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二月底,宮裡忽然傳起一樁風流韻事。
據說懷親王近來看上了身邊一名宮女。
那宮女名叫月朧,年方十七,原是尚寢局司沐署的人,生得十分俏麗。懷親王偶然見過她一回,竟記住了她的名字。沒多久,月朧便被調進懷親王府,專在內室伺候。
有人說,人是懷親王親自要去的。
也有人說不是。是月朧自己仰慕懷親王,託了人、送了禮,千方百計才調進府中。
這兩種說法原本自相矛盾,傳著傳著,竟又合為一種——月朧早已對懷親王有意,懷親王也看中了她,這才順水推舟,把人留在身邊。
傳言中最有名的還是那只香囊。
人人都說月朧親手裁了細絹,繡了一枝白梅,又採梅花合香,做成香囊送給懷親王。至於懷親王究竟收沒收,流言足足有五六種版本。
有人說收了。有人說不但收了,還隨身佩戴過。有人說沒見佩戴,大約貼身藏著,或私下收起來了。還有人說,懷親王原本沒收,是月朧哭了一場,他才心軟留下。
只有一件事很明確——月朧至今還在懷親王府裡。於是沒過幾日,這樁原本連影子都沒有的風流韻事,便傳得有頭有尾。
宗岱自然也聽說了。
這天午後,他從凝暉殿出來,恰好在廊下遇見君槐。兩人見了禮。宗岱原本已打算離開,卻忽然停下腳步。
「國婿。」
君槐回過頭。「恭王?」
宗岱看了看他腰間。君槐今日穿著一身織金白袍,腰間除了玉珮,再無旁物。
「你怎麼沒戴?」宗岱彎著嘴角問。
君槐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戴什麼?」
「梅花香囊。」
君槐抬起眼。宗岱神色如常。「臣近日聽說,那個香囊做得十分精巧呢。」
「是麼?」君槐淡淡一笑。「看來恭王掌理內廷,耳目遍及六尚,連我沒有收下的一只香囊,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宗岱也笑了。「謠言四起,臣自然不能充耳不聞。」
「恭王卻也知道這是謠言。」君槐點了點頭,道,「那便好。我還以為內廷暫由恭王打理,竟已到了謠言傳遍宮苑,還非要國婿親自出面澄清的地步。」
宗岱看著他。「國婿此言差矣。」
「哦?」
「臣掌理內廷,能管宮人規矩,能查六尚十八司差事,卻管不了旁人會不會留下說三道四的材料。」
君槐眉梢微微一動。宗岱續道,「一個仰慕國婿的小宮女,自己請調進了懷親王府,又親手做了香囊送到國婿面前。國婿既不收她的東西,也無意於她,卻為何仍把人留在親王府?」他頓了頓,又說,「現下旁人多想了幾分,可都是臣的不是了?」
君槐望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依恭王之見,我該如何?」
宗岱哂然。「臣豈敢教國婿如何處置府中事務。」
「恭王不是正在教麼?」
宗岱抿起嘴。兩人對視片刻。
君槐正色道,「一個十七歲的小宮女,一時昏了頭,我若為此將她逐出府去,未免太過嚴苛。原想著低調處置也就罷了。」
宗岱頷首。「國婿仁厚。」
「我再仁厚也有限度。恭王治下的宮人個個想像力如此豐富,真該好好整治一下規矩。」君槐看了他一眼,又道,「對了。」
宗岱抬起眼。君槐道,「既然恭王管理著六尚,勞煩順便查一查,這些話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宮中謠言不止,且不說旁的,恐怕陛下會覺得恭王治理內廷不善,拔了你的差事,到時可就不好看了。」
宗岱默然片刻。「國婿教訓得是。臣會查。」
「那就有勞了。」君槐頷首而去。
宗岱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臉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
午後,逸去了仁郡王府。
洛和德正在書房裡對弈。窗前擺著一局棋,一碟剝好的松子,旁邊還散著幾張寫過字的紙。洛靠在椅中,手裡捏著一枚白子,見逸進來,笑道,「觀海伯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逸向兩人見了禮,然後說道,「陛下在凝暉殿批奏章,我閒著無事。仁郡王前日不是說有一冊儒良的桓王覆面舞譜,邀我有空來看嗎?」
洛這才想起來。「是了,我倒忘記了。舞譜在書架上。坐吧,我讓人找。」
逸在旁邊坐了下來,宮人奉上茶。洛看逸一身青色便袍,說道,「陛下這幾天忙於政事,你倒是很得閒。」
「哪裡得閒?尚儀局天天找我。」
德看了逸一眼,道,「是在教你規矩?」
「是。」逸笑道,「昨天教祭儀,今天教宴禮。」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再學個幾天,我大概連走路先邁哪隻腳都得問他們。」
三人一起笑了。他們又閒談了幾句,宮人把舞譜呈上。逸翻看了一會兒,忽然視線一轉,瞥見德腰間懸著一只萱草色香囊,目光停了停。
德立即察覺。「看什麼?」
「沒什麼。」逸嘴角一彎,「就是最近一看見香囊,總覺得有故事。」
洛抬起眼。德也頓了一下,隨即哂道,「你也聽說了?」
「我若還沒聽說,大概只能證明我這幾天都聾了。」逸悠然說道。
德擱下手裡的黑子,端起茶。「你聽到哪一個版本?」
逸想了想。「最新的?」
「當然。」
逸拿著舞譜,煞有介事地說,「懷親王早在紫宿殿見過月朧幾次,覺得她生得漂亮,還特地問了名字。月朧也對他有意,後來使了些銀錢,託人調進親王府。兩人算是郎有情、妾有意,只是礙著陛下,不敢明著來。」
德聽到這裡已經笑了,洛卻皺起眉。逸又繼續說道,「有人說那個梅花香囊是定情物。懷親王原本不敢要,月朧當場哭了,他才收。又有人說,他當晚便直接讓月朧留下值夜了。」
德一口茶險些嗆住。洛揚了揚眉。「值夜?」
「對。」逸道,「我還聽到一個更厲害的版本,說陛下這幾日沒召幸懷親王,所以他才起了別的心思。」
德笑得更開了。「這傳話的人膽子真大。」
「我也這麼覺得。」逸道,「連陛下都敢編排。」
洛搖了搖頭。「前半段還有幾分影子,後半段已經全是胡說。」
德立即問,「你怎知是胡說?」
「知道一些。」洛把手裡的白子放進棋盒,端起茶杯。
逸合上舞譜,真正來了興致。「知道什麼?」
洛看了兩人一眼,道,「我的侍從青櫳跟懷親王府的人相熟。他們說月朧確實是司沐署的人,是自己想辦法請調進懷親王府的。懷親王問過她名字,記得她這個人,這些大抵都是真的。」
「香囊呢?」德問。
「也是真的。」
逸眉梢一揚。「那已經真了一大半。」
「可是她送出去以後,懷親王究竟收沒收,沒人能說準。」洛道,「懷親王府的人都說沒收。」
德若有所思地轉著手裡的黑子。逸則笑道,「那月朧為什麼還留在親王府,沒被打發走?」
洛看向他。「你覺得這一點可疑?」
「算不上可疑。」逸笑道,「只是如果我是懷親王,我對那宮女無意,何必把她留在身邊?」
德點頭附和。「換了我也會把她調回去。」
洛微微蹙眉。「懷親王素來寬厚,他若覺得小姑娘只是一時糊塗,不想因為這件事壞她前途,也說得通。」
德笑了一下。「你倒很為懷親王說話。」
「我只是在說另一種可能。」洛道。
逸看了看洛又看了看德。「這麼說,無風不起浪也不是完全沒道理。」
洛道,「有風是一回事,這風怎麼一下子吹成這樣,是另一回事。」
逸頓了頓。「仁郡王也覺得流言傳得太快?」
洛又伸手從棋盒裡捻起一枚白子。「才幾天的工夫。月朧幾歲、原先在哪個署、怎麼進的親王府、香囊上繡什麼、裡面用了什麼香料,都有人說得活靈活現。偏偏最要緊的——懷親王到底收沒收——沒有一個說法能對得上。」
逸想了一會兒,道,「真的東西多,假的也多。這種流言最好傳。」
洛看向他。
「若都是假的,傳不了多久就會穿幫。」逸用指尖敲了敲茶盞,續道,「但是現在月朧真有其人,調進府是真的,香囊也是真的。只要在中間換掉兩三句話,人人都會覺得自己聽到的是內情。」
德抬了抬眉。「你倒很懂。」
「清波也有人說閒話。」逸笑道,「不是只有京城的人長了嘴。」
洛唇角微微一動。德沉吟片刻,道,「流言傳成這樣,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宮裡人閒得發慌,碰巧撿到一件太好傳的材料,自己越編越離譜。」他把黑子扔回棋盒,捻起一粒松子。「另一種,就是有人故意往裡面加油添醋。」
逸看向他。「平郡王覺得是哪種?」
德沒有說話。洛道,「如果是後一種?」
屋裡頓時安靜了片刻。
德微微瞇起眼。「那就有意思了。這點事情又扳不倒懷親王。陛下就算吃醋,也不至於為了一個捕風捉影的傳言拿他如何。」
逸靠向椅背。「那何必費這個工夫?」
「也許不是為了扳倒他。」洛道。
兩人都朝他看去。
洛慢慢地把棋盤邊的幾枚棋子收回盒中。「若有人只是讓陛下心裡添一根刺,或者看看事情出了以後,懷親王會怎麼應付...那也就足夠了。」
德若有所思。逸卻笑了。「照仁郡王這麼說,倒像是在拿他試刀。」
洛看了他一眼。「若真有人做局,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逸把茶盞放下。「那會是誰?」
這一句出來,三人都沒有言語。窗外風過庭樹,陰影晃過半開的窗。遠處有人搬動花盆,細碎的聲響隔著院牆傳進來。
德首先笑了一聲。「想看懷親王倒楣的人,宮裡倒也有幾位。」
逸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卻沒說什麼。德卻撇了撇嘴,續道,「不過放流言中傷他,真可說是小人行徑。」
洛淡淡一笑,道,「平郡王一向清高,想來是不屑為之的。」
德道,「那當然。」
逸來回打量著兩人,思索片刻,忽道,「不會是恭王吧?」
洛與德同時抬眼。
逸一看兩人的反應,自己先坐直了些。「怎麼?這話說得離譜?」
德沒有言語。洛則問道,「你為什麼這麼想?」
逸微微一笑。「我總覺得恭王城府深。而且他和懷親王...似乎有些針鋒相對。」
德卻緩緩搖頭。「宗岱現下掌管內廷事務,流言傳成這樣,對他很是不利。若最後查不出誰放的風聲,他拿什麼跟陛下交代?」德頓了頓,「他與懷親王不甚和睦,但不是沒有腦子。」
洛也道,「何況這一局太小。真是宗岱出手,不至於只會讓懷親王背幾日風流名聲。」
逸沉思片刻。「那就不是他?還會有誰?」他的嘴角彎了起來。「總不可能是忠王殿下吧?莫非懷親王撤了他的實驗經費?」
三人同時笑出了聲。
入夜後,紫宿殿裡早早點起了燈。
窗外風聲漸緊,簷下懸著的宮燈被吹得輕輕晃動。殿內卻暖得很,銅爐裡燃著羲慣用的檀桂蜜合香,甜潤的香氣混著新沏的茶味,淡淡浮在帷帳之間。
君槐入殿時,羲已經卸了釵環,長髮散在背後,披著一件淺青色寢衣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本《谿山文集》。旁邊放著一盞燈,光落在她手中的書頁上。
他走到榻邊,羲抬眼看了看他。「今天好晚。」
「商務司有幾份文書耽擱了一會兒。」
君槐解下外袍交給侍女。侍女很快退了出去。他在羲身旁坐下,伸手拿過桌上的茶壺,才發現茶已經涼了。
「怎麼不叫人換?」他問。
「朕沒發覺。」
君槐看了羲一眼。羲仍低頭看著書。他沒有說什麼,起身叫人重新送茶。等侍者再次退出去,他才倒了一盞,放到羲手邊。
「陛下似乎心情不佳。」
羲翻過一頁書。「你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
羲抿起唇。「那國婿猜猜,朕為何心情不佳。」
君槐柔聲低語道,「羲,我真的甚麼也沒有做,請你別相信那些流言。」
「是嗎?」羲抬眸望了他片刻,忽然把書合上。「那個叫月朧的宮女,是不是長得很漂亮?」
君槐凝視著她。「羲。」
「朕問你呢。」羲不放鬆地問。
君槐仍然望著她,伸手握住她的手。羲沒有避開。君槐柔聲說,「那個宮女小小年紀,長得是俊是醜,我從來沒有放在心上。」他續道,「她是自己求調進我府中的,我事先根本不知情。香囊的事也是,我沒有收。這就是全部了。」
羲垂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那你為什麼把人留下來?」
君槐嘆了一口氣。「我只是想,把她趕回司沐署,似乎太苛刻了。小姑娘也不是犯了什麼大過錯。原想不讓她進內室,過些時日也就罷了。」
羲睨了他一眼。「國婿真是憐香惜玉。」
君槐望著她,把手握得更緊了些。殿外的風掠過窗紙,燈影微微一晃。銅爐裡的香升起細細一縷煙,盤旋著散入暖融融的空氣裡。君槐忽道,「明天我去一趟長安殿。」
羲的目光轉向他。「找明太妃?」
「嗯。聽說淳太貴嬪那裡正好缺人,我請姑母過去問問。由永樂殿出面,要司沐署從各處調幾個人過去,月朧在其中,旁人便不好說什麼了。」
羲淺淺一笑。「你倒替她想得很周全。」
君槐看著她。「羲。」
羲也看著他,過了片刻,自己先笑了。「好啦,朕知道你是個仁慈心腸的。」
君槐也笑了。他往羲身旁靠近一些,低聲道,「那陛下還生氣嗎?」
羲沒有立即回答。窗外又起了一陣風,遠處不知哪一扇門被吹得輕響了一聲。殿裡暖香幽幽,燭火照著帳幔上的流水紋,將兩人的影子映在一處。
羲靠回軟枕,重新翻開書。「還是有一點。」
君槐又靠得更近了一點,伸出手把那本書再次合上。「那臣要努力想想,該怎麼哄陛下開心了。」
他一手捧起羲的臉頰。
羲嫣然笑著,沒有躲開。
宗岱果然開始追查流言的起源。然而,這件事查起來卻比想像中麻煩。
最初幾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宮人,有的說是在司衣署聽見的,有的說是從御膳房開始傳的,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消息原是懷親王府裡的人漏出去的。查到第三日,線索才終於稍微清楚了一些。
宗岱在尚紀局裡,看著司察尚宮呈上的名冊,目光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忠王府侍衛?」
司察尚宮答道,「是。司燈署一名宮人說,他最早聽見『懷親王收了香囊』這句話,是忠王府的侍衛周成說的。奴婢已經問過周成,他承認了。」
「人呢?」
「在外面候著。」
宗岱放下名冊。「叫進來。」
周成很快被帶入廳堂中。他約莫三十上下,一進門便下跪行禮。宗岱讓他起身,問道,「懷親王收了宮女的梅花香囊,是你傳的?」
周成神色有些不安。「小人的確說過。」
「你親眼看見了?」
「沒有。」
「那是誰告訴你的?」
周成愣了一下。「小人也是聽人說的。」
宗岱看著他。「誰?」
周成想了半晌。「記不清了。」
宗岱眉頭微蹙。「你把一句編排國婿的話傳了出去,現在卻告訴本王,你不記得是誰告訴你的?」
周成立即又跪了下去。「殿下恕罪。那天小人輪值之後正要回住處,聽見幾個人聚在廊下閒談,便去湊了熱鬧。一群人說起懷親王府新調去的宮女。有人提到那只香囊,小人才照樣說給別人聽。實在記不清最初是誰說的。」
「當時有哪些人?」
周成報了幾個名字。
宗岱又讓人去查。那些人裡有忠王府的僕役,有司燈署宮人,也有一個恰好來送東西的司倉署宮人。幾個人都承認那日聊過流言,卻有人記得是周成先提香囊的,也有人記得是司燈署宮人先說,還有人堅稱自己到場時眾人早已談了半天。
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
傍晚時分,宗岱親自去了忠王府。
黎昂正在後院的琉璃作坊裡。宗岱進去時,一股熱氣迎面撲來。幾座爐火燒得正旺,空氣裡混著炭火、灰土與礦料的氣味。黎昂穿著一件半舊的窄袖衣袍,頭髮隨意束在腦後,正俯身看著爐中的火。
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宗岱?」
「忠王。」
「你怎麼來了?」
「有事問你。」
黎昂點點頭,目光又回到爐上。「你問。」
宗岱站了片刻,才道,「近日懷親王與宮女的流言,你知道麼?」
「知道啊。」
「你府中一名侍衛周成,是目前查到最早傳出懷親王收下那名宮女的香囊的人。」
「哦。」黎昂頭也不回,仍舊盯著爐火。
宗岱看著他的背影。「忠王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黎昂終於轉過身來,「有,你往旁邊站一點。你擋住光了。」
宗岱一怔,往旁邊挪了兩步。
黎昂重新俯下身,仔細看了一會兒,才道,「周成是吧?他若亂傳流言,該怎麼罰就怎麼罰,你不用問我。」
宗岱雙眼微眯。「我是想知道,他平日在忠王府裡跟哪些人走得近,又有沒有什麼異常。」
「這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忠王。」
黎昂終於又抬起頭,望了宗岱一眼。「你可以去問管事的聞尚宮,或是侍衛長啊。」
宗岱扶了扶額。「我是問過了。」
「哦。那不就好了?」說完他又低下頭看爐子。
宗岱沉默地站在那裡。黎昂忽道,「你覺不覺得很奇怪?」
宗岱抬起眼。「什麼奇怪?」
黎昂指了指爐子。「這次明明少了一點銅,顏色還是帶綠。」
宗岱沉下臉。旁邊幾名工匠全都低著頭忍著笑。
黎昂又道,「宗岱你要不要先出去?不熱嗎?」他向爐邊走近一步,又補上一句,「出去時門記得關上,別讓風進來。」
宗岱站在原地又看了他片刻,終究轉身走了。
他沒在黎昂那裡得到半點有用的線索。而那名侍衛周成,成了這條線最後能查到的人,一切就斷在這裡。
又過了一日,京城下起了細雨。
雨水沿著青梧苑的屋簷滴落,庭中的青石被洗得發亮。朗正坐在書房的窗邊翻看一本醫書。紅梅悄悄地走入,一進門,便把門掩上。
「恭王查到忠王府了。」她低聲說。
朗翻過一頁。「我想也是。」
紅梅走到桌案旁。「周成被尚紀局問了三回,才被放回去。」
「他說了什麼?」朗聲色不動。
「什麼也說不出來。」紅梅笑了笑,「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傳聞究竟是從誰那裡聽來的。」
朗這才抬起眼。「那很好。」
紅梅在他對面坐下,替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接著說道,「有個問題,我一直想問爵爺。」
「問吧。」
紅梅挑起眉毛。「爵爺費了這麼多周折,就只為了讓懷親王惹上一樁桃色風波麼?」
朗微微抬起頭,看著她。紅梅又道,「人沒失寵,陛下也沒真疑心他。月朧很快就會被調去永樂殿。除了讓懷親王困擾幾日,好像也沒什麼改變。」
窗外細雨沙沙落在芭蕉葉上。朗把醫書合了起來。
「紅梅,你覺得我在宮裡有什麼?」他問。
紅梅一怔。「爵爺有陛下的恩寵,又有爵位——」
「不是這些。」
她停了下來。
朗緩緩地道,「懷親王背後有魏家,恭王有黃家。忠王是桑塔加王子,平郡王背後有塔爾的維勒家。觀海伯是清波韓氏。就連仁郡王,也有儒良皇室支撐。而我什麼也沒有。」
紅梅沒有言語。
「我若想往上爬,只能自己建造勢力和羽翼,抓別人的把柄和痛腳。若沒有得抓,」他的唇角微微揚起,「一樣得由自己來打造。」
紅梅握著茶盞的手停了一下。
朗卻仍是神色平靜。「而要憑空打造把柄,就得觀察什麼樣的材料能成為把柄。」
紅梅似乎明白了。「所以這次是試探?」
「算是。」
「試懷親王?」
朗伸手替她添了些茶。「也試我們自己。話能不能傳出去,能傳多快;恭王會從何處開始查;查到什麼地方會斷。還有懷親王碰上事情,會怎麼應對。」
紅梅想了想。「結果呢?」
「收獲還不少。」朗微微一笑。「懷親王什麼都沒做錯,能讓他惹上幾天麻煩,已經夠了。」
紅梅垂眼看著杯中的茶。「為什麼挑懷親王?」
朗沒有立即回答。簷下雨聲綿密,偶爾遠遠傳來宮人走過石階的腳步聲。片刻後,他道,「因為現在宮裡真正最受寵的人,是他。」
紅梅抬起眼。朗淡淡地道,「我想往上爬,先看看最上面的那人站得多穩,總是好的。」
紅梅望著他,半晌才笑道,「我原先以為,爵爺是想除掉...陛下心頭上的人。」
朗也笑了一下。「除掉國婿,未必就輪到我受寵。」
紅梅端起茶喝了一口,她想了想,又問,「那爵爺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朗重新拿起桌上的醫書,淺笑著。「那自然是換成對根柢最淺的下手了。」
窗外的雨仍未停。風將窗外的一株白梅紛紛吹落,有如雪泥相和,零落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