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兩天,逸終於遷入靈虯館。當晚,又被羲召去了西苑的聽松軒。這回羲沒有要他比劍,倒讓人搬了幾面鼓分置軒中。
逸穿著墨色長衫,長髮高束垂在腦後。他望了一眼,笑道,「陛下想看鼓舞?」
「你不是會嗎?朕想看。」羲托著腮,笑吟吟地道。她一身雪白衣裙,肩上披著白貂裘,腰間繫著芙蓉晶珮,髮間插了支纍絲銀鳳嵌粉碧璽垂金珠步搖,耳上掛著珍珠耳璫,懶懶的斜靠在椅榻的軟墊上。
逸露出從容的笑。「臣是會。」他走到鼓前隨手拿起一支鼓槌,在掌中轉了半圈,「臣這就獻醜了。」
說罷,他轉身試了兩下鼓音。第一聲尚輕,第二聲便陡然沉了下去。數面鼓高低錯落,逸穿行其間,鼓槌時急時緩,擊過左側,又旋身落在另一面鼓上。鼓聲漸密,他的步子也隨之加快,踏地、騰身、折腰,長髮飛揚,衣袂在鼓間翻飛,偶爾一記重鼓震得案上酒液微微晃動。
不知何時羲已坐直了身體。
最後數聲連擊驟然而止。
逸收了鼓槌,胸口微微起伏,額上沁出一層薄汗。羲拍了拍手。
「好看。」
「謝陛下讚賞。」
宮人送上巾帕,逸接過來擦了汗。羲問:「除了驚鴻舞和這個,你還會什麼?」
「不少。」
「說來聽聽。」
逸想了一下。
「儺舞。」
羲微微挑眉。「你還會跳儺舞?」
「臣少年時學過。清波的儺舞與京中不大一樣。」逸笑道。
「哪裡不一樣?」
逸長眉一軒,道,「陛下若想看,臣下次跳給陛下看。」
羲笑了。「好。」
逸入宮不過數日,羲雖始終沒有召他入寢殿,找他作陪的次數卻不少。宮裡的人自然都看在眼裡。只不過君槐忙於商務司之事,宗岱忙於打理內廷事務,黎昂則整日埋頭實驗;德也沒有再藉酒澆愁,倒是時常拉了洛在西苑宴飲遊玩,奏樂談詩。
朗似乎更不在意。
這天下午,他從太醫院回到青梧苑。一入室內,便有近侍服侍他更衣盥洗。完事後,他把人全都遣走,自己一個人進了書房。
司闈宮人紅梅正在書房中候著。
紅梅是青梧苑中專管門戶出入的宮人,隸屬尚寢局。今年二十六,入宮已七年,姿容甚美,辦事一向精明妥貼。朗進門時,她正在窗邊翻看一本薄冊,聽見腳步聲才起身,垂首行禮。
「爵爺今天回來得晚。」
朗向桌案望了一眼。上頭擺著一個銀雕酒壺和兩只銀酒杯。他在案邊坐下,提起酒壺為自己斟了一杯,靜靜地道,「顧太醫跟我相談甚歡。」
紅梅微笑道,「又是顧太醫。」
朗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又往第二個酒杯裡斟酒,然後才道,「找到了麼?」
紅梅把薄冊合上。「找到了。」她凝視著朗。「司沐署有個小宮人,十七歲,名叫月朧。模樣出挑,手腳伶俐,就是年紀小,心思藏不住。」紅梅頓了頓,「尤其是見了懷親王。」
朗不動聲色,只是舉杯啜了一口酒。紅梅又道,「上個月懷親王從尚寢局外經過,她站在廊下看了半天,連司沐尚宮差人叫她都沒聽見。」
「只是這樣?」
「自然不只。」紅梅垂著眼,道,「奴婢打聽到,她私下問過好幾回,懷親王平日喜歡用什麼香、愛穿什麼顏色,還問他是不是每日都宿在紫宿殿。」
朗微微揚眉。「膽子不小。」
「也不是膽大。」紅梅道,「就是性情單純了些。」
朗略微一笑。紅梅抬起眼又道,「我已經著人去接近她了。」
「誰?」
她說了一個名字。
朗略想了片刻。「靠得住?」
「靠得住。她所知不會太多,只知道要偶爾去挑動月朧就是了。」
「那便好。」
紅梅向朗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至於把人送到懷親王身邊,不能由她出面。我另外找了一個。」
朗又是微微一笑,他伸手將第二個酒杯推向紅梅。「你安排得倒快。」
「侯爵交代的事,我幾時怠慢過?」
朗抬起頭望著她,忽然伸手,替她將鬢邊一縷散髮勾回耳後。她沒避開,朗又柔聲道,「辛苦你了。」
她的頰上微泛起紅暈。
過了一會兒,朗又問,「那個小宮女難道不知懷親王和陛下很恩愛嗎?」
紅梅唇角微勾。「宮裡怎會有人不知道?」
「知道還敢想?」朗挑起眉。
「少女懷春,哪有那麼多不敢想的。」紅梅伸出手握住酒杯,舉起來緩緩飲了一口。
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就讓她再多想一點。」
尚寢局的司沐署一如往常,三不五時有宮人忙進忙出。午時剛過,月朧與另外兩名宮人正在庭中整理新洗曬好的巾帕,外頭有人掀簾進來,手裡提著一隻竹籃。月朧抬頭看了一眼。
「綺雲姐姐?」
來人名叫綺雲,也是司沐署的宮人,比月朧年長幾歲。她把竹籃隨手擱到案上。
「給你們送東西。」
月朧等人都湊過去看。「是什麼?」
「香胰子。」
「這不是要分送到各王府跟各殿閣的嗎?」一名宮人問。
「上頭要我們先試用。」綺雲拿了一塊遞給問話的人,又遞了一塊給月朧。另一名宮人自己伸手挑了一塊,拿到鼻端嗅了嗅,笑道,「麝香,這個好聞。」
「還有桂香和梅香的。」綺雲翻了翻竹籃,道,「聽說紫宿殿那邊近來常用。」
月朧的手頓了一下。
綺雲像是沒看見,又道,「聽說陛下喜歡桂香,懷親王似乎喜歡梅香。」
「真的?」話一出口,月朧便抿住了嘴。
旁邊兩個宮人都笑了。「又來了。」
「什麼又來了?」月朧紅著臉。
「一說懷親王,你耳朵都豎起來了。」
「我只是問問。」
綺雲低頭整理竹籃,笑而不語。
月朧拿著手裡那塊香胰子,聞了一下。是沉水香。她改拿了一塊梅香的,又問道,「懷親王真的喜歡梅香?」
「我也是聽人說的。」綺雲笑道。
「誰說的?」
「我忘了。」
月朧有些失望。綺雲看了她一眼。「你這麼想知道,自己去問懷親王府的人不就好了?」
有人從外頭喚綺雲,她應了一聲,提起空了四分之一的竹籃。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回頭道,「對了,這兩天懷親王府那裡正好要調幾個司沐署的人過去。」
月朧怔了怔。「真的?」
「我也只是聽說。」綺雲看著月朧,抿嘴笑道,「你可以去向懷親王府的麝墨姑娘打聽。可別空手去才好呢。」說完她便走了。
月朧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她低頭看向手裡那塊梅花香胰子,又湊近聞了一下。
幹完活之後,她回到住處。她在自己的小櫃子底下翻了一會兒,取出了三個紙包。第一包和第二包裡是去年秋天收集的乾薔薇花瓣和桂花,第三包則是入冬後陸續曬好的梅花。
她捻起一些聞了聞。香氣很好,卻不甚明顯。
月朧想了一會兒,把紙包仔細折好,放回了櫃中。
翌日上午,月朧趁著輪休出宮去了一趟東市。
她進了一家藥鋪,出來時手裡多了兩個小紙包。一包是薄荷,一包是丁香。冰片比她想的貴許多,她在櫃前猶豫許久,還是又多數了幾個銅錢,只買了一小撮。
回到住處,月朧把前一晚收起來的乾花重新取出。薔薇揀了一些,添進薄荷。冰片只取少許,細細研碎了混在其中。她反覆聞了幾次,又添了些桂花。到了傍晚,她的桌上多出了一個小小的紙包。她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裳,把紙包收入袖中,去懷親王府見了麝墨。
麝墨是懷親王府主管司沐的宮人。月朧一見到她,便連忙行禮,又把自己合的香塞給她,說起自己想要請調入懷親王府。麝墨見她如此積極,又慇勤送禮,問了幾句便應承了。於是月朧歡歡喜喜地走了。
兩日後,月朧果真接到了調令。
她把那張調令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直到同住的宮人笑她,她才小心疊好,收進袖裡。
當天下午,她又遇見了綺雲。綺雲正在廊下與人說話,眼角餘光瞥見月朧遠遠過來,並沒有叫她。倒是月朧自己快步走近。
「綺雲姐姐。」
綺雲轉過頭。「月朧妹妹,怎麼了?看你滿臉喜色。」
月朧忍不住笑意。「我就要調去懷親王府了。」
「真的?」
「嗯。麝墨姑娘收了我合的香,就答應了。」
綺雲也笑了。「那不是很好?」
月朧點點頭,走了兩步,又挨近她一些。「我想再合一些香。」
「這回要送誰?是要送我麼?姊姊我心領了。」綺雲笑道。
月朧卻搖了搖頭,沒說話。綺雲看了她片刻。
「你莫不是想送給懷親王?」
月朧的臉一下紅了。「我只是想...殿下既然喜歡梅香...」
綺雲眉頭蹙了起來。「懷親王殿下是什麼身分,你怎麼敢送東西給他?」
月朧一怔。「不行嗎?」
「我聽說懷親王很隨和。」綺雲笑了一下。「但憑你只是一介宮女而已?你自己想吧。」她說完便和身旁宮人一道走了。
月朧站在廊下,方才的喜色淡了些。
到了晚上,她把剩下的乾花全拿了出來。
梅花還有一整包。
她坐在燈下看了很久,最後還是伸手取過一方細絹,用剪子裁了起來。
月朧正式調入了懷親王府。她頭一天當值,天還沒亮便起了身,把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又換上一身新洗過的宮衣。同住的宮人見了,坐在床沿笑她。
「你是去當差,還是去見情郎?」
月朧臉一紅。「新去一個地方,總不能邋裡邋遢的。」說完不再理她們,拿起自己的東西便走。
到了懷親王府,麝墨先帶她認了地方,又將她交給一名年長宮人。
月朧原本滿心期待。可是整整一個上午,她連君槐的影子也沒見到。君槐一早便去了商務司,直到午後才回來。月朧那時正在偏室收拾浴衣,忽聽外面幾個宮人行禮。
「殿下。」
她手裡的衣裳差點掉下來。把東西放好後,她連忙跟出去。
君槐剛從外面回來,一身月白常服,身後跟著兩名近侍。他似乎有些倦,進門便解下披風遞給身旁的人。
月朧站在廊下,低著頭。君槐從她面前走過。她忍不住抬起眼。君槐恰好也朝她看來。
月朧慌忙垂下頭。
「新來的?」
月朧心頭怦地一跳。「回殿下,是。」
「叫什麼名字?」
「月、月朧。」
君槐點了點頭。「好好當差。」
「是。」
君槐已經往內走了。月朧仍站在原地。旁邊的宮人推了她一下。「發什麼呆?浴衣還沒收完呢。」
「哦。」
她匆匆回到偏室,嘴角卻一直壓不下來。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處,第一件事便是打開自己的小櫃子。
她的香囊做好了。是用綠色細絹裁成的,正面繡著一枝白梅花。她的繡工還算細緻精巧,褐色枝幹襯著銀白的五瓣梅花,看上去栩栩如生。
月朧將香囊捧在手中,解開囊口。這一次她放的是梅花、少許丁香和薄荷,最後添了冰片;又加了點薔薇和桂花。她將囊口重新束好,湊近聞了一下。是帶著一絲涼意的清香。
她想起白日裡君槐看她的那一眼。又想起那句「好好當差」。
月朧抱著香囊躺到床上,翻了個身。過了一會兒,又翻回來。
第二天,君槐仍是一早出門。第三天也是。
月朧漸漸知道,君槐這些日子很忙。有時天色已暗才回府,偶爾會在紫宿殿留宿。她能見到他的時候並不多。
然而每次見到,她都記得很清楚。
有一回她端著熱水進書房,君槐正在案前看文書。她放下水盆時不慎碰響了旁邊的銅架,自己先嚇了一跳。
君槐抬頭。「小心燙著。」
月朧怔了一下,應道,「是。」
另一次,她抱著換下來的衣物從內室出來,正好與君槐迎面碰上。她慌忙退到一旁,君槐看了她一眼。「月朧?」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殿下記得奴婢?」
君槐微微一笑。「前幾天才問過你的名字。」說完便走了。
月朧怔在那裡,直到身後有人叫她,她才回過神。當天下午,麝墨差她到司沐署,她恰好在署外遇見綺雲。
「綺雲姐姐。」她遠遠喊道。
綺雲正要走,見她跑過來,笑道,「是月朧妹妹?懷親王府的差事如何?」
「很好。姊姊你聽我說,」月朧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懷親王殿下記得我的名字。」
綺雲神色沒什麼變化。「殿下記得下人的名字,沒什麼稀奇呀。」
「可是府裡那麼多人。」
「那又如何?」
月朧被問住了。綺雲看了她一眼,笑道,「我不是說過懷親王很隨和麼?」
月朧低下頭。「也是。」
綺雲沒再說什麼,與她道別便走了。才走出幾步,月朧又追上來。「姊姊。」
「又怎麼了?」
「你上次說...我只是一介宮女。」
綺雲看著她。月朧咬了咬唇。
「可是我也沒想怎麼樣。我只是做了個香囊,想送給殿下而已。」
「你做了香囊要送殿下?」綺雲挑起眉。
月朧點點頭。「你覺得殿下會收嗎?」
「這就不知道了。」綺雲說,她頓了一下,道,「不過殿下既然連你的名字都記得,大概不至於把你當面趕出去吧。」
月朧眼睛微微亮了。綺雲像是沒看見,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這次月朧沒有再追。
翌日傍晚,君槐從商務司回府不久,月朧便聽說了。
那只香囊藏在她袖中已有三日。她摸了摸。又放開。過了一會兒,她端起剛備好的熱水,往內室去了。
君槐正在更衣。
近侍替他解下外袍,月朧將水放到架上,又取了乾淨巾帕擱在一旁。
原本做完這些,她便該出去。她卻沒走。
君槐洗過手,取了巾帕擦了擦,抬頭見她還站著,便問,「還有事?」
月朧的臉頓時紅了。「殿下...」
君槐望著她,等著。
月朧低頭從袖中取出香囊,用雙手捧住。「這...是奴婢自己做的。」
君槐看了一眼。「給我的?」
「是。」
君槐沒有接。月朧的手停在半空。「奴婢聽說殿下喜歡梅香,所以用梅花合了香...」
君槐看了看香囊,又看向她。片刻後,他道,「心意我領了,香囊你自己留著吧。」
月朧臉上的紅暈一下褪了些。「殿下不喜歡?」
「不是。」君槐把手裡的巾帕放回架上,語氣仍舊溫和。「只是送我這樣的東西,不大合適。」
月朧捏緊了香囊。「奴婢沒有別的意思。」
君槐看著她。「那很好。你退下吧。」
月朧一時說不出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旁邊的近侍悄悄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月朧才低頭把香囊收回袖中。
「是。奴婢告退。」
她行了禮,快步走了出去。
君槐望著門外,眉頭蹙了起來。「她是誰調進來的?」
近侍抬起眼。「她是前幾日新添的人手之一。聽說是她自己求調的,麝墨姑娘見她做事尚可,便收了。」
君槐沉默了片刻。「明天調回去。」
「是。」
君槐重新拿起巾帕,又道,「算了。」
近侍抬頭望著他,露出疑問之色。
君槐按了按額角,道,「別特意調她。叫麝墨往後別派她進內室就是了。」
近侍又應了一聲是。