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睿親王結束北境巡視,回到了京城。他離京一月有餘,北境並無大事,沿途各軍鎮也大致安穩。回京當日,睿親王便入宮覆命,在凝暉殿與羲談了半個時辰。臨走以前,羲忽然叫住他。
「皇叔。」
睿親王回過身。「陛下還有事?」
羲靠在椅中,手裡拿著一份奏章,卻沒有翻開。「前些日子,宮裡出了一樁有趣的事。」
睿親王看著她。
「有人說,國婿看上了一個宮女。」
睿親王眉梢微微一動。
羲將月朧、香囊與近來的流言簡略說了一遍。睿親王聽完,問道,「國婿收了香囊?」
「沒有。」
「那個宮女呢?」
「也已經調走了。」
睿親王點了點頭。「那陛下在意什麼?」
羲把奏章放回案上。「流言傳得太快了。」
睿親王沒有立即接話。
「宗岱查了幾日,只查到忠王府一名侍衛。」羲道,「再往上便斷了。那名侍衛自己都說不清究竟是從誰那裡聽來的。」
「陛下懷疑有人故意放出風聲?」
「有一點。」
睿親王沉吟片刻。「若真是有人故意為之,所圖似乎不大。」
羲抬眼看他。「朕也這麼想。」
睿親王走回案前,垂眼看了一會兒桌上的奏章。「或許所圖的,並不是對國婿造成傷害。」
羲微微蹙眉。
「若臣手裡有一條從未走過的路,」睿親王道,「總要先遣幾個人走一趟,看看哪裡有關卡、哪裡有人守著,又能走到多遠。」
羲望著他。
「皇叔覺得,有人在試路?」
「只是猜測。」
羲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道,「會是誰?」
睿親王搖頭。「不知道。」
羲笑了一下。「皇叔倒答得乾脆。」
「不知道便是不知道。」睿親王也笑了笑,「若先挑一個人疑心,往後看什麼都像他做的。」
羲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睿親王行了禮告退。
數日之後,君槐的生辰到了。
君槐沒有設宴,也沒有邀人入府。各處送來的賀禮從上午便陸續進了親王府,魏府也遣人送了東西來。君槐一一收下,到了晚上,只換了一身常服進宮。
紫宿殿只在暖閣裡擺了一桌酒菜。羲比君槐先到,坐在桌邊等著。君槐進門時,她抬頭看了一眼。
「怎麼這麼晚?」
「父親讓人送了幾樣東西來,多留人說了幾句話。」
君槐走到她身旁,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菜。「都是臣喜歡的?」
「不是。」羲一抿嘴。
君槐轉頭看她。
羲一本正經地道,「朕愛吃的也有。」
君槐笑了起來。「那就好。臣還怕陛下為了替臣過生辰,委屈了自己。」
羲睨了他一眼。「坐下吧。」
兩人吃了些東西。羲沒有叫人侍候,連酒都是自己斟的。君槐喝到第二杯,忽然問,「陛下沒有賀禮嗎?」
羲正夾了一塊魚,聞言抬眼。「外頭送進親王府的東西還不夠多?」
「那些是旁人送的。」
「魏府送來的也不算?」
「不算。」
羲笑道,「國婿今天倒很貪心。」
「一年才一次。」
「等著。」
羲起身走到一旁,從櫃上取來一個長方木盒,放到他面前。君槐端詳了一下,解開盒上的繫帶,掀起盒蓋。裡面是一方雕飾雅緻的黛青色石硯。
君槐原本還帶著笑,看到硯台時卻怔了一下。他伸手將硯取出,翻過來看了看硯底,又抬起頭。
「這是先帝陛下的?」
「嗯。」
「我記得先帝很喜歡這方硯。」
「用了很多年。」羲道,「後來一直收在書房裡。」
君槐低頭看著手裡的硯。硯面已留下些許年深日久的痕跡,邊角卻保存得很好。他用指腹輕輕撫過邊緣。
「怎麼捨得給我?」
羲支著下巴看他。「你不是喜歡?」
君槐笑了。「對。」
「那便給你。」
君槐又看了一陣,才把硯放回盒中。
羲問,「捨不得用?」
「當然要用。」君槐道,「用上十幾年,將來再傳給我們的孩子。」
羲手裡的酒壺微微停了一下。君槐抬眼看她。羲若無其事地替他斟滿。「看我做什麼?」
君槐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伸手把她手裡的酒壺接過來。「羲。」
「嗯?」
「我們成婚快半年了。」君槐說著,將酒壺放到一邊。
羲眼睫微動。「所以呢?」
君槐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了一些。「所以我想問問,我的陛下改變主意了沒有?」
羲睜大眼睛望著他。「什麼主意?」
「孩子。」君槐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剛成婚的時候,你說還不想要。我答應等你。」
羲垂下眼。「才半年。」
「我知道。」君槐微笑道,「我也不是明天就要陛下替我生一個。」
羲忍不住笑了。「那你急什麼?」
「我不急。」君槐仍握著她的手,「只是想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羲看著他,嫣然笑道,「再等一陣子。」
「還要等?」
「嗯。」
君槐凝視著羲,沒有鬆開手。「多久?」
羲微微轉開目光。「不知道。」
「一年?」
羲沒說話。
「兩年?」
「君槐。」羲轉回視線。
君槐笑了笑,沒有再追問,只是將羲的手攏進掌心。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那你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你只是現在還不想生。」君槐看著她,「並不是永遠不想要孩子,對不對?」
羲安靜了一會兒。「對。」
君槐的眉頭舒展開來。「那就好。」
羲看著他,忽然靠向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君槐微微發愣。
「生辰還沒過完呢。」羲坐回去,端起酒盞。「不許再問了。」
君槐看了她片刻。「陛下這是在敷衍臣?」
「是啊。」
君槐不禁莞爾。「倒是承認得很快。」
羲又湊過去親了他一下。「這樣呢?」
君槐終於輕笑出聲,伸手攬住她的腰。「還差得遠。」
羲笑著推了他一下。
窗外夜色沉沉,庭苑中玉蘭花開得正盛,陣陣幽香透過窗紗傳入。燈影搖曳,暖閣裡的簾幕重重低垂,將一室春意掩映其中。
這天,平郡王府照例送來一疊薄薄的「例行報告」。
德的母國塔爾,位於大陸西部,與穆帝國並未接壤,其間北有儒良,南有桑塔加。由於穆是東海商路的重要樞紐,塔爾在穆經營多年,京城和宮中有些人脈網路早在德入穆前便已存在。德平日並不事事過問,底下的人也只將值得留意的消息彙整送來;大多不過數行,有些他看過便擱到一旁。
這次,他看得很仔細。
德倚在窗邊,一頁頁翻過去。前幾張沒有什麼特別。直到翻至其中一頁,他的手停了一下。
近來有人頻頻打聽仁郡王從前在儒良皇宮裡的舊事。問得並不深,也不像有意刺探。只是些宮闈逸聞,像是仁郡王少年時與誰親近、是否有過心儀之人,甚至問起他在帝都時有沒有什麼風流韻事。
德看了兩遍。那人是青梧苑的僕役。他沉默片刻,把那張紙抽出來,擱在旁邊。
再往下翻。
馬苑近日也有一件不起眼的事。一名馬伕對清波韓氏十分好奇,接連向幾個人問起韓家在清波的勢力、族中人物,以及觀海伯入宮以前的交遊。
那名馬伕,也與青梧苑的人頗為熟稔。
德的指尖停在紙頁邊緣。然後,他把那張紙也抽了出來。
屋外陽光正好,侍從在院裡說話,隱約傳來幾聲笑。他卻許久沒有翻動下一頁。
前些日子,他與洛、逸在仁郡王府,談起過那樁梅花香囊的流言。逸還笑著問,除了宗岱,究竟會有誰做這種事。當時德也跟著猜測,甚至說散布這種流言是小人行徑。
他那時沒有提到朗。
月朧調入懷親王府以前,曾有人在司簿署查閱司沐署的宮人名冊。懷親王府查閱過,這不奇怪。另一個查閱的,卻是青梧苑的人。
德最初知道這件事時,只覺得有些古怪。他沒有深究下去。或者說,他不太想深究下去。
宮中各處偶爾調閱名冊,本來就算不上什麼。青梧苑也有宮人,也有調度差事的時候。單憑一筆借閱記錄,便去懷疑朗暗中設局陷害君槐,未免荒唐。所以那日在仁郡王府,他什麼也沒說。他甚至希望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德重新拿起方才抽出的兩頁。
一頁是洛。
一頁是逸。
都是閒聊,都是打聽,是連「刺探」二字都稱不上的小事。偏偏又都有著青梧苑的影子。
德盯著那幾行字,忽然把紙放下。
「去查一個人。」
侍從上前。「殿下要查誰?」
「前些日子,忠王府那個侍衛周成跟哪些人聊過懷親王的香囊。」
侍從略感意外,仍應道,「是。」
「不用查流言從哪裡來。」德又道,「把那些人的來歷給我就好。」
兩天後,侍從向他報告了結果。其中有一名司燈署宮人,四個月前曾在青梧苑當差。
德遣開侍從,呆坐了很久。
他想起朗那張總是顯得恭謹的臉,想起他在宴席間安靜坐著的模樣;也想起那晚自己醉得厲害,朗一路將他送回府中。
有些片段至今仍模模糊糊。床前的燈。朗俯下來的臉。還有那句他怎麼也想不起前因後果的——
「你明天還會記得今晚做過什麼嗎?」
德閉了閉眼,把那段記憶壓了回去。他已經躲了朗好些天。起初只是因為不知道那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偏偏記得朗靠得那麼近。而如今那份單純的尷尬,已經變了味道。
德很希望,一切只是巧合。
當他去青梧苑時,已近黃昏。
朗正在院中看人整理幾箱新送來的藥材,聽見腳步聲,一抬頭,神情明顯亮了一下。「平郡王殿下?」
德忽然有些後悔來了。
朗顯然很高興見到他。那點歡喜並不誇張,只是在眼底一閃,很快便收斂起來。但是德看見了。
「怎麼不差人先來說一聲?」朗走過來,「我還以為殿下最近很忙。」
「並不是忙。」
這句話一出口,德就知道說得不好。但朗卻沒有多問,只道,「進去坐吧。」
德把隨從留在外面,一個人跟著朗進了暖閣。
侍者端茶過來。朗親手接過,放到德面前,然後叫侍者全部退了出去。
德垂眼看著茶杯。朗輕聲問道,「殿下來我這有事嗎?」
德沒有接話。
朗在對面坐下。最初見到德的那點喜色已經淡了。他似乎終於察覺德今天不是來閒坐的。「出什麼事了?」
德抬起眼。這一瞬間,他忽然很想換個話題。
問問朗最近在做什麼?或者乾脆像以前一樣坐一會兒就走?他收到的那些報告畢竟什麼也證明不了,只要他不問,至少可以當作不知道。
但他既然來了,便不可能真的當作不知道了。
「我有件事想問你。」德終於開口。
朗望著他。
「月朧的事。」德說,「跟你有沒有關係?」
朗沒說話,神情沒有明顯變化。德的心則是微微一沉。
朗安靜了一會兒。「怎麼忽然問這個?」
「她調進懷親王府以前,有兩個人去司簿署借閱過司沐署宮人的名冊。」
朗看著德。德也凝視著朗。
「一個是懷親王府的人。」德續道,「另一個,是青梧苑的人。」
屋裡靜了下來。朗垂眼端起茶,卻沒有喝。片刻後,他說,「所以殿下懷疑我?」
德沒有立即回答。他沉吟半晌。「恭王查到忠王府的周成。」他緩緩道,「當時跟周成一起聊這件事的人裡,有個司燈署宮人。」
朗的手指停在杯沿。
「他之前在青梧苑當差。」
這一次,朗沉默不語。德望著他。
德忽然有些惱怒。不是因為他已經確定朗做了什麼,恰恰是因為他仍然不能確定,而朗卻連一句讓他相信的話都不肯給。
「你沒有什麼要說的?」他問。
朗抬起眼。「殿下想聽我說什麼?」
「我不知道。」德蹙起眉,「所以我才來問你。」
朗又沉默了。德等了片刻,聲音低了些。「我只希望是我想多了。」
朗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這句話似乎比前面的質問更讓他措手不及。他張了張口,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德眼裡原本還留著的一點期待,慢慢淡了。
「算了。」他說著站起身。
朗也跟著站了起來。德走了兩步,朗忽然叫住他。
「平郡王殿下。」
德停了下來,回過頭。
朗站在桌旁,似乎自己也還沒有想好接下來的話。片刻後,他說,「我不會對付殿下你的。」
德怔住了。那句話來得太突然,甚至與他方才問的事情毫無關係。
「什麼?」
「不管發生什麼,」朗看著他,「我都不會害你。」
德一時沒有言語。
他原本壓下去的那股惱怒又浮了上來,卻混著另一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朗說得很認真。正因為太過認真,讓人無法忽略。
「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
德看著他。「那你為什麼這麼說?」
朗沉默片刻。「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德的眉心又輕輕蹙了起來。「所以別人呢?你會害他們嗎?」
朗沒有回答。德看著他,像是第一次發現眼前這個男人,始終有一部分隱藏在他所看不見的地方。但奇怪的是,德並沒有因此覺得陌生。
或許那些東西一直都在。只是朗從來沒有讓他看見。
德移開視線。「我知道了。」
朗往前一步。「殿下。」
德的腳步停了一下。過了片刻,他才回過頭。「朗,我是真的希望,是我想多了。」
他沒有再等朗開口,轉身出了門。
朗站在原處。
直到德的身影消失在苑外,他仍沒有動。
良久,他才轉身,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茶。那杯德只喝了一口的茶。
過了半晌,朗坐了下來。他伸手拿起杯子,又慢慢放回原處。他喚來近侍,說道:
「要紅梅來見我。」
紅梅來到暖閣時,天色已暗,案上的茶具早已撤去。朗獨自坐在燈下,手邊放著一本醫書。紅梅進門行了禮。「爵爺。」
朗抬起頭。「坐。」
紅梅在他對面坐下。外間還有侍從候著,朗看了一眼門外,道,「都退遠些。」
幾人應聲退下。
紅梅等到外面的腳步聲遠了,才低聲問,「出了什麼事?」
「司簿署那邊可能有問題。」
紅梅神色一凜。
朗將德方才說的兩件事告訴她。紅梅起初只是安靜聽著,待朗說到那名司燈署宮人時,才皺起眉。
「他四個月前就調走了。」
「我知道。」
「連恭王都沒有查到這一層。」
朗淡淡地道,「所以我才叫你來。」
紅梅想了一會兒。「平郡王怎麼會注意到司簿署的借閱記錄?」
「不清楚。這正是我要你查明白的。」朗道。
紅梅看著他。「爵爺認為平郡王還知道別的事嗎?」
「一樣不清楚。」朗靜靜地說,「平郡王對我透露的只有這些。但他未必把知道的全部都說了。」
紅梅若有所思。朗又道,「你查查司簿署那裡,掌管名冊借閱記錄的是誰,最近碰過那些名冊的又有誰。」
「好。」
「還有,留意平郡王身邊。」
紅梅抬起眼。
「我原先以為,他在宮裡沒有自己的耳目。」朗道,「現在看來,恐怕不是如此。」
紅梅點了點頭。
「只觀察,」朗又道,「先別動作。」
紅梅聽出他的意思。「你怕驚動平郡王?」
「我連他的網布在哪裡都不知道,一個弄不好,只會讓他發現我在查他。」
「嗯。」紅梅應了一聲,沉吟了一會兒,又道,「要不要先下手為強?」
朗看向她。
「既然平郡王已經注意到青梧苑,我們總得有些準備。」紅梅道,「可以查他的心腹,也可以查平郡王本人。若能拿住一兩件事,往後——」
「不行。」
紅梅頓住了。朗的語氣並不重,卻似斬釘截鐵。她看了他一會兒。「不能查平郡王的把柄?」
「對。」
紅梅沒有再說話。暖閣裡突然靜下來。燈火晃了一下。
紅梅跟隨朗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什麼人可以利用、什麼人暫時不能動,兩人從來不需要說得太明白。她也不是第一次聽朗說「別查」。但是這一次不太一樣。他沒說沒有必要,也沒說時機未到。
只是不行。
紅梅垂下眼,片刻後才道,「我明白了。」
朗看了她一眼。「你不問?」
紅梅淡淡地笑了一下。「爵爺既然不願意說,我問了又有什麼用?」
朗沒說話。
紅梅緩緩站起身。「司簿署那裡我會仔細查。」她道,「平郡王那邊,我會看有哪些人在替他傳消息。」
「嗯。」
紅梅走到門邊,手剛碰到門扇,身後忽然傳來朗的聲音。「紅梅。」
她的手停住了。朗已站起身。紅梅回過頭,看著他走近。「怎麼了?」
朗沒有回答。他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臉上。兩人離得很近,紅梅抬臉望著他。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紅梅一怔。朗將她一把拉進了懷裡。
她下意識地抬手抵住他的胸口。門外雖然沒有人,卻隱約聽得見遠處侍從走動的聲音。
紅梅望著他,聲音也低了。「爵爺,外面有人。」
「我知道。」
「那爵爺你——」
朗低頭吻住了她。
最初那一瞬,紅梅沒有動。片刻後,她抵在朗胸前的手慢慢鬆開,接著攥住了他的衣襟。
當朗放開她時,紅梅仍靠在他懷裡。兩人都沒有言語。
紅梅垂著眼,過了一會兒,才直起身,將微亂的衣褶輕輕撫平。朗卻又牽起她的手。「紅梅。」
她抬起眼。朗望著她,低聲說,「今晚,安排好,來找我。」
紅梅靜靜望著他。過了一會兒,她輕輕抽回手,應了一聲,「好。」
她轉身開門,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