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回寢宮時已近三更。她喝得有些多。原本心情就好,席間又被眾人輪番敬酒,到後來已有幾分醉意。散席時,她扶著案沿站起來,身子微微一晃。
君槐下意識伸手扶住她。
羲偏過頭,看見是他,便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他臂上。「你送朕回去。」
君槐低聲應道,「是。」
出了殿,夜風一吹,羲似乎清醒了些,走了幾步,又往君槐身上靠。君槐扶穩她。
「陛下慢些。」
「朕沒事,朕沒醉。」羲一邊說,一邊還是用手指勾住他的衣袖。
他們慢悠悠地走著。回到紫宿殿,侍女早已備好熱水。君槐原想讓人伺候羲梳洗,羲卻嫌麻煩,只草草洗了臉,便坐到榻邊。
君槐替她卸下髮間的簪釵。「陛下先別睡,喝些水。」
「嗯。」羲應了一聲。
君槐轉身去取水,再回來時,羲已經側身倒在榻上,閉著眼睛。
「陛下?」
沒有回應。
他站了一會兒,把水放到一旁。
「羲?」
還是沒有回應。
君槐俯身看她。羲呼吸均勻,是真的睡著了。他默默替她脫了鞋,又拉過錦被蓋好。
羲在睡夢中動了一下,手從被中伸出來,碰到他的手腕,便順勢握住了。
君槐低頭看著那隻手。過了一會兒,他在榻邊坐下。這一坐,便坐了很久。
羲睡得極沉。君槐卻一夜未眠。
天亮以後,羲還沒有醒。
君槐洗了把臉,換過衣裳,先去了前殿。紫宿殿的管事尚宮鄭尚宮立即上前請示觀海伯如何安置。昨夜逸突然奉旨留在宮中,暫居泰和館。羲雖已將靈虯館賜給他,館中卻久未住人,少不得重新撒掃布置。這些自有人料理,真正需要君槐拿主意的,是觀海伯此後在內廷中的規制。待鄭尚宮稟完,君槐便問,「恭王今日可進宮了?」
「尚未入宮。」
「那就差人傳他入宮。本王有商務司的事要忙,陛下既讓他協理內廷,如何安頓觀海伯,便交由他定奪吧。另外別忘了,要尚儀局派些人好好教導新人宮中禮節。」君槐吩咐完後,鄭尚宮領命而去。
君槐靠在椅背上按了按額角。一夜未眠的倦意湧了上來。旁邊侍從見狀,上前問,「殿下要不要先回府歇息?」
君槐閉著眼睛坐了一會兒,才道,「不了。先去長安殿。」
明太妃正在暖閣裡看書,聽聞君槐來了,頗有些意外。「這個時辰怎麼過來了?」
君槐進門行了禮。「姪兒來看看姑母。」
明太妃抬眼打量他,隨即笑道,「看來昨夜陛下的生辰宴很是熱鬧。」
君槐沒答話,只在一旁坐下。明太妃問他用過膳沒,君槐搖頭。於是明太妃命侍女添了茶,又吩咐人做了一份早點送上。幾樣清淡的小菜,一碗熱粥,另有兩碟點心。待侍女們退下,她才將書擱到一旁。
「昨晚沒睡好?」
「嗯。」
明太妃望了他一眼。「我聽說清波韓家的公子,昨夜在生辰宴上獻舞,陛下當場封了觀海伯?」
「對。」君槐低著頭,用匙子攪碗裡的粥。
明太妃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又問,「陛下昨夜不是沒召他侍寢嗎?」
君槐抬眼看她。「姑母連這都知道?」
明太妃微微一笑。她伸手拿了一塊點心放到他面前,「不想吃粥的話,就吃點心吧。」
君槐看了看那塊點心,倒真的拿起來吃了。
明太妃陪著他坐了一陣,才問,「是不是陛下昨夜同你起了爭執?」
「沒有。」君槐又垂下眼。「陛下醉了,睡了一整夜。姪兒只是覺得難受而已。」
明太妃看著他,輕嘆了一口氣,道,「原來如此。」
君槐伸手去拿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慢慢轉著。他忽然說,「昨日我原想逗她開心。我讓人找了好多她喜歡的吃食,又特意請了名廚進宮。那幾道菜試了好幾次才定下來。」君槐頓了一下,「她本來很高興。」
明太妃溫言道,「那不是很好?」
君槐低下頭看著茶盞,指腹在杯沿上緩緩摩挲了一圈。「很好是很好。只是後來多了個觀海伯逸。」
明太妃輕輕握住他的手。君槐沒有抽開。
「姑母,我知道她是女皇。」他低聲道,「從我答應做國婿那一日起,我就知道她不會只有我。宗岱他們進宮的時候,我也不是完全無所謂,但我什麼都沒說。」
「我記得。」
「可是這次不一樣。」
明太妃眉梢微揚。「不一樣?怎麼不一樣?」她問。
君槐停了一會兒。「她看逸的眼神...不一樣。」
明太妃看著他,手仍覆在他的手背上。
君槐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他偏過頭去,望著窗外,半晌才笑了一聲。「姑母,我是不是很沒出息?」
「胡說什麼。」明太妃握緊他的手,語氣依舊溫和,「眷戀自己的妻子,見她喜歡上別人,心裡難受,有什麼沒出息?」
君槐沒有言語。
「你若今日跑到我這裡來,說要把逸趕出去,我才要罵你。」明太妃笑了笑,「你只是難過,這是人之常情。」
君槐低著頭,許久才道,「姑母以前跟我說過,我若要的是她身邊只有我一個,那是一條路;若要的是不管她身邊有多少人,都有一個位置只有我能站,那是另一條路。這番教誨,姪兒一直記得。」
明太妃微笑道,「那很好。」
她替君槐換掉杯中已涼的茶。君槐坐在她身邊,方才一直繃著的肩背終於慢慢鬆了些。過了好一會兒,明太妃道,「不過,逸的事,你也別只往一處想。」
君槐抬起眼。「我知道姑母要說什麼。」他淡淡地道,「逸出身韓氏本支,韓家在清波根基深,韓濤又掌海軍。逸是特意被送到陛下面前的人,陛下留下他,自然不會只因為男女之情。」
明太妃笑道,「你不是都明白?」
「是明白。」
「那還難過?」
君槐看了她一眼。明太妃自己先笑了,拍了拍他的手。「好,是我說錯了。明白歸明白,難過歸難過。」
君槐垂下了目光。
明太妃想了一會兒,道,「我不知道陛下收他,究竟有幾分是為韓家,幾分是為他本人。不過姪兒你記著,你的位置,也不是他進宮便能隨便搶走的。」
君槐垂眸喝了一口茶。「這我也知道。」
明太妃看著他,忽然笑道,「看來今天果然只是來找姑母訴苦一下的。」
君槐也笑了。「讓姑母看笑話了。」
明太妃沒有再提逸,轉而問起商務司近日忙不忙。兩人閒談了好一陣,君槐神色終於恢復了些,甚至又吃了兩塊點心,把粥也喝了。直到後來,明太妃才忽然想到一事。
「槐兒。」
「嗯?」
「你和陛下成婚,也快半年了吧?」
君槐抬眼看她。「是。」
明太妃遲疑片刻,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怎麼陛下的肚子,到現在還沒動靜?」
君槐怔了一下,才道,「她還不想生。」
明太妃端茶盞的手停在半空。「陛下跟你說過?」
「說過。」君槐道,「大婚不久她便跟我說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明太妃慢慢放下茶盞。「原來如此。」她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
君槐看著她,「姑母想到什麼了?」
明太妃抬起眼。「沒什麼。只是覺得——」她微微一笑。「陛下對皇嗣之事,大約比我們想的還要有主意。」
前一夜,德離宮時,已經醉得連路都走不穩。
平郡王府的車駕候在宮外,隨行的侍從見他被人扶出來,連忙上前接手。德倒還認得自己的手下,只是腳下虛浮,才走兩步便險些踩到袍角。朗原本和另一個侍從一起扶著他,見德的人已經過來,便鬆開手道:
「殿下慢些。馬車駛得慢些,回府後讓人煮點醒酒湯給殿下喝。」
德站穩以後,回過頭,瞇著眼睛看了朗一會兒。「你不送我?」
朗微微一怔。「殿下的侍從都在。」
「我知道。」
「那殿下為什麼要我送?」
德似乎覺得這問題很沒有道理。「我醉了。你陪陪我。」
朗看了看周圍七八名平郡王府的侍從,又看回德,沉默片刻,也沒有再問,跟著德上了車。
車駕出了宮門,德起初還算安靜,只靠在一旁閉目養神。朗坐在對面,以為他總算要睡了,誰知才過了片刻,德忽然睜開眼睛。
「朗。」
「殿下?」
「逸長得很好看嗎?」
朗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略頓了一下,道,「很好看。」
德立刻坐直了。「你也覺得他好看?」
朗看著他。「殿下問我,我只是照實回答。」
德盯著他,顯然對這個回答十分不滿,「我問你,你為什麼一定就要照實回答?」
朗一時無言。過了一會兒,德又問,「那我呢?」
朗凝視著他。「殿下自然也很好看。」
「那誰比較好看?」德問。
這一次,朗沒有立刻回話。
德的臉色更難看了。「為什麼不說話?」
「殿下和觀海伯都是一表人才,很好看的。」
「少敷衍我。」德皺著眉,伸手比了比自己,又對身旁虛比了一下。「就這兩個人,非得選一個,你選誰?」
朗看了他片刻。「我選殿下。」
德神色稍霽,卻仍不肯罷休。「真的?」
「真的。」
「是因為我真的比他好看?」
朗頓了頓。「殿下一定要這麼說,也可以。」
德的臉又沉了。朗垂下眼睛,轉頭對著車外。車駕沿著長街,緩緩往前走了一段,德在後面安靜了片刻,忽然又道,「如果你是女子呢?」
朗轉過頭。「什麼?」
德的身體往前傾,十分認真地問,「如果你是女子,我和韓逸,你會喜歡誰?」
朗這回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殿下,我不是女子。」
「我知道。」德不耐煩地道,「我是說如果。你就想一下。」
朗沉默著。德等了半晌,忽然冷笑一聲。「你會選逸,是不是?」
「我沒這麼說。」
「那你選誰?」
朗遲疑了片刻。「我選殿下。」
「為什麼?」
朗被他逼問了一路,有些無奈。「因為殿下待我很好。」
德卻更加不滿意。「就因為這個?」
「這不夠嗎?」
「我長得不好看?」
「好看。」
「身份不夠高?」
「很高。」
「不夠溫柔體貼?」
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彎。「殿下醉了的時候,是沒有平時體貼。」
德斜著雙眼瞧他,然後靠回車壁坐了一陣。車內安靜下來,只有車輪滾過石板的聲響。朗以為德總算說累了,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德又忽然低聲道,「你選我,可是陛下不選我。」
朗抬起眼。「陛下待殿下並不薄。」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德低著頭,手肘支在膝上,額前散下幾縷頭髮,半晌又道,「陛下喜歡君槐。現在又喜歡逸。逸才跳了一支舞,她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別人不一樣。」
朗安靜地聽著。德抬起頭,眼底滿是酒意。「我也會跳舞。」
「我知道。」
「我還會寫詩。」
「嗯。」
「《如若相逢》我改了七遍。」
朗的眼神微微一動。德像是根本沒發現自己說了什麼,仍自顧自地道,「她喜歡那首詩,卻不是喜歡我。」
說完,他忽然伸手抓住朗的手臂,問道,「你說,逸到底哪裡比我好?」
朗沒有回答。
「你說啊。」
「我不知道。」
德盯著朗的臉,突然認真地問,「有沒有什麼藥,能讓陛下吃了會喜歡我?」
朗看著他搖頭。「沒有這種藥。」
「你再想想。」德執拗地道。
「真的沒有這種藥,殿下。」
德顯然很失望,靠回去喃喃地道,「沒用。」
朗垂下頭。
車駕抵達平郡王府時,府中早已有人迎了出來。德下車時堅持不要人扶,結果腳一踩到地上,身子便往旁邊歪去。朗站得最近,只得再次伸手攬住他。
德靠在他身上,抬起頭看了一眼。「你怎麼還在?」
朗沉默片刻。「殿下讓我送你回來。」
德像是想起來了。「哦。」
府中的管事趙尚宮帶著人迎上前,正要接手,德卻搭著朗的肩不肯鬆開。朗試著把他的手拿下來,他立刻皺眉。「做什麼?」
「到府了。」
「我知道。」
「那殿下可以放手了。」
德卻不理他,只對趙尚宮道,「都下去。」
趙尚宮愣了愣。「殿下?」
「我要睡覺。這麼多人圍著我做什麼?」
趙尚宮看了一眼朗,一時有些為難。朗道,「先扶殿下回房。」
德沒有反對,只是一路仍抓著朗。幾名侍從跟在後面,看著自家殿下幾乎把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朗身上,一直進了寢房。有人送來熱水,又端來早已備好的醒酒湯。德坐到榻邊,接過湯喝了一口,立刻皺起臉,「難喝。」
趙尚宮低聲勸道,「殿下今晚飲太多酒,多少喝一些,明日才不會頭疼。」
朗也道,「趙尚宮說得是,殿下還是喝一點吧。」
德抬頭看了趙尚宮一眼,又瞪了朗一會兒,最後還是把那碗醒酒湯喝了大半。趙尚宮趁機叫人上前伺候更衣。朗見已經沒有自己的事,轉身便要離開,才走了兩步,身後忽然傳來德的聲音。
「朗,你去哪裡?」
「回宮。」
「不准。」
朗回過頭。德坐在榻邊,外袍已經脫了一半,一名侍從還捧著他的腰帶站在旁邊。他醉眼朦朧地看著朗,語氣卻理直氣壯,「你都送我回來了,為什麼這麼快就走?」
這話毫無道理,偏偏說得像是朗半途棄職。朗只得道,「殿下已經安然到府了。」
「然後呢?」
「然後殿下該好好休息。」
德想了想,點頭。「那你等我睡著再走。」
朗沒有答應,也沒有立即離開。趙尚宮見狀,很識趣地帶著其餘人退到外間,只留下兩名近侍替德收拾。待他洗過臉、除下外袍,終於被扶到榻上,朗仍站在不遠處。
近侍退了出去。德躺了一會兒,忽然又睜開眼。「朗。」
「嗯。」
「過來。」
朗走到榻邊。「殿下又怎麼了?」
德撐著身子坐起來,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把人往自己面前拉了些。朗沒有防備,被他拉得向前一步,兩人的臉一下靠得很近。
德盯著他看。朗也看著德。「殿下?」
德像是在仔細研究他的五官,過了一會兒,忽然道,「其實你長得也很好看。」
朗沒有說話。「就是眉眼輪廓深了些。」德說著還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眉骨,「不過也好看。」
朗把他的手拿下來。「殿下真的該睡了。」
德卻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你方才還沒回答我。」
「什麼?」
「如果你是女子,為什麼會喜歡我?」
「我回答過了。」
「你說我待你好。」德皺著眉,「不算。換一個理由。」
朗垂眼凝視著他。房中忽然安靜下來。朗沉默了很久,才道,「殿下很好。」
「哪裡好?」德仰著臉看著他問。
朗沒有回答。兩人的距離仍舊很近。酒意讓德的目光有些散,卻又固執地落在朗臉上,像是非要從他口中討到一個答案不可。他仍抓著朗的手腕,朗原本可以輕易掙開,卻沒有動。
他慢慢俯下身。
德的目光跟著他,直到兩人的鼻息幾乎相觸,才像是終於察覺哪裡不對,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朗停住了。
德也沒有動。
兩人就這樣對視片刻。朗望著德近在咫尺的臉,視線短暫落到他的唇上。
「殿下,」他低聲問,「你明天還會記得今晚做過什麼嗎?」
德皺起眉。他忽然說,「你靠這麼近做什麼?」
朗沒有回答。他垂下眼,輕輕掙開德的手,緩緩地直起了身。
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嘿嘿笑了起來。
「我知道了,你想開我玩笑是不是?好了,我不逼問你了。」
說完,他像是終於把今晚最要緊的事情解決了,身子往旁邊一歪,倒在枕上。
朗伸手扶了他一下。德已經閉上眼睛。
「殿下?」
沒有回應。朗站在榻邊看了他片刻。這會兒他睡得毫無防備,連被角滑到腰間都不知道。
朗替他把被子拉好。外間的侍從聽見裡頭沒了動靜,小心地探頭進來。朗轉身道,「殿下睡著了。他今晚喝太多,留個人在外面守著,夜裡若是吐了,別讓他嗆著。」
「是。」
朗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
德睡得很熟。
朗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了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