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上旬,京城連著晴了幾日,午後暖意漸濃。這天政事不多,羲在紫宿殿歇了半日,忽然想起生辰時夏加送來的那頭白象。
白象原本安置在京城外,前陣子才正式遷到宮城以北的上林苑。她一時興起,換了身輕便衣裳,帶著幾名隨從前往靈虯館。到了之後她才發現逸這裡頗為熱鬧。
洛正坐在窗前,把玩著一柄奇特的短劍。那劍的劍身與柄並不直接相接,中間以幾枚銀環連綴。洛轉了一下手腕,劍身便跟著一晃,銀環鏘然輕響。
逸則坐在案前。對面是黎昂,正將一支琉璃珠髮簪從一個木匣中取出。三人見她走進,一同起身。
「陛下。」
羲環視著他們。「今日倒巧。」
「臣是來送東西的。」黎昂道,「還有還東西。」
他前幾天終於燒出了滿意的淺藍琉璃,興致極好,已經往各處送了不少。今天來靈虯館,除了送逸一匣新燒的珠子,也把先前借去研究的髮簪一併還了回來。
羲走到案前,從木匣中拈起一顆珠子對著窗外看了看。它的顏色澄澈如水,只在深處凝著一抹淡藍。
「這次很好看。」
黎昂笑道,「陛下喜歡,臣那裡還有。」
「那送朕一些。」
「好。」
洛將短劍放了下來。逸笑問道,「陛下怎麼忽然過來了?」
「朕原本是來找你的。」羲道,「上林苑那頭白象已經安置好了,朕想去看看。」她又看向洛與黎昂。「你們既然都在,就一起去吧。」
黎昂和逸立刻應了一聲是。洛也點了點頭。一行人出了靈虯館。
上林苑位於皇城以北,苑地廣闊,每年秋季皇室大獵便設在此處。白象並未養在獵場深處,而是安置在東側較為平坦開闊的一片苑地。附近另闢了象舍與水池,兩名隨象一同來穆的夏加馴象人也暫住在苑中。
羲一行抵達時,那頭象正在水池邊。逸遠遠望去,不禁問,「那是白象?」
黎昂道,「對啊。」
逸又看了一會兒。「牠明明是灰的。」
洛也道,「我也覺得是灰的。」
那頭象的顏色確實稱不上潔白。牠通身呈淺淺的粉灰色,耳緣、額頭與長鼻上散布著更淡的斑紋。羲走近幾步,道,「朕第一次看見牠時,也覺得不像白的。」
「白象本來就不是純白色。」黎昂道。
逸轉頭。「你見過其他白象?」
「見過。桑塔加以南有產象,王宮以前也養過。」黎昂看著那頭白象,「普通象的顏色比白象要深得多。這一頭的眼、耳、趾甲顏色也都很淡,算是極難得的白象了。」
正說著,白象像是聽見了動靜,慢悠悠地轉過身來。馴象人說了幾句夏加語,牠便朝眾人走近,伸出長鼻在半空中晃了晃。
逸往後退了半步。
羲彎起嘴角。「觀海伯怕牠?」
「沒有。」
「你往後退了。」
「牠的鼻子伸過來了。」逸看了看那條比自己手臂還粗得多的長鼻。「臣只是覺得,離遠一點比較有禮貌。」
羲和洛抿起嘴唇。黎昂卻走上前去,要馴象人遞給他一截嫩枝。他接過來,送到象鼻前。長鼻靈活地捲住枝條,轉眼送入口中。
羲也來了興致。「朕也要。」
旁邊的苑官連忙命人再取一些鮮嫩枝葉來。
逸站在一旁,看羲餵過一次,終究也走近了。「臣也要。」
羲把手裡剩下的遞給他,笑道,「方才不是還說要維持禮貌?」
「臣現在跟牠比較熟了。」逸答道,學著黎昂的樣子把枝條遞出去。象鼻伸來的一瞬,他的手還是往後縮了一下。
黎昂笑出聲。
「忠王笑什麼?」逸回頭看著黎昂。那頭白象卻等得不耐煩,鼻子一伸,直接把他手裡的枝條捲走。逸吃了一驚,踉蹌退了一大步。
羲笑得彎下腰去。黎昂和洛也忍笑不語。幾個人正笑著,旁邊另一名苑官忽然躬身道,「陛下,這象其實更愛吃果子。」
羲轉過頭。「什麼果子?」
「梨、桃、甜瓜都吃。今日苑裡正好有新送來的梨。」
「在哪裡?」
那苑官指了指不遠處。「下官這就去取。」
羲點了點頭。
苑官快步走去。不多時,便抱著一只竹筐回來,裡面裝了十幾顆梨。
近旁的侍衛上前一步。羲卻揮了揮手,又朝那苑官招手道,「拿過來吧。」
侍衛這才讓開。
苑官低著頭,抱著竹筐走近。逸站在羲身側,正整理著自己的袖子和衣襬。洛與黎昂則在另一旁。
「放這裡。」羲道。
「是。」苑官彎下腰。竹筐觸到地上的一瞬,他的手卻沒有伸向筐中的梨。
逸最先看見那道寒光。一眨眼之間,他就將羲往身後推去。
短劍刺了過來。
逸連忙側身,劍鋒擦過左臂,劃開一道血口。他叫道,「快護駕!」
四周驟然大亂。
羲向後退了兩步,剛站穩身子,右手已按上腰間劍柄。長劍鏘然出鞘。
刺客一擊不中,反手又是一劍。逸已經欺身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兩人猛地撞在一起,那人掙扎著想將短劍抽回,逸卻死死扣住不放。幾名侍衛也同時撲了上來。
羲持劍站在數步之外,劍鋒直指那人。「拿活的!」
幾名侍衛一擁而上。刺客還想掙扎,一人從後方撞上他的肩背,逸趁勢將他的手腕向下一壓。短劍落地,另一名侍衛立即將人按倒。刺客雙手被反剪在背後,半邊臉貼著地面,仍在奮力掙扎。
逸這才鬆開手。他退了一步,左袖已被鮮血染紅。羲立即走過去。「給朕看看。」
「只是劃了一下。」
「手伸出來。」
逸只得伸出左手。
羲拉起破開的衣袖。傷口從上臂外側斜斜劃過,足有數寸長,血還在往外滲。
洛和黎昂也走了過來。
黎昂低頭看了一眼。「應該只是皮肉傷。」又道,「若再偏一點,那就嚴重了。」
「我說沒事的。」逸強笑道。
羲抬眼看他。
逸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不遠處,那頭白象顯然也受了驚,焦躁地甩著長鼻。兩名夏加馴象人正低聲安撫,慢慢將牠往象舍引去。方才的竹筐翻倒在地,梨滾得到處都是。
羲轉過身,道,「封鎖上林苑。」
侍衛首領立即上前。「是。」
「苑中所有的人,一個都不許離開。」羲道,「把這人的住處、隨身物品全部搜一遍。今天與他接觸過的人,也都留下。」
「是。」
「還有,別讓他死了。」
刺客被侍衛從地上拖起來。那人臉上沾著泥土,始終一言不發。羲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醫官很快趕到了。逸左臂的傷口雖長,所幸並不深。醫官清理了傷處,敷藥包紮,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傷到筋骨。羲這才放下心來。
「回去休息。」
逸動了動包紮好的左臂。「臣其實——」
「回去。」
逸頓了一下。「臣遵旨。」
洛與黎昂也分別告退回府。
羲又交代了幾句,便起駕回宮。她徑直去了凝暉殿。才剛換下沾了塵土的外衣,宗岱與禁軍統領胡云靖便先後到了。
胡云靖年近五十,身形高大,肩背寬闊,一張方正的臉,神情沉肅。他進殿後立即下跪。
「臣護駕不周,請陛下降罪。」
羲看了他一眼。「起來。」
胡云靖沒有動。
「今天隨駕的人不是你。」羲道。
「護衛陛下,是臣的職責。」
「先起來。」羲坐到御案後,「先把事情查清楚,再談別的。」
胡云靖這才叩首起身。「是。」
宗岱問道,「刺客是上林苑的人?」
「至少名冊上是。」羲道。
「上林苑已經封鎖,今天所有當值的人都留在苑內。」胡云靖道。
宗岱想了一會兒。「臣會先查刺客的名籍、保人和調任記錄。若他真在苑中任職,一定會找出蛛絲馬跡。」
胡云靖道,「今日隨駕的侍衛,臣會逐一問過。上林苑各處守衛、出入記錄,還有刺客如何得知陛下今日會去象苑,也都要查。」
羲秀眉微揚。「朕前往上林苑是臨時起意,那刺客本來就在象苑附近。」
「那還是要查。」胡云靖道,「是碰巧,還是有人特意安排他在那裡。」
羲點了點頭。「查吧。」
殿外忽然傳來通報。「懷親王到。」
羲還未開口,君槐已經快步走了進來。
他顯然來得匆忙,向羲行過禮,抬頭第一句便是,「陛下可曾受傷?」
「沒有。」羲溫言道。
君槐看著她。「真的?」
羲向他微笑。「真的。」
君槐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才稍稍鬆了神色。
「觀海伯呢?」
「左臂被劃了一刀,醫官已經看過,沒有傷到筋骨。朕讓他回靈虯館休息了。」羲道。
君槐點了點頭。
他這才注意到宗岱與胡云靖都在,神色也隨之沉靜下來。「查到哪裡了?」
宗岱將目前知道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君槐聽完,問道,「刺客的名籍呢?」
「正在查。」宗岱道。
「若名籍是真的,便往前查他從哪裡來。若是假的,只查上林苑恐怕不夠。」君槐略一思索,「京中戶籍、關津往來,還有近年由外地入京的商旅名冊,都可以一起核對。」
宗岱看他一眼。「懷親王也要加入調查?」
「有人持兵刃到了陛下面前。」君槐道,「本王不能只坐等消息。」
羲沒有阻止他。「那國婿與恭王分頭查。需要商務司或戶部的東西,國婿去調。」
「是。」君槐應道。
胡云靖道,「臣今日先查禁軍與上林苑守衛。若刺客另有同黨,封苑之後應該還來不及離開。」
幾人正說著,外面又有人來報。
「陛下,平郡王求見。」
羲微微一怔。「讓他進來。」
德很快走進殿中。他一眼便看見殿內的君槐、宗岱與胡云靖,腳步稍微停了一下,隨即上前行禮。
「陛下。」
「起來吧。」
德看著羲。「陛下受傷了嗎?」
「沒有。」
「真的沒有?」
羲微微一哂。「真的。朕今天已經回答很多次了。」
德卻沒有笑。他看了羲片刻,像是終於確認她確實安然無恙,神色才稍稍緩下來。然後他才又問,「觀海伯呢?」
「左臂受了一點傷,已經回去休養了。」
德點了點頭。「刺客抓到了?是什麼人?」
「還在查。」宗岱道。
德這才看向案前。宗岱手邊已經擺了幾份剛送來的文書,胡云靖也正等著回話。君槐站在羲身側,顯然也準備留下。
他靜了一會兒。「那臣不打擾陛下議事了。」
羲看著他。「你特地過來,是為了問朕有沒有受傷?」
德點了點頭。「臣聽見消息,心急得很,所以過來了。」
羲的神色柔和了些。「朕沒事。」
「嗯。」
德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
「陛下。」
「怎麼?」
「這幾日進出還請小心,飲食也請留意。」
羲挑了一下眉。
德似乎也知道自己有些逾越,頓了一瞬才道,「至少等刺客的來歷查清楚。」
羲看了他片刻。「好。」
德這才告退。殿門重新合上。
殿內安靜了片刻。宗岱正要再說什麼,外頭忽然又傳來腳步聲。宮人稟報道,「陛下,睿親王求見。」
羲微微一怔。「請皇叔進來。」
不多時,睿親王大步走進殿中。他顯然也是一得到消息便立即趕來,身上仍穿著外出的常服。進殿行過禮後,他抬起頭,將羲上下看了一遍。
「陛下沒傷著?」
羲笑了一下。「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羲無奈道,「皇叔也是來問這個的?」
「不然呢?」睿親王說完,又仔細看了她一眼,才露出安心的模樣。他轉頭看見宗岱、君槐與胡云靖都在,便問,「人抓到了?」
胡云靖答道,「抓到了,還活著。」
「問過了?」
「還沒有。」胡云靖道,「人剛押下去,正在清查身分。」
睿親王點了點頭。「兵器呢?」
胡云靖轉身吩咐了一聲。不多時,一名侍衛捧著那柄短劍入殿。睿親王接過端詳,那劍的劍身不長,樣式不華麗,護手上有幾處細小磕痕。睿親王迎著燈光看了看劍鋒,又翻過劍柄。「是把舊劍。」
羲問,「看得出來?」
「劍刃磨過很多次。」睿親王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護手,又看向那截烏黑的角柄。「劍柄也磨得發亮。這把劍用了至少幾年。」
宗岱道,「不是為了今日行刺才備下的?」
「不像。」睿親王將短劍放回案上,「倒像是他自己的東西。」
君槐看了一眼那柄短劍。「一個上林苑的苑官,平日帶著這樣的兵器?」
胡云靖道,「臣也正要查這件事。」
睿親王抬起眼。「他怎麼到陛下身前的?兵器藏於何處?」
胡云靖沒有回答,看向羲。羲與他對視了一眼,又轉向睿親王。
「...朕叫他過來的。兵器藏在竹筐裡。」
睿親王看著她。羲補了一句,「他抱著一筐梨。」
「侍衛原本攔了?」睿親王追問。
「攔了。」
「然後陛下讓他上前?」
「...嗯。」
睿親王長長吐了一口氣。
羲有些心虛地端起茶盞。「皇叔若是要訓朕,晚些再訓。」
「臣哪敢。」睿親王嘆了一聲,「臣只怕明天上朝,百官又要力諫陛下快生皇嗣了。」
羲垂著眼睫,聞言不禁蹙眉。君槐和宗岱對望了一眼。胡云靖站在一旁,神情倒是紋絲不動。
睿親王重新拿起那柄短劍,道,「有一件事,」他看向胡云靖,「行刺若是早有預謀,未必只有一個人。今天沒動手的人,比已經動手的更麻煩。」
胡云靖神色一凜。「臣明白。臣會留心。」
「把陛下身邊的護衛都查一遍,」睿親王道,「確保沒有問題。」
胡云靖道,「臣這就去辦。」
羲點頭。「去吧。」
胡云靖行禮告退。
殿中靜了一會兒。宗岱低頭翻看剛送來的名冊。忽然,他的手停了下來。「找到了。」
羲望向他。宗岱將名冊轉過來。
「程越,年三十四。五個月前進上林苑,最初在西林做雜役,兩個月前調到東林,平日負責草料、園木和獸舍附近的雜務。」
君槐問,「誰作保的?」
「一個叫何敬的苑官。」宗岱往下看了一行,「在上林苑做了十二年。」
睿親王道,「人在上林苑裡?」
「今天當值,應當是在。」宗岱說。
羲道,「先找他來問。」
宗岱卻沒有立刻合上名冊。「還有一點。」
「什麼?」羲問。
「程越的籍貫是西境的平川郡。」
君槐看向他。宗岱用指尖點了一下那一行字。「平川郡的人,五個月前跑到京城來,在上林苑找了一份雜役差事。」
羲沉吟道,「西境?莫非和儒良有關?」
「不知道。」宗岱道,「要查。」
睿親王把短劍放回御案。「別先替他找一個來歷,」他看著羲,「讓證據自己說話。」
兩日後,程越的身分終於查明。他的真名叫張泗,籍貫是假的。
一年半前,儒良的鎮國大將軍朱武勝,率軍與穆於滄河吳家渡會戰,大敗之下,損兵數十萬。朱武勝回朝後獲罪被誅,族人遭流放,麾下舊部亦隨之四散。張泗便是其中之一。
禁軍順著他的來歷追查,很快又在京城與幾處皇家苑囿中找出數人。有朱武勝昔日的部屬,也有與朱家有舊的人。他們先後以假籍、作保等方式混入京城,最早的一人甚至已潛伏近一年。
胡云靖立即下令拿人。很快的,相關人等盡數落網。然而審訊至此,始終沒有任何證據指向儒良朝廷。
這群人既不是奉儒良皇帝之命而來,也與儒良官府沒有往來。張泗供稱,吳家渡一戰之後,他們便認定朱武勝之死為穆帝國之責。朱氏獲罪,舊部離散,數十萬大軍覆沒,這筆帳全算到了穆國頭上。
至於為何選在上林苑動手,倒比眾人原先猜想的單純得多。張泗進不了禁中。他在上林苑等了五個月,終於等到女皇自己走到他面前。
消息送入凝暉殿時,羲看了許久,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她原以為事情總算告一段落。結果隔日早朝,太極殿上便有人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羲抬起眼。「說。」
出列的御史俯身道,「此次上林苑行刺,逆賊張泗乃儒良舊軍,其同黨亦多與朱武勝有涉。仁郡王出身儒良皇室,又居於後宮,臣以為,為陛下安危計,不可不防。」
殿中靜了片刻。
羲問,「你要朕防他什麼?」
御史頓了一下。「臣以為,在張泗餘黨徹底肅清以前,應令仁郡王禁足,減其隨從,往來亦當有所限制。」
「可有查出張泗是仁郡王指使的?」
「...未曾查到。」
「張泗與平郡王可
有往來?」
「亦未曾查到。」
羲看著他。「那這與仁郡王有何干係?」
御史沒有回答。
另一名官員出列道,「陛下,仁郡王畢竟是儒良二皇子,身分不同尋常。如今行刺之人既出自儒良——」
睿親王忽然開口。「朱武勝是誰殺的?」
那名官員停住。
睿親王又道,「朱武勝敗於吳家渡,卻不是死在穆軍手上。他是被儒良皇帝處死,族人也是儒良皇帝下旨流放的。如今他幾個舊部行刺陛下,你們倒先疑心起儒良皇子來了。」
御史低聲道:「臣只是以防萬一。」
「防範可以。」睿親王道,「但要做別的處置,得拿證據。」
羲向群臣掃了一眼。「若查到仁郡王與此案有關,朕自會處置。查不到,就不要拿他的出身定罪。」
兩名官員只得退回班中。片刻後,又有人出列。
「陛下,臣另有一事。」
羲看了他一眼。「說吧。」
「此次陛下遇刺,觀海伯最先察覺逆賊,為陛下擋了一劍,又負傷護駕,使禁軍得以及時制住逆賊。如此大功,臣以為應當重賞。」
這一次,應和的人不少。羲也點頭道,「朕已命人擬賞了。」
那人抬起頭,道,「臣以為,金帛不足以酬護駕之功。請陛下晉觀海伯為侯。」
話音剛落,另一名大臣走了出來。「臣以為不妥。觀海伯受封至今不過半月。若再晉侯,未免太過迅速。」
前一人道,「封爵看的是功勞,何時受封又有何干?」
「觀海伯入宮不足一月,連晉兩爵,我穆帝國從未有過這樣的先例。」
「替陛下擋劍的史上又有幾人?」
「伯爵升至侯爵豈是小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羲終於抬手。
「行了。」
殿上頓時安靜。
羲沉吟了片刻。「觀海伯護駕有功,賞金三百兩、錦緞百匹,京郊賜田三百畝。至於晉爵之事——」
她停了一下。
「由禮部議。」
那兩人互看了一眼,總算都退了下去。羲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還沒放下,又有人出列。
「陛下,臣亦有本奏。」
羲的手停在半空。她慢慢把茶盞放了回去。「說。」
是禮部侍郎黃宗原。
「陛下登基已有半年,至今未有皇嗣。此次上林苑之變,雖幸有驚無險,卻也足見宗廟社稷繫於陛下一身,並非長久之計。臣伏請陛下以國本為重,早育皇嗣。」
羲沒有說話。又有一人走出班列。
「臣附議。」
這人也是素來與黃家親近的官員。
「皇嗣之事,不可久懸。如今後宮諸王侯皆年富力強,陛下當廣施恩澤,不宜使恩寵久專於一人。」
話說完,太極殿忽然靜了。
立於班首的君槐緩緩抬起眼。那名官員低著頭,一臉肅穆。羲看了看他,再看向君槐。君槐神色倒也平和,魏相卻不大平靜。
羲的目光又落到大翰林黃大人身上。黃大人站在文臣前列,一言不發,倒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
睿親王則是站在一旁,唇角微彎。
忽然間,君槐打破了沉默。「陛下。」
羲看向他。君槐從班首出列,行了一禮。
「臣以為,諸位大人所奏,有一件事沒錯。」
殿中眾人都望向他。
「皇嗣確實關乎國本。」君槐道,「陛下應慎重考慮群臣之議。」
群臣你看我我看你,露出微微訝異的神情。不過,君槐並沒有再說下去。
羲望著他,他也抬眼看羲,神色溫和,甚至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羲微微一笑。「朕知道了。」她抿起嘴,「國婿很是識大體,朕很欣慰。」
禮部侍郎黃宗原張口還想再說什麼,羲已經抬起手,說道,「皇嗣的事,朕自有主張,今日就議到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