不一樣。」
「例如?」
「例如現在。」
沈知寧立刻看向兩人的手。
下一秒就想抽回來。
江曜笑著鬆開。
「你故意的。」
「嗯。」
「江曜。」
「在。」
她瞪他半天。
最後一句都沒罵出來。
因為她發現自己其實不是真的想把手拿走。
—
十一點零六分,他們從酒吧出來。
沈知寧原本說十一點前回家,最後仍然晚了六分鐘,而且如果不是她手機跳出電量不足提醒,她大概根本不會注意時間。
巷子外的街道比兩小時前安靜許多,夜風裡帶著夏天特有的潮濕。她喝得沒有醉,但走路確實比平常慢一點。江曜沒有碰她,只走在靠馬路那側,偶爾在她下人行道階梯時低頭看一眼。
「我叫車。」沈知寧說。
「我送妳。」
「不用。」
「我知道。」
她抬頭,「知道你還講?」
「我說的是我陪妳等車。」
「喔。」
「姐姐。」
「幹嘛?」
「妳學壞了。」
她笑了一下。
手機上的車還要七分鐘。
兩個人站在騎樓下等。這附近的店已經開始陸續打烊,便利商店的白光從旁邊映出來,偶爾有機車從街口轉過去。沒有酒吧裡的暖光和音樂以後,那種曖昧反而突然變得更清楚。
江曜站在她旁邊。
她第一次覺得七分鐘可能很長。
「今天怎樣?」他突然問。
「什麼怎樣?」
「見到我以後。」
她故意想了一下,「還好。」
「喔。」
「你又來。」
「腹肌呢?」
沈知寧轉頭,「我今天根本沒看到。」
「所以姐姐果然想看?」
她瞪他。
江曜笑得很欠。
「你這個人真的跟交友軟體上一模一樣。」
「不好嗎?」
「很吵。」
「可是妳聊了八天。」
「我忍耐力很好。」
「還陪我喝第二攤。」
「我愛喝酒。」
「還喝我的酒。」
「我想嘗味道。」
「還讓我牽手。」
沈知寧立刻糾正,「那不叫牽手。」
「喔。」
「你再喔一次試試看。」
江曜真的沒再喔。
他只是忽然往前靠了一步。
不是很近。
卻近到沈知寧可以聞到他身上混著威士忌的味道。
「那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她下意識抬頭。
「什麼?」
「今天有加分嗎?」
沈知寧看著他。
「什麼分?」
「姐姐加分。」
她一下想起他交友軟體自介的最後四個字。
忍不住笑。
「那是你寫的,又不是我。」
「那妳現在評。」
「幼稚。」
「幾分?」
「六十。」
「才及格?」
「不然呢?」
江曜低頭,視線很短暫地落到她唇上。
「那這個可以加分嗎?」
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沒有人需要解釋「這個」是什麼。
街口的紅綠燈從綠轉黃,又從黃變紅。遠處車聲經過,騎樓裡卻安靜得出奇。
江曜沒有直接親她。
他只是站在那裡等。
沈知寧抿了一下嘴唇。
明明只要一句「不行」就能結束。
偏偏她沒有說。
甚至還抬著頭看他。
過了幾秒,她才故意問:「你不是很會?」
「現在不敢。」
「為什麼?」
「妳等等真的打我怎麼辦?」
她忍不住笑了。
就是那一下。
江曜低下頭。
他的吻比她想像中輕。
第一下只是嘴唇碰上嘴唇,沒有急著深入,甚至像是在確認這一刻是真的發生。沈知寧整個人停住,鼻尖都是他身上的氣味,唇上則是很明顯的溫熱觸感。她沒有退。
江曜才重新吻下來。
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點。
嘴唇慢慢貼合,微醺後原本就偏高的體溫在這一瞬間變得格外清晰。沈知寧手指下意識抓住他襯衫袖口,江曜的手也終於落到她腰側,沒有把她強硬地往前拉,只是很穩地托著。
吻還是很慢。
她卻先亂了呼吸。
兩人的唇分開一點時,江曜沒有退遠,額頭幾乎碰著她。
「姐姐。」
她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幹嘛?」
「幾分?」
沈知寧怔了兩秒。
然後氣笑。
「你親完第一句問這個?」
江曜也笑。
「很重要。」
她伸手推他胸口。
掌心碰上去時,隔著襯衫都能感覺到下面結實的肌肉。
她莫名停了一下。
江曜立刻低頭看她的手。
「姐姐。」
「閉嘴。」
「我還沒——」
沈知寧直接揪住他衣領,踮腳重新親了上去。
這一次換江曜愣住。
只有短短一秒。
下一刻,他手臂猛地收緊,將她整個人攬近。兩人的身體第一次真正貼在一起,胸口、腰腹,甚至腿間的距離都一下縮短。這個吻也再沒有剛才的克制,舌尖試探著碰過她的唇縫,沈知寧呼吸亂了一拍,卻沒有躲,反而抓住他衣服的手更緊了一點。
舌尖碰上的那一刻,她腦子幾乎空了一瞬。
酒精的苦味、他嘴裡殘留的薄荷糖味和彼此的呼吸混在一起。江曜的手掌貼在她腰後,溫度隔著薄薄的裙料燙過來。沈知寧本來還有一點想維持理智,最後卻是她自己先把另一隻手搭上他的肩。
直到手機震動。
兩個人才忽然分開。
叫的車到了。
沈知寧看了一眼螢幕,又抬頭看江曜。
兩個人的呼吸都還沒有完全平。
江曜嘴唇微微發紅,視線仍停在她臉上。
她突然不敢看太久。
「我車到了。」
「嗯。」
「那我走了。」
「好。」
她轉身走兩步。
停下。
回頭。
江曜還站在原地。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頭。
可能只是酒喝多了。
可能只是那個吻讓腦子有點不清楚。
反正最後她說了一句:
「八十分。」
江曜愣了一下。
下一秒笑開。
「只有八十?」
「愛要不要。」
她拉開車門。
坐進去。
門關上的前一秒,還聽見他在外面說:
「那剩下二十分我下次補。」
車開出去以後,沈知寧靠在椅背上。
窗外燈光一盞一盞往後退。
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還熱。
手機很快又震了一下。
江曜:【到家跟我說。】
隔了幾秒。
又一則。
【還有。】
【姐姐主動親我的那次,至少值二十分吧?】
沈知寧盯著螢幕。
臉慢慢熱起來。
【滾。】
對面秒回:
【好。】
【到家記得叫我。】
她本來想糾正他,什麼叫「叫你」。
最後不知道為什麼沒有。
四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她家樓下。
沈知寧付完錢,下車,走進大樓。
她站在電梯裡,盯著樓層數字慢慢往上跳。
手機握在手裡。
她原本只準備傳一句「到了」。
結果電梯門打開時,她還是多打了一句。
【我到了。】
【今天還不錯。】
傳出去後,她立刻後悔。
太明顯。
正準備撤回,訊息已經顯示已讀。
江曜:【我知道。】
沈知寧瞇起眼。
【你知道什麼?】
【因為姐姐親我了。】
她站在家門口,氣得想笑。
【江曜。】
【嗯。】
【你真的很得意。】
那邊停了幾秒。
這次回來的卻不是玩笑。
【有一點。】
【因為我今天真的很開心。】
沈知寧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原本準備好的「神經病」突然沒打出來。
過了一會兒,她才回。
【我也是。】
傳送。
她看著那三個字,耳朵又開始發熱。
下一秒便飛快鎖上手機,把門打開,像只要動作夠快就能假裝剛才那句不是自己傳的。
可進門以後,她背靠著門站了很久。
客廳沒有開燈,整間屋子安靜得只剩冷氣運轉的聲音。那種熟悉的、一個人回家的平靜明明跟過去三年半沒有任何不同,今晚卻第一次讓她覺得好像少了什麼。
手機又震了一下。
江曜:【晚安,知寧。】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叫姐姐。
沈知寧低頭看著那兩個字。
不知道為什麼,心跳比剛才接吻的時候還亂。
她過了很久才回。
【晚安。】
然後想了想。
又補了一句。
【江曜。】
像只是把自己的名字交換回去。
又像有什麼東西,從今晚開始,真的變得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